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鱿鱼产业的控制权之争:远洋捕捞、市场补贴与全球供应链风险

图片由INFOBAE/FIS提供
阿根廷海域的鱿鱼资源,正在成为全球远洋渔业竞争中的一个敏感样本。
根据 Seafood Media 转引 Infobae 的报道,海洋保护与非法捕捞研究者 Milko Schvartzman 的一项调查指出,在阿根廷专属经济区内挂阿根廷国旗作业的鱿鱼钓船队中,已有 63.1% 由中国背景企业直接控制,或通过“最终受益人”结构实现控制。调查称,在专门捕捞阿根廷滑柔鱼、即 Illex argentinus 的 84 艘船只中,有 53 艘与中国资本相关。
这不仅是一个船队所有权问题,更是资源控制、贸易规则、产业竞争和可追溯体系之间的系统性矛盾。
阿根廷滑柔鱼是南大西洋最重要的商业物种之一,也是全球鱿鱼供应链中的关键资源。对阿根廷而言,鱿鱼是重要出口品类;对中国而言,鱿鱼既是国内消费品,也是加工后再出口的重要原料。
报道数据显示,2025 年阿根廷鱿鱼出口量达到 193,385 吨,出口额约 5.5 亿美元。其中,中国市场吸收了 124,037 吨,价值约 3.37 亿美元,成为最核心目的地。
这意味着,谁控制捕捞端,谁就能在原料供应、加工成本、出口议价和全球分销上获得更大主动权。
这篇报道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个行业中常见但难以监管的问题:船只挂的是本国国旗,实际控制权却可能属于外资集团。
在法律形式上,这些船只可以是阿根廷注册、阿根廷许可、在阿根廷专属经济区合法作业。但从股权结构、最终受益人和经营决策看,部分船队可能由境外资本主导。
这类结构对资源国提出了一个尖锐问题:如果船只在法律上属于本国渔业体系,但利润、贸易优势和战略控制权逐渐外移,本国到底还掌握多少渔业主权?
阿根廷鱿鱼捕捞船队的一部分。(图片由《波多黎各杂志》提供)
Schvartzman 的调查认为,中国相关政策让这些企业获得了隐性竞争优势。
报道称,根据中国相关海关与农业部门规定,在合作模式下由中国企业在外国水域捕捞的水产品,可被视作“国内产品”。如果这些产品进入中国市场时免除进口关税和进口环节增值税,就会形成明显成本优势。
报道提到的税率包括 12% 关税和 9% 增值税,合计相当于 21% 的财政优势。相比之下,阿根廷本土资本企业或来自加拿大、韩国、西班牙、美国、挪威等第三国的企业,在将同类产品出口到中国时,可能无法享受同等待遇。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典型的市场不对称:同一片渔场、同一种资源、同样进入中国市场,但不同资本背景的企业面对不同税负。
报道估算,2026 年截至目前,挂阿根廷国旗、但由中国资本控制的船只对中国市场销售额约为 2.16 亿美元;若按 21% 税收优势计算,额外利益空间约为 4,500 万美元。考虑到一艘冷冻鱿鱼钓船估值约 300 万至 600 万美元,这种优势足以支持企业继续并购和扩张船队。
悬挂阿根廷国旗的“海德利701”号(IMO编号9893175)原为中国制造的鱿鱼捕捞船。
对于阿根廷渔业而言,问题不只是某些企业多赚了钱,而是这种优势可能推动产业所有权进一步集中。
如果拥有税收优势和资本支持的企业持续收购本地船队,阿根廷鱿鱼产业可能出现“形式本土化、实质外资化”的趋势。报道援引研究者判断,如果当前节奏持续,中国资本可能在 2 至 3 年内进一步巩固对阿根廷鱿鱼船队的控制,并在更长周期内影响阿根廷更广泛的渔业资产。
这对资源国是一个警示:渔业管理不能只看捕捞配额、船旗和许可证,还必须看最终受益人、加工去向、贸易利益分配和资本控制链条。
图片:由INFOBAE/Milko Schvartzman提供。
报道还提出了另一个更敏感的问题:非法、不报告和无管制捕捞,即 IUU fishing。
调查称,相关船队最终受益人中至少 15.5% 与 IUU 捕捞历史存在直接联系。报道还提到,2025 年至 2026 年期间,发现至少 4 起与这些集团相关的船只在阿根廷专属经济区内违规作业案例,其中涉及便利旗操作,例如使用瓦努阿图或坦桑尼亚旗帜。
更复杂的是所谓“生物洗钱”风险。也就是说,合法在阿根廷监管海域捕捞的鱿鱼,可能在陆上加工或供应链流转中,与公海上来源不清、甚至涉嫌 IUU 的鱿鱼混合。这样一来,Illex argentinus 这个商品名称背后的可追溯性就会被削弱。
对全球买家而言,这会带来采购风险。欧洲、美国、日本等高标准市场越来越重视可追溯、劳工权益和环境合规。如果阿根廷鱿鱼供应链无法清晰证明来源,整个品类都可能面临市场准入压力。
图片:由INFOBAE/Milko Schvartzman提供
根据阿根廷法律,船长和高级船员职位应由阿根廷公民担任。但调查称,一些企业可能通过“名义人员”方式满足形式要求:阿根廷籍船长或高级船员登船用于合规申报,实际航行控制则由中国籍人员承担。
报道还列举了相关劳工争议,包括船员医疗转移、船上疾病处理和工会投诉等案例。这说明,远洋捕捞供应链的风险并不只在资源端,也延伸到人权、劳动安全和企业治理。
阿根廷鱿鱼事件并不是孤立案例,而是全球水产供应链正在面对的共同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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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源国需要强化最终受益人审查。未来渔业监管不能只停留在船旗、港口和配额层面,而应穿透股权结构,识别真实控制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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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政策会改变产业竞争格局。如果同一资源因资本背景不同而享受不同税收待遇,传统意义上的“公平竞争”就会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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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追溯体系必须覆盖捕捞、转运、加工和再出口。仅证明产品来自某一物种或某一国家,已经不够。市场需要知道它由谁捕捞、在哪里捕捞、是否合规、是否涉及 IUU 和劳工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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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买家需要重新审视采购风险。对大型零售商、食品服务企业和加工商而言,低价原料背后可能隐藏合规、声誉和市场准入风险。
阿根廷海域的鱿鱼争议,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资源控制权的行业预警。
在全球水产品贸易中,捕捞船队、加工能力、税收政策、资本并购和市场准入正在被整合成一套更复杂的竞争体系。谁掌握捕捞端,谁掌握加工端,谁理解贸易规则,谁就可能在全球供应链中获得结构性优势。
对阿根廷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外资是否可以参与渔业,而是国家是否仍能有效掌握资源收益、产业主权和供应链透明度。对全球水产行业而言,这篇报道提醒我们:未来的可持续渔业,不仅要关注鱼从哪里来,也要关注谁在捕、谁在控、谁获利,以及这条供应链是否经得起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