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₂O都能成为"毒物"——知识市场中的信息不对称与伦理失序


H₂O都能成为"毒物"——知识市场中的信息不对称与伦理失序

大家好,我是尔滨教授张。

一个菜农,一池清水,一个化学式——炸出了一百七十多个”科普博主”。

2026年6月,山东一位菜农拍摄自己洗菜的视频,被网友质疑使用”有毒工业药水”。他反复解释无果,索性承认:自己确实添加了”一氧化二氢”,还一本正经地”警告”——”这种物质成瘾性极强,没有人能坚持三天不摄入,所有接触过的人最终都无一例外离世。”

十二小时内,一百七十多个”科普”账号跟风发布视频,用惊悚标题渲染”剧毒物质流入菜市场”,文案、配乐几乎一模一样。有人当场丢掉蔬菜,线下菜摊生意一落千丈,无辜商贩深受牵连。

然后真相揭晓:一氧化二氢,H₂O,水。

这不是一个笑话。这是一个关于知识市场如何失灵的案例。

一、同样的钓钩,鱼塘大了几个数量级

“一氧化二氢”恶作剧并非新鲜事。

1997年,美国爱达荷州14岁的中学生Nathan Zohner在科学展上做了一项实验——”How Gullible Are We?”(我们有多容易上当?)。他向50名同学发放请愿书,要求禁用”一氧化二氢”,列举了它的”危害”:酸雨的主要成分、可致严重烫伤、加速金属腐蚀、在晚期癌症肿瘤中发现……结果43人赞成禁用,6人犹豫,只有1人指出这就是水。

将近三十年后,同样的钓钩,鱼塘扩容了几个数量级。

1997年:一间教室,一叠打印纸,一个聪明小孩——受害者是几十个同学。

2026年:一条视频,一部手机,再加上算法推荐——受害者是几百万围观者,外加一群能把恐慌变现的博主。

菜农后来升级了”反怼套路”,改用”脱碳甲醛”——同样是水的别称,声称”但凡食用过脱碳甲醛的00后至今无人活过27岁”。但这一次,没有博主再上钩了。不是他们变聪明了,而是第一次翻车后他们暂时缩了回去。

二、谁在信?不是你以为的那些人

说到伪科普的受害者,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老年人嘛,才会上当。

这个判断,错得离谱。

2026年爱德曼信任研究院(Edelman Trust Institute)对16个国家、1.6万人做了一项调查,结果令人震惊:69%的大学毕业生至少相信一条已被科学证伪的健康阴谋论,而非大学学历人群的比例是70%——几乎一模一样。教育没有成为挡箭牌,学历在伪科学面前约等于零。

更反直觉的是年龄数据:18-34岁人群相信至少一条健康阴谋论的比例高达79% ,35-54岁为70%,而55岁以上仅60%。年轻人不是更清醒,而是更轻信。

这不是孤证。西班牙奥维耶多大学对221名大学生做了一项实验,让他们判断社交媒体上的科学新闻真假。结果,高达四分之三的学生在判断时犹豫不决,64%的人把一条真实的科学新闻判定为”虚假或存疑”,判断依据不是查证数据和来源,而是”标题够不够吓人””配图看起来专不专业”。

大学生:知识最多,防线最薄

中国青年报对1161名大学生做的问卷调查显示,48.23%的受访者在刷到心理营销号内容时”某一瞬间感觉被说中了”。北京一名心理学专业研究生苗文坦言: “即便自己是心理学专业学生,在高压状态下也会被这些内容触动,甚至短暂地觉得’说的就是我’。” 后来她把伪心理科普总结为两类——”不知所云”和”抛开剂量谈毒性”。

注意这个细节:一个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在高焦虑状态下也会短暂沦陷。那普通大学生呢?当算法精准推送焦虑内容时,一个正在考研、正在找工作、正在经历情感危机的年轻人,有多大几率能冷静地”先查证再判断”?

大学生不是不懂科学方法,而是在情绪高压下,科学方法是最先被抛弃的奢侈品。

女性:被”养生”围猎的群体

英国LloydsPharmacy对1000名成年人的调查显示,67%的女性承认曾相信过一条后来发现是假的健康传言,而男性的这一比例为51%。中国的情况更具体:相关调查显示,超60%的女性曾因”听说某食材养生”而盲目跟风,阴虚体质者长期喝姜茶上火,痰湿体质者吃阿胶加重腹胀,越补越虚。

