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贵州|在贵阳大营坡批发市场进货的夫妻,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女儿说“我以后不要过你们这种日子”
闹钟还没响。
窗外的贵阳还在睡。
湿漉漉的空气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黔灵山的雾气。
大营坡那边应该已经有灯了。
我们轻手轻脚地穿衣服。
像两个贼。
偷时间的贼。
她总是比我快,然后把我的毛衣从椅子上扔过来。
扔得很准。
二十三年了。
批发市场已经活了。
白菜摞成山。
辣椒的味儿呛得人想打喷嚏。
卖豆腐的老周头也不抬地说“来了”。
秤砣碰秤盘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
像某种仪式。
我们在这声音里搬运。
一箱。
又一箱。
手上的茧子磨得发亮。
女儿说过那句话之后的那个早晨。
我记得特别清楚。
天也是这样。
灰蒙蒙的。
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突然说“我以后不要过你们这种日子”。
然后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和她对视一眼。
没说话。
继续搬货。
倒也真是“这种日子”。
凌晨的路灯。
批发市场的腥味。
三轮车的突突声。
算账算到手指发麻。
可这日子养大了她。
养得白白净净的。
会说普通话。
会弹钢琴。
我们不会这些。
有时候想。
什么叫“过得好”呢。
大概是冬天不用凌晨爬出被窝。
大概是手上没有冻裂的口子。

大概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看价签。
她说的对。
这日子不该她过。
可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只是把菜从车上搬下来。
码整齐。
再卖出去。
一件一件的。
像蚂蚁。
蚂蚁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搬家。
搬就搬了。
中午的时候在台阶上吃粉。
酸豇豆嚼得嘎吱响。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
白晃晃的。
市场突然安静了。
只有风扇在转。
呼呼的。
像叹息。
她靠在菜堆上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记账的笔。
我没叫醒她。
以前在老家。
遵义的乡下。
也是这样凌晨起来。
那时候是去地里摘菜。
露水打湿裤腿。
现在来城里摘菜了。
从车上摘。
从市场摘。
从别人的手里摘。
“摘”这个字真有意思。
好像生活是棵树。
我们一直在摘。
却不知道树长在哪里。
女儿的房间还保留着。
书桌上贴着便利贴。
写着英语单词。
我们看不懂。
也留着。
就像她小时候贴在墙上的小红花。
掉了颜色。
还留着。
她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去北京。
去上海。
去很远的地方。
也好。
我们继续在这。
大营坡。
凌晨三点。
白菜。
辣椒。
算盘珠子。

她说的对。
不该过这种日子。
可这日子总要有人过。
天又黑了。
市场开始收摊。
铁皮棚子下头灯还亮着。
苍蝇嗡嗡的。
明天还来。
后天也来。
直到搬不动为止。
她问过“你们不累吗”。
累的。
但累了就睡觉。
醒了就起来。
就这么简单。
手机里存着她发来的照片。
外滩的夜景。
亮晃晃的。
她笑得很好看。
我们这里只有凌晨的路灯。
但也亮。
只是不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