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70年代石油危机看当下资本市场(上)

20世纪50至60年代是美国经济发展的“黄金时代”。1950—1969年,美国实际GDP年均增长率约为4.2%,制造业占GDP比重长期稳定在25%以上。

依托二战后全球重建需求,美国凭借强大的工业基础、技术优势以及美元国际货币地位,构建起以制造业为核心的发展模式。

与此同时,以布雷顿森林体系和《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为代表的国际经济秩序逐步建立,为美国商品和资本输出创造了广阔空间。
在工业化扩张、消费升级和全球贸易繁荣的共同推动下,美国经济实现了持续二十余年的高速增长。
然而,进入20世纪70年代后,美国经济增长开始显现疲态。随着欧洲和日本完成战后重建,美国原有的产业优势受到非常大的挑战。
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劳动生产率增速由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3.5%左右下降至70年代末的0.8%,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持续回落。

与此同时,日本和德国制造业竞争力快速提升,日本汽车产量于1970年首次超过美国,德国机械设备出口份额不断扩大。
美国在全球制成品出口中的占比也由1960年的22%下降至1975年的14%。制造业外流、生产效率放缓以及国际竞争加剧,使得支撑美国战后繁荣的传统增长模式逐渐失去动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1973年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
由于第四次中东战争导致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实施石油禁运,国际油价从1973年9月的每桶3.01美元迅速上涨至1974年1月的11.65美元,短短数月涨幅接近四倍。

能源价格飙升迅速传导至整个经济体系,美国生产者物价指数(PPI)在1974年同比上涨18.5%,消费者物价指数(CPI)则由1972年的3.2%飙升至1974年的11.0%。

高昂的能源成本大幅推高企业生产支出,同时侵蚀居民实际购买力,消费和投资活动明显放缓。
受此影响,美国经济陷入严重衰退。
1974年和1975年美国GDP增速分别降至-0.5%和-0.2%,经济增长陷入停滞。
然而,与传统经济衰退不同的是,价格水平并未随着需求萎缩而下降,反而在供给冲击作用下持续上涨。
经济低增长、高失业与高通胀并存,最终形成了经济学中最为头疼的事情——“滞胀”。
滞胀的出现使美国经济政策陷入两难。
一方面,为抑制通胀需要提高利率;另一方面,高利率又会进一步打击已经疲弱的经济增长。
结果,美国经济在整个70年代至80年代初始终处于反复震荡之中。

失业率由1973年的4.9%攀升至1975年的8.2%,随后长期维持在7%以上;第二次石油危机爆发后,失业率进一步升高,并于1982年达到9.7%的峰值。

与此同时,市场对通胀的担忧不断强化,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1973年的6%左右持续攀升,最终在1981年9月达到15.84%的历史高点。

为遏制失控的通胀,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采取激进紧缩政策,联邦基金利率在1980年一度突破20%。

从结果来看,这场调整持续时间远超市场预期。
美国实际人均GDP直到1983年才重新恢复到1973年的水平,道琼斯工业指数在整个1970年代几乎原地踏步,扣除通胀后的实际年化回报率不足1%。


1970年代的资本市场能源价格成为影响经济运行和资产定价的主要变量。两次石油危机不仅重塑了全球能源市场格局,也深刻改变了资本市场的运行逻辑。
第一次石油危机(1973年10月至1974年3月)期间,国际原油价格由危机前每桶2.7美元快速飙升至13美元,涨幅高达381%;
第二次石油危机(1978年底至1980年底)期间,国际油价再次上涨超过200%。到1979年底,国际原油价格已升至40美元/桶左右,相较于1970年代初累计上涨接近14倍。
能源价格的大幅攀升迅速传导至整个经济体系,推动美国通胀水平持续走高。美国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增速在第一次石油危机期间达到11%,而在第二次石油危机冲击下进一步升至13.5%,创下战后新高。
高通胀环境不仅削弱居民购买力和企业盈利预期,更重要的是改变了市场对于未来利率的判断。
投资者普遍认为通胀将长期维持高位,因此要求更高的债券收益率作为风险补偿。
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从1973年的6.85%持续攀升,1979年升至9.43%,1980年达到11.43%,最终于1981年9月触及15.84%的历史高点。
为遏制失控的通胀,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采取极端紧缩政策,联邦基金利率一度上升至22%。
对于资本市场而言,利率上升会导致估值体系面临重构。
股票价格本质上是未来现金流折现后的结果,而无风险利率持续上升会显著提高折现率,从而压低股票估值水平。
因此,在1970年代,市场面临的压力并非完全来自企业盈利恶化,而更多来自估值收缩。
事实上,整个1970年代美国上市公司的整体盈利能力并未出现系统性崩塌。
特别是在能源行业,高油价带来了显著的业绩增长,石油企业利润大幅提升,相关资源类资产表现强劲。

