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储能市场梳理:GCC的电网、市场与沙特案例


中东储能市场梳理:GCC的电网、市场与沙特案例

全文约6000字,阅读时间约10分钟

这篇内容就是针对中东GCC 电力系统和储能市场的进行简要梳理。前半部分先从电网互联、输配电结构、发电和售电机制、电价形成方式入手,理解 GCC 储能市场的底层逻辑;后半部分再以沙特为例,看看这种逻辑是如何在具体项目中落地的。

一、GCC电网互联情况

在中东跨国电网互联项目中,最成熟的是海湾合作委员会(GCC,Gulf Cooperation Council)电网互联,也就是海湾六国:沙特、阿联酋、阿曼、卡塔尔、科威特、巴林。GCC Interconnection Authority表示,它从2009年开始把这六国电网连接成一个区域互联系统,用于提升供电安全、减少停电风险、优化发电和降低成本。

技术上,GCCIA电网是一个以 400 kV、50 Hz 为主干的跨国输电网络,通过7座主要联网变电站/开关站、约 913公里400 kV双回架空输电线路 以及连接巴林的 50公里海底电缆,实现海湾国家电网之间的互联。现有主要节点包括科威特的 Al-Zour,其作为GCCIA与科威特 275 kV 电网之间的连接点;沙特阿拉伯境内的 Al-Fadhili、Ghunan和Salwa,主要作为400 kV开关站,承担区域电力潮流控制和输电通道连接功能;巴林的 Al-Jasra,通过海底电缆接入GCCIA网络,并与巴林 220 kV 电网连接;卡塔尔方向的 LZS(Logistic Zone Super)Substation,负责连接GCCIA与卡塔尔 400 kV 电网;以及阿联酋的 Al-Sila,作为GCCIA与阿联酋电网之间的重要400 kV连接节点。由于沙特本国电网采用 60 Hz,而GCCIA区域互联电网采用 50 Hz,因此还需要通过背靠背 HVDC换流站,用于连接不同频率的电网,实现频率转换后才能与GCCIA网络交换电力。阿曼目前则是通过阿联酋电网接入GCCIA网络(未来规划中,GCCIA将建设阿曼 Ibri 400 kV变电站、阿联酋 Baynonah / Al-Baynounah 400 kV变电站,并扩建现有 Al-Sila 站,通过约 530公里、400 kV双回架空线路 实现阿曼与GCCIA主网的直接互联;该项目已进入实施阶段,公开项目口径显示预计在 2027年底前后 投运)

二、电网运营结构

从电网运营结构来看,GCC国家的输配电体系整体仍以国家控股公司、政府部委或公用事业机构为主,输配电网络普遍具有自然垄断和公共服务属性。沙特阿拉伯输电侧核心主体是National Grid SA,主要负责全国高压输电网络的规划、运行和维护;配电侧则主要由Saudi Electricity Company(SEC)体系下的配电业务承担。阿联酋的输配电体系具有明显的按酋长国划分特点,例如阿布扎比主要由TAQA体系承担输配电相关职能,迪拜则由DEWA负责本地电力和水务系统。卡塔尔的电力系统较为集中,KAHRAMAA同时承担输电、配电和系统运行等职能科威特则以电力、水和可再生能源部(MEWRE)为核心,具有较强的政府部委管理特征。巴林的电力和水务系统主要由EWA负责,覆盖电力网络的建设、运行、维护和终端服务阿曼相对更接近输电和配电分开的结构,OETC负责主输电网络,Nama Electricity Distribution等主体负责配电服务。总体而言,虽然各国在组织形式上存在差异,但输配电由政府授权主体统一运营,并通过GCCIA实现跨国互联和区域协同。 

过去海湾国家的电力系统多由政府部委或国有公用事业公司垂直一体化管理,但近年来大量新增电源,尤其是燃气电站、海水淡化联产项目、光伏和风电项目,已经通过IPP、IWPP、BOT、BOO和长期PPA等方式引入私人资本。也就是说,GCC国家并不是完全没有市场化机制,而是竞争主要发生在“项目开发和长期购电合同招标”阶段,而不是像欧洲那样在成熟的日前、日内、实时和平衡市场中持续交易。 在售电侧,GCC国家整体开放程度仍然较低。多数国家的终端供电仍由国家电力公司、政府公用事业机构或指定供应主体负责,居民、商业和工业用户通常不能像欧洲部分国家那样自由选择售电公司。终端电价也不是由实时市场价格直接形成,而是由政府、监管机构或公用事业公司按照用户类别、用电量阶梯、国籍身份、行业属性或燃料附加费等规则制定。因此,GCC国家的电价机制更接近“监管电价”或“公共服务电价”。 

