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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一个让所有人“仰望”的赛道

2024年3月，”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定位升级为”新兴产业”；2026年，更是一跃成为”新兴支柱产业”。三年三次跃升，史诗级的政策背书让这条赛道彻底沸腾。

天空不再寂静。

美团无人机在深圳完成60万+真实订单；亿航智能的EH216-S成为全球首个”四证齐全”的载人eVTOL；小鹏汇天累计融资超53亿元人民币；沃飞长空冲刺科创板”A股低空经济第一股”……

与此同时，另一组数据同样刺眼：

• 全国超60个城市推出低空经济扶持政策，80%以上的园区产业定位高度雷同
• 某内陆县城花9.24亿元拍卖30年低空经济特许经营权，中标方竟是招标当天才成立的县属国企
• eVTOL体验票价高达2000元/小时，而景区运营成行率仅为28%
• 多家eVTOL企业声称获得”数千架订单”，但意向订单转化率不足10%

当政策东风遇上资本狂热，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浮出水面：低空经济究竟是货真价实的万亿蓝海，还是又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本泡沫？

作为在咨询行业摸爬滚打十年的老兵，同时长期服务于投资机构的尽调访谈，我习惯用两套视角审视每一个”风口”：既看产业逻辑是否自洽，也看资本博弈如何收场。

这篇文章，试图给出一个冷静而诚实的答案。

一、情境（S）：政策搭台，资本唱戏，万亿赛道拔地而起

1.1 顶层设计的三级跳：从”名词”到”战略”

低空经济的政策演进史，本身就是一部中国产业政策的微型教科书。

2021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国家综合立体交通网规划纲要》，首次在中央文件层面提出”低空经济”——那时，它还只是一个朦胧的产业构想。

2023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低空经济列为”若干战略性新兴产业”之一，完成了从”行业词汇”到”国家战略”的惊险一跃。

2024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积极打造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新增长引擎”，低空经济正式进入公众视野。

2026年，连续第三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定位升级为”新兴支柱产业”，与集成电路、航空航天并列。

这条政策轨迹透露的信号非常明确：国家层面的战略意志已经形成共识。

民航局的数据印证了这种热度：截至2024年底，全国民用无人机注册量达328.7万架，同比增长51%；全年飞行时长4530万小时，同比增长近七成。2025年，市场规模预计达到1.5万亿元，2030年有望突破2万亿元，2035年潜在规模或达3.5万亿元。

1.2 产业链全景：从”飞行器”到”生态网”

低空经济的产业链，远比公众想象的更加纵深。

上游：核心零部件制造

这是整条产业链价值最集中的环节，占eVTOL整机BOM成本的60%以上。动力电池（如固态电池）、飞控系统、电机、碳纤维复合材料共同构成”硬科技的硬核”。

一个被忽视的事实是：eVTOL的电池能量密度目前约为285Wh/kg，而业界认为400Wh/kg才是大规模商业化的实用门槛。这意味着当前的技术成熟度，尚未支撑起真正的”空中Uber”愿景。

中游：整机制造与运营

eVTOL整机企业是这条赛道上最耀眼的明星。截至2026年，中国已有超过70家eVTOL企业，其中15家接近商业化阶段。亿航智能的EH216-S已完成全球首张载人eVTOL型号合格证；沃飞长空的AE200成为中国首个、全球第二家完成全尺寸全包线倾转过渡飞行试验的产品；小鹏汇天的”陆地航母”工厂已封顶，计划2026年量产交付。

但另一面是残酷的：多数企业仍处于适航取证的”长征”途中，且单次适航认证费用动辄数亿元。

下游：场景落地

这是检验产业真实价值的试金石。目前跑通的场景主要包括：

• 物流配送
  
  ：美团无人机开通70+航线，累计完成60万+订单；顺丰丰翼科技日均配送超3万单
• 农业植保
  
  ：大疆农业无人机全球市占率近60%，2025年出货约118万架
• 工业巡检
  
  ：电力巡检、管道巡线、森林防火
• 应急救援
  
  ：无人机血制品配送在四川某地实现12分钟救命送达

但载人通勤、点对点城市出行等”终极场景”，距离商业化仍有相当距离。

1.3 资本的狂热：从不缺钱到IPO竞赛

2025年，低空经济赛道融资事件达255起，同比增长71%，创历史新高。从2025年10月至今，7家eVTOL头部企业完成11轮融资。

沃飞长空：累计融资近10亿元，2026年启动科创板IPO辅导，冲刺”A股低空经济第一股”

