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汽车全球化面临市场和规则双重挑战
《法治日报》记者 辛红 《法人》见习记者 李辽
中国汽车产业出海
随着中国新能源汽车加速出海，智能网联技术与动力电池已成为全球产业竞争的焦点，也引发了密集的知识产权博弈。从德国专利无效胜诉到海外禁令风险，从电池核心技术壁垒到通信标准必要专利（SEP）许可费之争，中国汽车产业正面临从“产品输出”到“技术输出”转型中的多重法律挑战。本期两篇报道聚焦SEP纠纷引发的禁售风险与动力电池遭遇的海外专利围堵，梳理行业应对实践与规则差异，旨在为中国汽车产业出海布局提供前瞻思考与风险警示。
随着汽车产业加速向智能化、网联化发展，标准必要专利（SEP）纠纷已成为中国车企参与全球市场竞争的影响要素。
近日，第十届汽车知识产权年会发布的《汽车产业知识产权十年发展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显示：过去5年，全球围绕4G、5G通信技术产生的专利诉讼案件数量涨幅超300%。随着SEP专利纠纷逐渐增多，不同国家的裁判标准存在差异，部分车企在海外拓展时面临较高的许可费用及禁售风险；与此同时，随着车载流媒体、自动驾驶技术的商业化提速，相关领域的SEP诉讼案件也正呈现增加趋势。
SEP由知产隐患升至产业风险
随着智能网联汽车对蜂窝移动通信技术依存度不断加深，我国汽车产业正式迈入3G/4G/5G SEP专利许可博弈的关键窗口期。2025年起，SEP风险集中显现，比亚迪、长城相继遭遇SEP专利起诉。今年3月，吉利在巴西被权利人提起SEP诉讼。其中，比亚迪、吉利的一些在售车型收到海外市场禁售裁定，企业海外发展遭遇掣肘。
AI制图
当前，SEP纠纷的核心并非车企是否获得专利授权，而是许可费费率是否合理。据悉，部分权利人按照整车售价核算实施方的专利许可费，4G SEP专利许可费每车每年近20美元、5G许可费每车每年近32美元，收费标准远高于车载通信模块本身成本。同时，一些非专利实施实体（NPE）频繁针对车企发起专利诉讼，借助禁令施压，倒逼车企接受高额和解方案。
海外主流车企不少已经走完应诉、遭遇禁令、落地专利许可的全流程：在欧洲，2019年戴姆勒卷入SEP侵权诉讼，2021年面临禁令威胁后选择加入专利池，同时，大众、福特、通用及日韩多家车企均曾先后深陷专利诉讼或遭遇禁售处罚，最终大多通过进入专利池化解争端。
“SEP风险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知识产权问题，而是逐步演变为影响技术功能供给、产品市场准入乃至全球消费者体验的产业风险。”中汽信息科技（天津）有限公司研究员龙悦认为，在相关司法实践中，若出现限制产品销售的裁定，往往会对整车企业的海外业务运营带来较大的成本压力与经营挑战。
她表示，以欧洲市场为例，若中资车企在德国收到禁令，负面影响往往辐射整个欧盟，因为德国是欧洲汽车分销网络的核心节点；同时，企业已完工待售的产品将会形成库存积压，如需重新上市，往往要通过更换涉案零部件进行技术改造，成本高昂；另外，禁令相关舆情经媒体扩散后会持续侵蚀品牌声誉，对消费者购车意愿造成影响，导致市场份额流失；最后，禁令极易使供应链被迫中断，如果涉诉零部件是关键组件，如通信模块，电池管理系统等，可能影响整个产品线的生产计划，甚至波及其他车型的正常供应。
目前，各种司法工具推陈出新，龙悦预判SEP正迎来两大变革趋势：第一，纠纷处置不再局限于“准许禁令”或“驳回禁令”，临时许可、仲裁等多元化路径逐步落地；第二，专利池的行业定位与SEP许可规则将迎来重塑，正在审理的特斯拉状告Avanci专利池一案或将厘清专利池是否适用FRAND（公平、合理、无歧视）原则、法院能否审核专利池许可费率等关键议题。
各法域禁令裁量标准不一
值得关注的是，SEP博弈已经超脱企业、行业间单纯的专利诉讼范畴，演变为各国不同法律体系、不同司法辖区之间的规则博弈。
专利权人取得专利时普遍要作出遵循FRAND原则实施许可的承诺，但该项承诺能否约束权利人申请禁令，各国司法实践分歧明显，全球尚未形成统一裁判标准。
《报告》对主要法域的裁判标准作了介绍：德国法院普遍认为，FRAND承诺并不当然排除禁令请求，关键在于许可谈判过程中各方的行为表现。如果被控侵权方未能充分体现接受FRAND许可的意愿，法院仍可能支持禁令请求，这也对当事人谈判阶段的行为提出较高要求。
吉利案中，统一专利法院（UPC）曼海姆地方分庭基于诺基亚的申请，于4月20日颁布了单方裁定的反临时许可禁令，要求吉利在24小时之内撤回有关申请，否则将会罚款5000万欧元。龙悦认为，UPC在裁决落地几天之内就向欧盟进行了通报，足以看出其对SEP管辖权的强势维护。
