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产品用的人越多，价值就越大，这叫网络效应。但网络效应也可能导致路径依赖，我们被一个并非最优的标准锁定，很难切换到更好的方案。QWERTY键盘布局就是经典例子。那么，市场自己能不能打破这种低效的锁定？政府该不该干预？

网络效应：用户越多，价值越大

一瓶矿泉水，销量从100瓶涨到100万瓶，对我们手中这一瓶的价值没有影响。但电话不同。全世界只有一台电话，它只是个玩具。有1000台，价值大增。有1亿台，价值无可估量。产品的价值随着用户数量增加而增加，这叫网络效应。

具有网络效应的产品很多。语言：只有一个人说，这门语言就要消亡；说的人越多，价值越大。货币：没人接受就没有价值；流通越广，价值越高。加油站和汽车：加油站越密，汽车的价值越高。电脑操作系统：使用同一系统的人越多，系统越有价值。工业标准也是如此。我们电脑键盘左上角第二排的字母是QWERTY，这种布局一统天下，所有人都用同一个标准，学会打字后任何电脑都能轻松操作。但问题是，QWERTY真的是最高效的布局吗？

路径依赖：昨天的选择锁定了今天的行为

早期打字机是机械式的，每个键连着一根杆，敲键时杆向前击打纸张。如果打字速度太快，相邻的杆会缠在一起。传说QWERTY布局的设计初衷是故意把常用字母分散，降低打字速度，防止卡键。后来电子打字机、电脑出现，那根杆早已消失，但键盘布局保留了下来。因为有网络效应，所有人都用QWERTY，我们就被锁定在这个可能低效的标准上。哪怕切换到一个更高效的布局只需要在操作系统里改几个设置，也没人愿意做，因为重新学习的成本太高。这就是路径依赖：人们一旦做出选择，就会顽固地维持下去，即使当初选择的条件已经改变。

一个抽象的模型：市场真的会失败吗？

经济学家构建了一个简单模型来说明网络效应可能导致的路径依赖和市场失灵。假设市场上有两套可选方案A和B，都有网络效应，用户越多价值越高。方案A起点高，10人用时价值11元，100人用时价值20元。方案B起点低，10人用时仅4元，但增长快，100人用时价值高达35元。从旁观者角度看，方案B显然更优。

但假如你是第一个用户，你会选哪个？当时只有10人，A价值11元，B只有4元，你选A。第50个用户进入时，虽然此时如果B有50人，价值16元高于A的15元，但B从未积累起用户，实际价值仍停留在10人时的4元，所以你仍然选A。每个理性个体都从自身眼前利益出发，最终100人都选了A。市场未能实现更优的B方案。这个模型似乎成了亚当・斯密“看不见的手”的反例：每个人都追求自己的利益，却没有导致公共利益最大化。于是有人主张政府应该干预，引导市场转向更好的标准。

模型的漏洞：人不是没有远见，产品不是没有主人

但这个模型遗漏了现实生活中两个关键因素：远见和产权。

首先，人是能够预见未来的。如果我们预见到B将来会更好，就不会坐视不理。方案B的提供者会主动采取行动。早期用户觉得价值不够？打折，免费，甚至倒贴钱补贴用户。只要把用户数量攒过某个临界点，网络效应就会让B的价值凸显，之后自我强化。现实中，网约车、移动支付、电商平台，哪个不是靠烧钱补贴把用户养起来的？企业家和投资者有足够的远见，愿意为未来收益投资当下。

其次，方案是有主人的。如果B的主人相信自己将来能赚到35元，他愿意贴钱让早期用户试用。私有产权和追求利润的动机，是打破路径依赖的最强力量。QWERTY之所以被锁定，是因为当初没有哪个键盘布局拥有明确且可执行的专利，大家都是自由复制，缺乏一个能从中获利的“主人”去推广更优标准。一旦引入所有权，路径依赖问题就大大缓解。

现实中，市场并没有被锁定在QWERTY上。Dvorak简化键盘等更高效的布局早已存在，但从未真正取代QWERTY，不是因为市场失败，而是因为切换的收益远没有模型假设的那么高。研究表明，QWERTY并非传说中那么低效，而切换的学习成本和设备不兼容成本却很大。因此市场选择了维持现状，这是理性的选择，不是失灵。

网络效应的现实启示

网络效应确实存在，但由此断言市场必然失败需要非常谨慎。企业家会主动打破低效锁定，只要有利可图。政府的干预往往基于“我知道哪个更好”的假设，但官员和法官并不比市场参与者更高明。历史上IBM曾因提前宣布新产品、兑现时延迟而被控欺诈，政府部门不理解企业战略。微软、英特尔等公司也常因市场主导地位被调查，但许多指控后来被证明缺乏经济逻辑。

网络效应和路径依赖给我们的启示是：市场有自我纠错的能力，关键是保障产权和自由竞争，而不是过早下结论说市场失灵需要政府出手。与其让官员选标准，不如让企业去试、让消费者去选。

从网络效应到自然垄断

这一章我们看到了网络效应如何让产品越做越大，以及路径依赖是否真的需要干预。但还有一类行业，比如供水、供电、电话网络，似乎只能由一家企业提供，否则会造成重复投资和浪费。这被称为“自然垄断”。那么，自然垄断行业真的无法引入竞争吗？电话公司是不是越多越好？下一章，我们进入自然垄断的难题，看看经济学如何破解这个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