小鹏汇天：累计融资超7.5亿美元（约53.75亿元），银行授信60亿元，银团贷款12.6亿元

亿航智能：已登陆纳斯达克，正在推进转主板

时的科技、沃兰特航空、御风未来：密集完成亿元级融资

资本的逻辑从来清晰：当一个赛道被政策定性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国资、产业基金、银行信贷便形成合力，为长周期、高投入的硬科技提供”耐心资本”。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资本狂欢与商业化节奏之间，存在着惊人的错位。

二、冲突（C）：繁荣表象下的三重撕裂

2.1 撕裂一：订单注水与商业化滞后的反差

走进任何一家eVTOL企业的发布会，映入眼帘的都是这样的数据：数千架意向订单、数十亿美元意向协议、数万平方米产能规划。

但如果我们拨开营销叙事的外衣，会发现另一番景象：

小鹏汇天宣称”陆地航母”订单超7000台，但仔细拆解：其中6000余台是支付1万元意向金（占售价0.5%且可全额退款）的个人预订；中东600台是”无明确交付周期的订购协议”；国内300台是”技术达标后生效的框架协议”。真正的确认订单，寥寥无几。

时的科技宣布获得阿联酋10亿美元订单，但后续报道显示，仅35架为”支付10%预付款的确认订单”，剩余315架需以2026年前获得EASA认证为生效条件——而其主力机型目前仍处适航申请准备阶段。

亿航智能作为全球唯一”四证齐全”的载人eVTOL企业，其广州-广州塔航线定价880元/8公里，每日仅安排4个架次。更关键的是，该航线飞行高度不得超过真高200米，禁止飞越人口密集区——这意味着真正意义上的”城市空中通勤”，在监管层面尚未真正打开。

亿航2025年财报显示：总收入5.10亿元，净利润亏损2.31亿元。 所谓的”扭亏为盈”，是单季度GAAP净利润1050万元，而非全年持续盈利。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缩影：PPT上的订单、发布会上的签约，与真实交付、真实运营之间，横亘着一道叫做”适航取证”和”监管许可”的鸿沟。

2.2 撕裂二：地方政府狂热与基础设施滞后的反差

2026年一季度，全国低空经济招标项目超800个，总预算突破1200亿元。百万级、千万级项目比比皆是，亿元级标杆项目常态化涌现。

但另一组数据令人警醒：

• 截至2024年底，全国在册通用机场仅475个，仅为美国的11%
• 全国低空空域开放率不足30%，且分布不均、未能成网连片
• 低空监视基站覆盖率仅35%，深圳试点区域无人机事故率仍达0.5次/万架次

更值得警惕的是同质化竞争。

人民日报评论一针见血：部分地区的盲目布局，已经显现出”大跃进”的特征——80%以上的低空经济产业园聚焦无人机和eVTOL制造，功能高度雷同；某中部县仓促招标2000万元低空管控平台，因未对接省级空域标准，建成后数据无法互通，利用率不足30%。

经济日报的定调值得关注：”低空经济不是’跑马圈地’的粗放式发展，而是需要精耕细作的系统工程。”

2.3 撕裂三：技术突破与成本模型的反差

eVTOL的商业可行性，最终要落到一个简单的公式上：票价能否覆盖运营成本？

当前，阻碍商业闭环的核心矛盾是成本结构：

• 一架5座eVTOL从研发到取证的成本约10-12亿元
• 单次飞行涉及电池折旧、维修、换电、起降场使用、安全监管等全生命周期成本
• 以现有技术和监管框架，单票成本远高于地面出行方案