为什么女性更容易中招?不是因为”不理性”,而是因为伪科普的弹药库精准瞄准了她们——”排毒养颜””减肥瘦身””内分泌调理””产后恢复””更年期管理”……每一个关键词背后都是一条成熟的灰色产业链。中国科协统计,辟谣内容中健康领域占35%,食品营养占30%,美妆护肤占15%[10]——这三个领域,恰好是女性用户被算法推送最密集的领域。

你被什么包围,就容易被什么塑造。

老人:不是最轻信,却是最受伤

数据上,老年人相信健康阴谋论的比例反而是各年龄段最低的(55岁以上仅60%,远低于18-34岁的79%)。但在中国,60-69岁人群具备基本科学素质的比例仅为4.45%,信息甄别能力确实最弱。

这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悖论:老人不是最轻信的,却是最受伤的。

因为他们是伪科普最精准的”收割对象”。2026年中国网络文明大会上披露的案例:一对退休夫妻听信”降压药是西方资本骗局””灵芝养生液能根治高血压”,一年多花了200多万元”治病”。直到丈夫血压飙升险些猝死,老两口才醒悟,但养老钱已血本无归。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田艳涛医生讲过一个更痛的案例:一位胃癌早期患者因听信”化疗害人”的谣言,在完全可治可控时放弃治疗,半年后肿瘤完全堵塞胃部,术后一年多就不幸离世。田艳涛说: “他们不是死于癌症,而是死于对疾病的无知和伪科普的误导。”

年轻人在手机上点了个赞,最多被割几块钱流量税;老人信了,可能丢的是命。

三、这不是”常识缺失”——这是信息不对称的系统性剥削

多数评论将”一氧化二氢”事件归结为”科普博主缺乏常识”。这个判断太浅了。

上面那组数据已经说明:大学生信、女性信、老人信、大学毕业生也信——如果每个群体都中招,问题就不在”某个人不够聪明”,而在系统本身出了问题。

用信息经济学的框架来看,这是一场典型的信息不对称下的逆向选择

在知识市场中,内容生产者对信息的真伪拥有远超消费者的判断优势。消费者在刷到”一氧化二氢毒蔬菜”的视频时,面对的是一条精心包装的信息——专业术语+惊悚叙事+食品安全焦虑,三件套叠加,多数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动力在几秒钟内完成查证。

这不是消费者的错。正如阿克洛夫(George Akerlof)在”柠檬市场”理论中指出的:当买方无法辨别信息真伪时,劣质产品会驱逐优质产品。在知识市场中,这意味着——制造恐慌的伪科普,比严谨求证的真科普更容易获得流量

因为严谨求证需要时间,而恐慌传播只需要情绪。在算法推荐机制下,情绪驱动的传播效率远超理性分析。这不是某个博主的道德问题,而是激励结构的系统性扭曲。

那170多个账号,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H₂O是水——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可能根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这个话题能不能勾起恐惧,能不能换来播放量,能不能变现。

知识市场中的”柠檬”,不是无知,而是明知故犯的焦虑制造。

四、假科普的伦理实质:知识欺诈

把这件事定性为”闹剧”或”翻车”,是对其伦理性质的低估。

从商业伦理视角审视,这些博主的行为构成了一种知识欺诈——与商品欺诈结构相同,只是载体从实物变成了信息。

商品欺诈的逻辑:用低成本商品冒充高价值商品,利用消费者的信息劣势获利。

知识欺诈的逻辑:用虚假或扭曲的信息冒充专业知识,利用受众的认知劣势获利。

二者共享同一个伦理结构:信息优势方刻意制造或利用信息不对称,使信息劣势方做出非理性决策,从而获取利益。

具体到”一氧化二氢”事件,知识欺诈的操作链条清晰可辨:

第一步:术语包装。放弃公众熟知的”水”,使用”一氧化二氢”这一生僻化学名称,制造信息壁垒。

第二步:恐惧叙事。选取该物质的极端特性(”酸雨成分””可致烫伤””在肿瘤中发现”),断章取义,脱离剂量和语境,构建危险叙事。

第三步:道德审判。给菜农贴上”黑心商贩”标签,将食品安全焦虑转化为对具体个人的道德攻击。

第四步:流量收割。恐慌情绪驱动转发,算法放大传播,播放量转化为广告收益和粉丝增长。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利益驱动,每一步都利用了信息不对称。这不是”科普不严谨”——这是有组织的、以牟利为目的的、对公众认知的系统性操控。

而最该追问的是:当年轻人在焦虑中把伪心理科普当救命稻草,当女性在”排毒养颜”的围猎中掏空钱包,当老人在”化疗害人”的恐吓中放弃治疗——这些知识欺诈的代价,到底由谁来承担?