具体来看,沙特发电侧已经通过Saudi Power Procurement Company(SPPC,沙特电力采购公司)作为单一买方推进电力采购和新能源项目招标,IPP和PPA机制较为活跃,但终端售电仍以受监管电价为主。这里的“单一买方(Single Buyer)”可以理解为电力系统中的统一采购主体,即发电企业并不直接把电卖给终端用户,而是先卖给一个指定的国家机构或公用事业公司,再由该机构负责统筹购电、调度、电网接入以及向终端用户供电。阿联酋则按酋长国划分,阿布扎比、迪拜、沙迦和北部酋长国分别由不同主体负责电力采购、供应和客户服务,发电项目可通过长期PPA吸引私人投资,但零售侧仍以各酋长国公用事业机构为主。卡塔尔由KAHRAMAA承担单一买方、输配电和终端供电职能,发电项目可以有独立发电商参与,但售电侧竞争有限。科威特仍以政府部委体系为主,发电和供电均带有较强公共事业属性。巴林的发电侧私人参与程度较高,IPP/IWPP在电力供应中占有重要地位,但EWA仍是电力采购、分配和终端服务的核心主体。阿曼是GCC中电力市场改革相对更进一步的国家,已经建立电力现货市场,但该市场仍服务于由统一采购主体集中购电和结算的模式,尚不能简单等同于欧洲式完全竞争电力市场。 从电价形成方式看,GCC国家多数情况下既不是节点电价,也不是典型欧洲式区域电价。GCC多数国家目前缺少成熟的现货批发市场,因此终端用户看到的电价主要是政府核定或监管下的分类电价。对于发电企业而言,收入通常来自长期PPA约定电价或政府采购合同,而不是直接暴露在节点电价或区域电价下。 阿曼的现货市场是一个需要单独说明的例外。阿曼电力现货市场按半小时形成市场价格,允许没有PPA或PPA到期的发电资源通过市场向PWP(Power and Water Procurement Company,阿曼电力和水采购公司,负责统一采购电力和淡化水产能)出售电力。但从价格机制上看,它更接近系统统一边际价格或池式市场价格。换句话说,阿曼已经有了现货市场价格信号,但其竞争机制是逐步引入的:现阶段主要是在单一买方和既有长期合同框架下,让部分电源通过现货市场参与竞争。

与中国相比,GCC国家在发电侧引入IPP/PPA方面有相似之处,但中国的电力市场交易体系已经更复杂,包括中长期交易、绿电交易、省级现货市场、辅助服务、需求响应以及售电公司参与等机制。中国终端用户特别是工商业用户逐步进入市场交易,价格由“市场交易电价 + 输配电价 + 政府性基金及附加”等组成;而GCC多数国家的终端电价仍更多体现监管定价和公共事业属性。 与欧洲相比,GCC国家的差异更明显。欧洲的输配电网络虽然同样是受监管的自然垄断,但发电侧、批发市场、零售市场和辅助服务市场已经高度分层。欧洲多数市场采用区域电价或 bidding zone 机制;用户侧则可以通过售电商选择、动态电价、聚合商和灵活性市场参与获得更多价格信号。相比之下,GCC多数国家目前仍更接近“政府规划—单一买方采购—长期PPA—监管零售电价”的结构。 因此,对于储能市场分析而言,GCC当前不能套用欧洲基于现货价差、节点/区域价格波动和辅助服务套利的商业模式。GCC储能机会主要来自新能源基地配储、电网稳定性、容量保障、削峰填谷、输电瓶颈缓解、离网或弱网供电,以及政府或公用事业公司主导的招标项目。随着阿曼现货市场、沙特电力采购改革和各国新能源占比提升,未来储能参与市场化交易和辅助服务的空间可能会逐步打开,但短期内仍应以项目制和合同制收益为主。 

三、以沙特为例看储能市场

在 GCC 国家中,沙特是当前很值得单独分析的储能市场。一方面,沙特本身是 GCC 最大的电力消费国和新能源规划市场;另一方面,沙特的新能源开发并不是零散的分布式市场,而是高度依赖国家规划、SPPC 集中采购、长期 PPA 和大型项目招标的体系。因此,沙特储能市场的主要逻辑是围绕大型新能源基地、电网安全、电力充裕度、本地化和特殊气候环境展开。 

3.1 大储是主线

沙特储能市场首先表现为典型的大储市场。根据沙特阿卜杜拉国王石油研究中心(KAPSARC)于 2025 年发布的《The Rapid Expansion of Battery Energy Storage: Why the Saudi Market Is Booming》研究报告,沙特已公布的电池储能项目容量约为 22 GWh,并提出到 2030 年达到 48 GWh 的目标。 从新能源发展背景来看,沙特储能需求与其能源转型战略密切相关。根据“沙特2030愿景”(Vision 2030)和国家可再生能源计划(NREP),沙特提出到 2030 年实现约 50% 电力来自可再生能源、50% 来自天然气。