亿航在广州的体验航线定价880元/8公里，约合110元/公里；而地面打车同等距离仅需30-40元。这意味着当前的低空出行，本质上是”高端体验”而非”大众通勤”。

“低价替代大众出行”的叙事，在技术突破和监管放开之前，都只是一厢情愿。

三、问题（P）：万亿市场测算的底层假设站得住脚吗？

3.1 三层追问，看清市场测算的虚与实

面对”万亿市场”的宏大叙事，咨询顾问的职业本能是追问三层：

第一层：谁来买单？

任何市场的底层逻辑都是”需求侧”：谁会使用低空经济的产品和服务？使用频率如何？支付意愿是多少？

目前已经跑通商业闭环的场景，按成熟度排序：

结论：当前真实需求主要集中于B端场景（农业、工业、物流），C端大规模应用仍需技术、成本、监管三重突破。

第二层：谁来出钱？

政府补贴是当前低空经济早期发展的”隐形拐杖”。

广州市明确对低空航线按飞行架次给予每架次100-300元补贴；深圳福田区对低空运营企业给予最高1500万元一次性奖励；多地设立低空经济专项基金，真金白银支持。

这意味着：部分”市场行为”的背后，是财政输血在支撑。当补贴退坡后，商业模式能否自立？

第三层：谁来兜底？

低空飞行的安全监管，是悬在行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2024年天津机场因无人机干扰停飞11小时；全国低空飞行事故同比增长40%；非合作无人机（”黑飞”）的探测与反制能力仍薄弱；一旦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监管收紧可能让整个行业倒退数年。

3.2 eVTOL赛道的真实壁垒

在投资人眼中，判断一个赛道是否有真实壁垒，核心看三点：技术壁垒、资质壁垒、网络效应。

技术壁垒：适中，但分化明显

• 多旋翼构型（亿航路线）：技术成熟，适航认证快，但性能天花板低——航程<100km，速度<150km/h
• 复合翼构型（峰飞路线）：兼顾效率与安全，是当前全球占比最高的路线（约42%）
• 倾转旋翼构型（沃飞、小鹏路线）：性能最优，但适航认证难度最大、商业化周期最长

结论：倾转旋翼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路线，适合有耐心的长期资本；多旋翼适合追求快速商业化的场景。

资质壁垒：高，但价值被高估

适航认证（型号合格认证TC、生产许可证PC、标准适航证AC三证）是eVTOL的核心资质壁垒。这一点被企业反复强调，成为估值故事的重要支撑。

但一个被忽视的细节是：三证齐全只是”入场券”，不代表商业成功。 航空业有大量”持证倒闭”的先例——技术验证完成，但市场不买账。

网络效应：弱，尚未形成

与传统互联网赛道不同，低空经济的基础设施（起降场、充电网络、空管系统）具有明显的”公共品”属性，难以形成赢者通吃的网络效应。这意味着一家企业很难通过规模优势建立持久壁垒。

四、解答（A）：在泡沫中寻找真实的价值锚点

4.1 产业逻辑：三条主线决定谁能穿越周期

主线一：适航取证进度是硬指标，但非唯一指标

适航认证是必要条件，但非充分条件。投资人在评估时，需要区分：

• 已完成取证
  
  ：亿航EH216-S（无人驾驶载人）、峰飞V2000CG（货运）
• 受理或进入第四阶段
  
  ：沃飞AE200（预计2026年）、时的E20（预计2027年）
• 仍在研发
  
  ：多数初创企业

已取证企业面临的核心挑战是：如何把”合规的飞机”变成”赚钱的业务”？ 这需要场景落地能力、成本控制能力、运营管理能力的综合支撑。

主线二：场景深耕比技术参数更重要

当下最危险的叙事是：某企业”技术参数领先”、”适航进度第一”、”拿到了XX亿订单”——但细究下去，没有一个真实运营的场景。

反观已经证明商业价值的案例：

• 大疆农业无人机
  
  ：不是靠”飞行汽车”的叙事，而是深耕农业植保场景，全球市占率近60%，用效率说话
• 顺丰丰翼无人机
  
  ：深耕山区、海岛物流配送，日均配送超3万单，用成本说话
• 美团无人机
  
  ：绑定即时配送场景，在深圳多个商圈实现常态化运营，用数据说话

真正的壁垒，从来不是发布会上的参数，而是用户愿意重复付费的场景。

主线三：产业链关键环节的”隐形冠军”