《报告》分析，英国依托过往判例，逐步形成了以“法院核定FRAND许可费率”为核心的处理模式。英国法院确认其有权对全球范围内的专利组合许可条件进行裁量，并将是否接受该费率作为支持禁令请求的重要考量因素。这套裁判规则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争议解决的可预见性，但也抬高了车企的应诉资源投入与整体布局难度。
美国法院在SEP案件中对禁令的适用整体持审慎态度。根据既有判例，法院通常需要结合eBay案中确立的“四要素测试法”（原告是否受到不可弥补损害、金钱赔偿是否不足、禁令对双方影响是否失衡、是否损害公共利益），对禁令请求进行严格审查，以平衡专利权保护与市场竞争秩序之间的关系。这一做法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禁令作为谈判工具的使用空间，更强调损害赔偿等替代性救济方式。
在新兴市场国家中，巴西在专利禁令适用方面呈现出一定特殊性。法院在部分案件中可较为迅速地作出临时性禁令裁定，对涉嫌侵权产品的销售与流通产生直接影响。与此同时，巴西在SEP相关规则方面尚处于不断发展变化中，对FRAND义务与禁令适用之间关系的认定仍在演进之中，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企业对其法律后果的预判难度。
我国则立足反垄断与知识产权交叉领域加强监管，依托司法裁判、行政执法双重手段规制SEP滥用行为。
《报告》建议，针对这种差异，企业需针对不同法域设计差异化的应对路径，也需在许可谈判、诉讼策略及资源配置等方面进行系统统筹，以应对跨区域规则不一致带来的不确定性。
中国汽车产业作为SEP最主要的应用方之一，正从过往国际规则被动遵从者逐渐变成制定全球规则的重要参与方。第十届中国汽车知识产权年会发布了“第十届汽车知识产权年会智库共识”，集中体现了行业对汽车知识产权未来发展的共性思考与趋势研判。
首条智库共识“加强知识产权风险治理，提升产业全球竞争能力”，就明确提出要强化重点国家和地区法律政策、典型案件及国际规则变化研究，提升企业在专利、标准必要专利、数据合规及商业秘密等领域的风险识别与应对能力，深化行业协同与国际交流，积极参与国际规则讨论，增强中国汽车产业国际化发展的主动权与规则话语权。
新一轮SEP诉讼潮将至
除通信技术之外，自动驾驶算法与软件系统也代表了SEP诉讼的新前沿。《报告》显示，伴随L2+、L3级自动驾驶功能大规模商用，涉及感知算法、决策规划、高精地图等技术的专利纠纷开始显现。与传统机械专利不同，软件算法的专利边界更加模糊，侵权判定难度更高，这为SEP诉讼带来了更大的不确定性。同时，智能座舱与操作系统领域的诉讼也在快速增加。另外，车载信息娱乐系统、语音交互、手势控制等功能的普及，使得操作系统、人机交互等领域的专利成为诉讼标的。
业内专家认为，汽车行业或将迎来车载流媒体领域的SEP诉讼潮。据悉，车载流媒体落地主要依托两大应用场景：其一为流媒体后视镜，该领域处于快速爬升阶段，虽然绝对渗透率不高，但行业增长非常快。国内车载后视镜新国标已落地，准许流媒体后视镜替换传统后视镜，未来产品渗透率将稳步上升。其二是车载娱乐系统，依靠多屏联动提供影音娱乐服务。
近年来，全球流媒体产业蓬勃发展，其变现对专利持有方具备较强吸引力。诺基亚、爱立信、InterDigital等企业正逐渐提高对编解码技术的关注。诺基亚将流媒体许可作为其核心许可业务之一，积极针对流媒体服务开展许可，并于2025年8月针对美国传媒巨头派拉蒙发起编解码专利侵权诉讼；InterDigital也对流媒体业务寄予厚望，根据规划，其流媒体许可业务将实现从无到有的突破，预计到2030年增长至3亿美元规模。
暨南大学法学院/知识产权学院副研究员仲春认为，当前SEP权利人普遍倾向于将许可层级向下游延伸，直接指向终端设备制造商乃至平台运营商，因为终端与平台通常具有更高的市场集中度和更可观的营收规模，能够提供更优的许可费基数。但这样一来，会与产业链内部长期形成的交易结构与信赖安排发生摩擦。
她表示：“该领域的SEP专利存在许可层级交叉重叠、专利打包重复计费、费率信息不透明、专利技术价值难以公允评估等问题。”如何厘清流媒体底层基础技术与内容平台的价值边界，锚定公允合理的专利许可费率，值得深入研究。
来源｜《法人》杂志
审核｜白馗 王婧 渠洋
校对｜王茜张雪慧 张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