然而,即便盈利保持增长,市场估值却不断下降。数据显示,标普500指数市盈率(PE)由1972年底约19倍下降至1980年初约7倍,估值压缩幅度超过60%。
在“盈利增长、估值下跌”的双重作用下,美股整体表现长期低迷,标普500指数在整个1970年代几乎横盘震荡,扣除通胀后的实际年化回报率不足1%。

两次石油危机期间美股表现并不完全相同。
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前,美国股市经历长期上涨,整体估值处于较高水平,因此油价冲击和利率上升对市场造成了剧烈打击;
而第二次石油危机来临之前,经过多年调整,市场估值已经大幅下降,标普500市盈率处于历史低位,因此虽然宏观环境进一步恶化,但股市跌幅反而相对有限。
高估值资产对利率上升极为敏感,而低估值资产则往往具备更强的抗冲击能力。

与1970年代相比,当前市场面临的一个重要差异在于,美股估值水平远高于当年。
截至2026年6月,标普500指数前十大成分股合计权重已接近40%,市场集中度达到近百年来罕见水平。
其中,人工智能产业链主要受益者英伟达一家公司的权重便达到约8%。与此同时,美股整体估值也处于历史高位。
数据显示,标普500指数市盈率已达到31倍,而衡量长期估值水平的席勒市盈率(CAPE)在2026年6月升至40.06倍,接近2000年互联网泡沫顶峰时期约44倍的历史极值。

在过去一个多世纪中,席勒市盈率超过40倍的情况仅出现于1929年大萧条前夕、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夕以及当前阶段。

即便市场普遍采用的远期市盈率已从年初的22.18倍小幅回落至20.77倍,但根据美国银行的统计,在其跟踪的20项核心估值指标中,仍有17项处于历史高估区域。
目前美国科技企业依然保持较强增长动能。
科技相关板块盈利增速预期约为20.5%,而非科技板块仅为10%左右。从盈利角度而言,当前科技龙头仍具备较强基本面支撑。

但本轮科技股上涨并非完全由盈利增长驱动。
经历疫情后大规模财政刺激和货币宽松后,市场对人工智能革命的长期预期显著抬升,推动估值水平持续扩张。

2026年上半年,标普500指数累计上涨约9%,而能源板块上涨28.7%,信息技术板块上涨19.5%,两者共同成为推动市场上涨的中坚力量,与1970年代后期信息技术革命萌芽阶段具有一定相似性,同时高估值也让市场对利率的变化变得异常敏感。
油价上涨未必会直接削弱科技企业的盈利能力,但如果油价长期维持高位运行,依然能够通过利率这个渠道对市场造成冲击。
目前布伦特原油价格维持在每桶95美元附近,地缘政治冲突带来的供应不确定性仍然存在。高油价首先会推升市场通胀预期,从而迫使美联储维持相对紧缩的货币政策。
截至2026年6月,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突破4.46%,接近市场普遍关注的4.5%关键位置。摩根士丹利研究认为,4.5%是当前美股估值体系的重要分水岭,一旦突破该水平,市场可能进入估值压缩阶段。
与此同时,利率期货市场显示,投资者对于未来进一步加息的预期仍在上升。
其次,高利率将直接影响科技企业估值。
与传统行业不同,科技龙头的估值很大程度上依赖未来现金流增长预期。当无风险利率持续上升时,未来现金流折现值下降,对成长型企业的影响往往更为明显。
目前美国大型科技企业正处于AI基础设施建设高峰期,部分企业AI资本开支占经营现金流的比例预计将在2026年底接近100%,远高于2023年的40%左右。
因为市场给予科技企业的高估值,本质上建立在未来长期增长的预期之上,而利率上升将直接削弱这一预期价值。

目前市场内部已经出现一定程度的结构性脆弱。
根据美国银行发布的熊市监测指标,目前10项核心风险指标中已有7项被触发,这一水平与1990年以来历次牛市顶部区域基本一致。

科技板块内部表现最好的股票与表现最差的股票之间收益率差距已达到120个百分点,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时期高度相似。
表面上看,指数仍在高位运行,但实际上市场广度正在收缩。
截至目前,标普500成分股中已有222只股票较历史高点下跌超过20%,其中109只股票跌幅超过40%;
而真正创出历史新高的个股仅有21只,与2000年互联网泡沫顶峰时期的20只几乎完全一致。
因此,对于当前市场而言,未来最大的风险未必来自企业盈利恶化。
科技板块接近20%的盈利增速依然相当可观,真正应该关注的风险在于估值体系是否能够持续维持。
一旦油价再次冲高,推动通胀预期回升,并促使10年期美债收益率持续突破4.5%甚至向5%迈进,那么当前建立在远期增长预期基础上的高估值体系将面临重新定价压力。
从历史经验来看,当席勒市盈率进入40倍以上区间后,美股未来十年的实际年化回报率往往下降至1%—3%的低水平区间。
因此,当前投资者需要警惕的并不仅仅是油价上涨、地缘政治冲突或货币政策变化等宏观事件本身,更应关注这些因素是否会推动利率进一步上升,从而触发估值重构。
因为在高估值环境下,估值压缩对于资本市场的冲击往往比盈利下滑更为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