整机企业的光芒太盛，往往遮蔽了上游供应链的机会。但从投资确定性角度，上游关键零部件的价值其实更为稳固：

• 碳纤维复合材料
  
  ：轻量化核心材料，eVTOL单机用量约300kg，光威复材、吉林化纤等已切入供应链
• 动力电池
  
  ：能量密度瓶颈孕育技术突破机会，宁德时代、国轩高科已布局
• 飞控系统
  
  ：航电飞控国产化率不足30%，北斗星通等企业加速追赶
• 空管系统
  
  ：低空智联网基础设施，莱斯信息、海格通信是确定性受益方向

4.2 资本博弈：泡沫分化期的生存法则

2025年上半年，低空经济进入”去泡沫化”周期。融资总量同比下滑15.2%，但亿元级项目占比提升33.3%。

资本正在用脚投票：远离PPT概念，拥抱真实业绩。

给投资人的三条建议：

第一：区分”订单”和”确认订单”

当企业宣传”获得XX亿订单”时，务必追问：预付款比例是多少？交付周期如何？有无对赌条款？兴登堡做空亿航的报告指出，其1300架预订单中92%”无实质付款或交付条款”。这个教训值得铭记。

第二：关注”适航进度”与”商业闭环”的双重验证

适航认证是必要条件，但最终要落到商业闭环上。建议关注两类企业：

• 已完成取证 + 有真实运营收入（如亿航、峰飞）
• 未完成取证 + 但有清晰商业路径 + 充足资金支撑到商业化

第三：警惕”IPO窗口”带来的估值泡沫

2026年初，证监会将低空经济纳入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这为VC投资提供了退出通道，但也可能催生”为上市而上市”的估值泡沫。

最终决定企业价值的，永远是自由现金流，而非上市光环。

4.3 咨询视角：传统企业要不要”蹭”低空？

作为管理咨询顾问，这是我被问最多的问题之一。

答案不是”要不要”，而是”怎么蹭”。

情形一：你是无人机的下游用户（农业、物流、巡检）

直接采购成熟的无人机服务，远比自研或投资更划算。选择标准是：本地化服务能力、真实运营数据、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情形二：你是低空经济的上游供应商（材料、零部件、精密制造）

这是值得关注的方向。但核心问题是：你是否能进入头部整机厂商的供应链体系？进入壁垒有多高？建议关注已经公告进入供应链的上市公司，而非单纯”蹭概念”。

情形三：你是传统制造企业，想转型做低空经济

非常谨慎。 低空经济的进入壁垒正在快速提高——适航认证周期长（3-5年）、资金需求大（数亿至数十亿）、技术积累深（航空级要求）。贸然跨界，可能两头落空。

情形四：你是地方政府或产业园区

人民日报和经济日报已经给出了明确警示：先产业、后工程；先模式、后复制。

成功的路径遵循”顶层设计→研发创新→场景验证→模式沉淀→工程复制”的逻辑，而盲目工程化的地区，往往因缺乏产业根基与模式支撑，难以实现可持续发展。

结语：在仰望天空时，保持脚踏实地

回到最初的问题：低空经济是万亿市场还是资本泡沫？

答案是：两者都有，但它终将走向真实。

政策红利释放了压抑已久的产业势能，万亿市场的底层逻辑是成立的——低空经济确实代表了一种新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

但在这个过程中，泡沫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要的。资本的热度加速了技术研发和基础设施投入，政府的推动填补了市场早期的空白，教育了公众认知。

问题在于：谁能在泡沫退去后依然站在岸边？

答案属于那些真正解决技术瓶颈、跑通商业闭环、建立运营能力的企业——而不是那些PPT最精美、发布会最热闹、订单数字最耀眼的故事。

作为从业者或投资者，我们能做的，是在仰望天空的同时，保持对地面肌理的敏感。

毕竟，真正的产业革命，从来不是在镁光灯下完成的，而是在无数个默默调试参数的深夜、在一次次被拒绝的商业谈判中、在漫长的等待适航认证的日子里，慢慢长成的。

低空经济的天空，值得期待。但在那之前，请系好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