在项目层面,沙特大型光伏项目正在持续推进。Sudair Solar PV 项目容量约 1,500 MW,是目前沙特最具代表性的大型光伏项目之一。2024 年,SPPC 与 ACWA Power、Badeel 和 Aramco Power 相关联合体签署 Haden、Muwayh 和 Al Khushaybi 三个光伏项目的购电协议(PPA),总装机容量达到 5.5 GW。 但沙特目前并没有像中国部分省份那样,对新能源项目统一规定“按装机容量的10%、15%或20%配置储能”的强制配储政策。 目前沙特新能源开发主要由 SPPC(Saudi Power Procurement Company)通过集中招标推进。在这一模式下,光伏项目和储能项目通常作为不同类别的项目分别招标、分别签署合同。例如 Sudair、Haden、Muwayh 和 Al Khushaybi 等大型光伏项目主要通过长期 PPA 机制推进,而 Bisha BESS 以及后续多批储能项目则以独立储能(Standalone BESS)的形式单独招标和建设。 

从这个角度看下来,当前沙特的政策思路更倾向于由系统规划部门根据电网需求统一配置储能容量,而不是将储能成本直接分摊到每一个光伏项目上。 从项目案例看,Bisha BESS 是目前沙特大储的重要标志性项目。该项目容量约为 500 MW / 2,000 MWh,属于 4 小时储能系统,已经在 2025 年并网运行。Bisha 项目说明沙特储能已经不是规划层面的概念,而是进入实际投运阶段。 与此同时,SPPC(Saudi Power Procurement Company)正在以批次化方式推进大型独立储能项目建设。第一批项目于 2023 年启动招标,并于 2024 年陆续完成中标和签约,包含 Al-Muwyah、Haden、Al-Khushaybi 和 Al-Kahafa 等项目,总规模约 2 GW / 8 GWh。 第二批项目于 2024 年启动资格预审和招标程序,总规模约 3 GW / 12 GWh,包括 Najran、Madaya、Khamis Mushait、Qurayyat 等多个站点。截至目前,第二批项目已经完成资格预审和投标阶段,部分项目的中标结果和开发商信息已陆续披露,市场普遍预计将在 2025 年前后进入签约和建设阶段。 

中国厂商中标情况:谁已经拿到沙特储能项目订单? 如果只看已经公开确认获得沙特大型储能项目订单的中国企业,目前最具代表性的主要是阳光电源和比亚迪。 阳光电源(Sungrow) 是目前沙特储能市场最活跃的中国企业之一。2024 年,阳光电源宣布获得沙特多个大型储能项目订单,总规模超过 7.8 GWh,为当时全球最大的储能设备订单之一。相关项目涉及 SPPC 第一批独立储能项目中的多个站点,阳光电源主要提供 PowerTitan 系列液冷储能系统。 比亚迪储能于 2025 年宣布获得沙特电力采购公司(SPPC)授予的总规模约 12.5 GWh 储能项目合同。是全球储能行业具有代表性的超大订单之一,也成为当时全球已公开披露规模最大的电网侧储能项目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沙特独立储能项目普遍采用“BOO(Build-Own-Operate)+ SPV(Special Purpose Vehicle)+ SSA(Storage Services Agreement)”模式。中标开发商通常需要成立项目公司(SPV),负责项目融资、建设、拥有和长期运营储能资产;SPPC 则通过长期储能服务协议(SSA)购买储能服务。这意味着项目公司要承担建设责任,还需要在整个合同期内保证系统可用率、性能指标、安全运行和运维管理。对于 SPPC 而言,这种模式能够避免直接持有和运营储能资产;对于开发商而言,则意味着项目不再是一次性的 EPC 交付,而是长期资产运营业务,项目收益与融资能力、系统集成能力、运维水平以及对电池衰减和性能风险的管理能力密切相关。在这种 SSA 模式下,责任会沿着项目链条逐级传导至设备供应商。对于参与项目的中国企业而言,不仅需要提供产品,还需要在性能保障、质量控制、交付能力和长期服务等方面满足业主要求。与此同时,沙特独立储能项目普遍规模巨大,对企业的资金实力、项目经验和全球化交付能力提出了较高要求,因此真正具备参与竞争能力的往往也只能是行业头部企业。

沙特储能项目还需重点应对高温、强辐照、沙尘以及沿海地区高湿度和盐雾腐蚀等环境挑战,因此系统选型不能只关注容量和效率,更要重视环境适应性与长期可靠性。高温会加速电池老化、增加热管理能耗,并可能导致容量衰减和寿命缩短,因此液冷系统、温控策略和隔热设计尤为关键;沙尘会影响散热效率和设备可靠性,提高运维和备件管理需求,需要更高等级的防尘设计;沿海地区则需加强防腐和绝缘保护,以应对湿度和盐雾带来的长期腐蚀风险。同时,高温和粉尘环境也对消防安全提出更高要求,需要完善热失控监测、消防系统和应急响应机制。因此,沙特储能市场的竞争力不仅体现在价格,更体现在高温运行能力、防尘防腐水平、消防安全设计以及长期运维服务能力,这也是沙特储能市场区别于欧洲和中国市场的重要特点。 

欢迎扫码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