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技术人才一谈性能滔滔不绝,一谈市场和产品就集体哑火?
近期看到了一些分散的互联网热点和现实案例,有点想法和感触,于是敲敲键盘写了下来。
从曹德旺和王树国直白到刺耳的“自负盈亏”,到打假博主耿同学一个人掀翻一众名校院长的魔幻现实,再到松山湖材料实验室那种从73万到近7500万的百倍爆发,我心里最强烈的感受不是割裂,而是一种被猛烈撞击后的清醒。这些事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共同指向了中国科技、教育界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阵痛期”:传统的、以“造论文、拿帽子、分经费”为核心的旧评价体系正在加速破产;而一种以“解决真实问题、贴近市场需求、理顺利益机制”为核心的新底层逻辑正在艰难地破茧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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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耿同学的打假视频之所以让人看得既解气又心惊,是因为他扯掉的不仅是几个学术明星的遮羞布,更是整个高校圈“唯论文”的畸形生态。真实生物实验一定会有随机误差,可那些顶刊论文上的数据竟然能用Excel公式完美倒推,小数点和个位数完全复刻,这甚至都算不上高明的骗局,纯粹是敷衍和懒惰。但这背后的逻辑却让人后背发凉:一个研究者耗费五六年深耕原始创新,可能面临零产出的风险,在“非升即走”和逐年上涨的考核任务逼迫下,青年教师要生存,帽子人才要保住身价,于是最省事、最稳妥的办法,居然变成了复制微调、美化数据。海量的科研经费就这样变成了锁在抽屉里的纸面垃圾,普通科研人员为了一点经费和考核指标疲于奔命、弄虚作假,而手握资源的“大牛”们甚至把经费当成了公款私用的提款机,去买车、买理财、虚开发票。这种温室里的“自鸣得意”,正在严重抽干我们底层创新的血脉。
所以当听到曹德旺说“各院系自己养活自己”,王树国说“养活不了说明没有真本事”时,哪怕这话在高校文人听来再刺耳,它也是一剂对症的猛药。大学固然不是公司,基础数学、理论物理这类冷板凳学科也绝对不能被拽去挣快钱,必须由国家长期支持,给足体面和尊严。但对于绝大多数应用型学科来说,市场才是最好的试金石。正如那位转行做了20年销售的技术人所感叹的,技术人才总在象牙塔里沾沾自喜于自己的技术指标有多高,拿数据说话,却对市场需求、性价比、售后服务一问三不知。中科晶益最初守着世界级纯度的高纯单晶铜却连个实验台都养不活,就是最典型的技术思维与市场思维的断裂。下游制造业不要高大上的参数,要的是能直接装在5G产线上稳定运行、且能帮企业降本增效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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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问题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我们到底能怎么做?路其实就在脚下,松山湖模式和一些走在前列的探索,已经给出了清晰的解题思路。
首先,我们要解决的是“谁来翻译市场”的问题。科学家擅长攻关技术,但绝大多数人不擅长、也不应该去跑市场。我们完全可以借鉴松山湖的经验,在高校和科研院所建立职业化的“技术经理人”制度。这些经理人就是“懂技术的超级销售”,他们不看论文,他们的KPI就是天天泡在企业的车间里,去帮企业找痛点,再把这些痛点“翻译”成实验室听得懂的科研课题。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科学家才不用干着急。
其次,要在利益分配上狠狠地“顺应人性”。别再用高尚的口号去动员科学家做转化了,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像松山湖那样,把科技成果转化的收益大头——70%甚至80%直接划归研发团队,实验室和学校只留一小部分。当科学家发现自己不仅是在为国家攻关,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技术帝国和财富汗水负责时,“敢转、愿转”的引擎就会瞬间死火复燃。同时,不能让财政资金包办到底,财政负责0到1的冷启动,1到10的产业化必须交给专项风投基金接棒。配合每季度、每半年的高频考核,方向偏了马上调,市场不买单马上催,彻底断了那些想靠虚假合同套取科研经费、躺在功劳簿上吃空饷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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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进一步,评价应用型教授的尺子必须彻底换掉。未来的考核不应该看他发了多少篇高分区论文,而应该看他拿到了多少横向课题经费,看他的技术帮企业提升了多少良品率、降低了多少成本。我们要推行“产业出题、高校揭榜”的硬考核,把考核权力从学术委员会交一部分给行业龙头企业。你有没有真本事,让用你技术的企业家来打分。
而这种与社会、产业接轨的思维,绝不能等到了大学才补课,这种脱节从幼儿园和中小学就已经开始了。如果一个孩子从小的成长环境就是“考卷上的高分代表一切”,不鼓励去解决现实生活中的具体问题,那么等他读到硕士、博士,成为高校教师,他自然会延续这种惯性,去追求论文的分区和数量,而不是研究的实际价值。
所以,基础教育的变革必须同步跟上。我们要把死记硬背的灌输,改成“项目制探究”。比如,小学的小朋友不去背死知识,而是去观察学校的落叶怎么做成肥料;初高中的化学课、物理课,别总在试卷上算配平,让学生们走进社区,去研究怎么用所学知识优化小区的垃圾分类路线,或者怎么帮学校食堂设计一个更省电的保温系统。让孩子们从小明白:知识不是用来换取卷面高分的筹码,知识是用来解决真实世界问题的工具。只有在这样的土壤里长大的孩子,未来进入实验室,才不会去编造那些毫无波动的“完美数据”。

这场变革不是为了把大学变成名利场,恰恰相反,它是一场关于“诚实”的回归。过去在时代红利期,我们或许还能容忍科研和教育中存在大量的泡沫,但走到今天,面对外部的围追堵截和内部的升级阵痛,我们退无可退。
我们不能只停留在痛陈顽疾的愤怒里,而要真正把这些看得见、行得通的底层逻辑落实下去。让基础研究的归于纯粹与热爱,让应用研究的归于市场与产线,从中小学的项目制探究开始,就培养孩子解决真实问题的能力。逼着教授把论文写在轰鸣的生产线上,把科研从抽屉里解放出来。不仅是在救赎岌岌可危的学术信用,更是中国科技与教育走向自立的关键步骤。丢掉不切实际的幻想,去面对真实的市场和世界,路虽难,但走过去,才是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