五、翻车之后:三种逃避策略与零成本退场

真相揭穿后,这170多个账号的反应高度一致,形成了三种标准逃避策略:

删视频装无事。最常见的做法。视频一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平台的推荐流已经翻页,新的热点正在生成,旧账无人再翻。

关闭评论。鸵鸟战术。评论区里被嘲讽就关评论,只要不让更多人看到质疑,就不算”翻车”。

狡辩出发点。“我的出发点是为消费者好””至少引起了大家对食品安全的重视”——这是最精致的逃避。用”好心”为”无知”背书,用”关注”为”造谣”正名。

三种策略的核心是同一个逻辑:零成本退场。

造谣时,一条视频可以收获百万播放;翻车后,删除视频即可全身而退。收益是实打实的流量,成本几乎为零。没有一个博主公开道歉,没有一个账号受到平台处罚。

这种收益-成本的极端不对称,是伪科普屡禁不止的根本原因。当造谣的收益远大于辟谣的成本,市场激励的方向永远不会是求真。

六、谁为”知识柠檬市场”买单?

伪科普的代价不是由造谣者承担的,而是由整个社会分担。

对菜农和商贩的直接伤害。谣言传播期间,线下菜摊生意一落千丈[2]。一个普通农民,只是拍了个洗菜的视频,就被网暴、被抹黑、被断生计。谁来赔偿?

对公众信任的持续侵蚀。每一次伪科普事件都在消耗公众对”专业知识”的信任。当人们被反复欺骗后,他们不再相信任何科普——包括真正的专业科普。这正是”柠檬市场”的经典后果:劣币驱逐良币,最终市场上只剩下噪音。

对科学传播生态的结构性破坏。当”焦虑变现”成为知识市场中最赚钱的商业模式,认真做科普的创作者面临的是双重困境:一是流量竞争不过情绪化内容,二是公众的信任被伪科普消耗殆尽。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做真科普?

对最脆弱群体的致命伤害。年轻人在伪心理科普中自我标签化、逃避现实;女性在”排毒养颜”的围猎中越补越虚;老人在”化疗害人”的恐吓中放弃治疗、人财两空。每一类受害者被收割的方式不同,但收割的逻辑一模一样——利用信息不对称制造恐惧,再将恐惧变现。

七、从”知识柠檬市场”到知识治理

“一氧化二氢”事件给我们的启示,不是”要学点化学常识”这么简单。69%的大学毕业生相信健康阴谋论——你不缺常识,你缺的是验证习惯和制度保护。

对平台而言,知识内容需要差异化治理。当前平台对内容的审核,主要聚焦于政治敏感和低俗内容,但对”伪科普”类信息欺诈几乎没有有效的识别和处置机制。平台应当建立针对知识类内容的分级审核标准:对涉及食品安全、公共卫生、金融投资等高风险领域的科普内容,要求创作者提供信息来源;对已证实为虚假的内容,不只是删除,还应标注辟谣信息并推送给所有曾观看过的用户。

对监管而言,知识欺诈应纳入法律规制。《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的是商品和服务消费者,但知识消费者同样需要保护。当博主以专业知识者身份发布虚假信息并获取利益时,其行为与商品欺诈具有同等的危害性,应参照适用惩罚性赔偿。那一对花掉200万养老钱的退休夫妻,那一位于放弃化疗的胃癌患者——他们不是”不够聪明”,他们是制度缺位的牺牲品。

对教育而言,批判性思维比知识点更重要。“一氧化二氢”骗局的本质不是知识盲区——初中化学就能识别H₂O。真正缺失的是面对陌生信息时的验证习惯:先查证,再判断,最后表态。西班牙奥维耶多大学的研究已经证实,大学生判断科学新闻真假的依据不是数据查证,而是”标题吓不吓人””配图专不专业”[6]——这不是知识问题,是思维习惯问题。这种能力不是靠多背几个化学式能获得的,它需要系统性的思维训练。

对知识传播者而言,专业身份意味着审核义务。当你以”科普博主”的身份发声时,你的受众默认你做了基本的核实。这不是苛求,而是专业身份的应有之义。如果你连一氧化二氢是水都不知道,那你不是”科普不严谨”——你不配叫科普。

1997年,14岁的Nathan Zohner用一个简单的实验告诉世界:人们太容易被专业术语吓住。

2026年,170多个”科普博主”用同样的实验告诉世界:有些人不是被吓住的,他们是靠吓人来赚钱的。

前者是天真的轻信,后者是蓄意的欺骗。

而最该追问的是:为什么三十年了,钓钩一模一样,鱼塘却越来越大?

也许答案不在鱼身上。而在那个做钩的人,以及默许他钓鱼的水。

冰说冰语,只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