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洪仁|80年代沁阳柏香大衣市场兴衰史

20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闻名遐迩的柏香镇服装交易市场图片来源《沁阳文史资料》

一个大衣市场的兴衰史

文/和洪仁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处于变革中的农村，尚在迷惘与彷徨中摸索。

一九八三年，在豫西北沁阳县以西三十里、地处济源交界的柏香公社，一个风靡一时的大衣市场应运而生。它像是那滔天巨浪激荡起的一朵细小的浪花，旋即又被时代的洪流吞没，无声无息。

一件“三不沾”涤卡大衣的样式，宛如一缕蒲公英的飞絮，随风飘落在柏香公社的农家院落。它在这片以农为本的土地上扎根、破土、迅速繁衍，不久便如早春的第一朵花蕾，在浓郁的乡土气息中，结出了改革开放之初的第一枚经济硕果。

这款大衣之所以叫“三不沾”，就是面、里和中间的棉毯三者互不缝合，仅靠一圈纽扣相连，既方便拆洗，也能随季节变换：卸去内芯便是单衣。帽子的设计也很实用，也是活的，随时可取。后来，棉毯被人造毛替代，繁琐的纽扣也换成了拉链，名字也改成了“防寒衣”。

起初，只有零星几户人家涉足这门营生。他们从外地购来面料、里子、棉毯等大衣所需的各种材料，在家中依样裁剪，再分发到各农户手中，由他们加工成成衣，以赚取加工费。成品制成后，送到全国各地的服装店代销。

正是这种加工与销售的模式，在柏香公社的家家户户慢慢地传开了。随着名声在外，各地的客商为求利厚，亦纷至沓来，自行采购。

至此，一条产、供、销一条龙完整的大衣产业链，在镇隅陌巷间悄然生长，落地生花。随之而起的是街道上的饭店、客舍，渐次兴盛，也跟着火了起来。

那时节，刚刚忙完秋收秋种的柏香人，顾不得满身的疲惫，迫不及待地在屋中支起缝纫机。寒意料峭的冬闲时节，倒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沸腾的“冬忙”。

在通往柏香的乡间土路上，二八大杠自行车如织如梭，铃声急促。骑车人驭着布料、成衣或其他大衣材料，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扬尘疾驰。乡邻相遇，只是扬一扬下巴，就算是打招呼了，连句闲话都舍不得说，便各自拧着车把错身而去。谁也不愿在这金贵的时间里浪费分毫。

20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闻名遐迩的柏香镇服装交易市场图片来源《沁阳文史资料》

到了大衣市场，才真正撞进了那沸沸扬扬的冬日大潮。干河沿岸的枯草被踩平了，废弃铁路的枕木上、狭窄的正街两侧，乃至巷子的角角落落，到处都被衣摊和人流塞得满满当当。

衣摊是大衣市场最壮阔的风景。男式的、女式的、蓝的、灰的、红的，各式各样的大衣沿铁路和大街两侧铺展开来，贯穿东西，绵延一里有余，仿佛一条五彩斑斓的长练。

外地来的客商们手拎着包，顺着衣摊边走边看，相中款式和颜色，便和卖主谈好价钱，吩咐把衣服送到住的旅店，清点件数，结账付款。在昏黄的灯光下，完成了货物与钞票最原始的交割。

卖原料的市场一点也不输成衣市场。供销社是涤卡布料的主渠道。几辆装满布料的卡车停在院子中央，车旁围满了人，供销社的几个售货员忙得不可开交，有的付货，有的算账，有的收款，忙而有序。

在算盘的哗啦声和人们的喧闹声中，不多时，几车货就卖了个精光。街上卖人造毛和其他零碎配件的摊位前，也是一笔一笔地忙着，从无间歇。整个柏香大街，从天刚蒙蒙亮到天色深沉，就没有冷清的时刻。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用的都是大瓦数的灯泡。因为是挣钱营生，谁也不心疼那点电费。屋里是流水线般的忙碌：男人裁剪、递活，女人脚踩缝纫机，踏板踩得飞快，哒哒声不绝于耳。放学归来的孩子写完作业，也能搭把手，干些零碎活。若是几位至亲好友搭伙干，屋里更是热闹。缝纫机的哒哒声、剪刀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边干边盘算，今年冬天能赚多少钱，说笑声中就把这本大衣的账盘理得明明白白。

那年月，一人每天挣百十块钱是常事。厂里的工人、学校的教师、机关里的干部，没有不眼红的。有人请了长假，有人办了停薪留职，更有人干脆辞了职，回家和老婆一起，去赶这股挣钱的潮头。

然而，盛极必衰，这似乎是所有草根市场的宿命。柏香大衣市场的繁华，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夏日暴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三年光景就悄无声息了。

衰败的根子埋在繁荣的淤泥里，市场在无序的狂欢中彻底迷失。彼时尚无工商质检的约束，市场全凭自发，几家几户各自为政。当缝纫机的哒哒声被利益和贪婪所裹挟，人们的心思便不在针脚上。

为了攥住那点蝇头小利，良知在剪刀下寸寸断裂。偷工减料尚属平常，断袖缺帽、以次充好已是常态，拉链以劣代优。更有甚者，将卫生纸塞进袖管充当丝棉。只要外表光鲜亮丽，衣服是否能穿，已不重要。

外来的客商也并非毫不知情，但柏香的价格实在太诱人，利差像一只手，把他们一次次推回这条街。多数人只是抽样检查几件，见表面光整，便塞了回去。整车拆包细查既费时又费力，谁也耗不起那工夫。

郑州一位客户，前前后后在这里提了五六次货，次次顺当，赚了不少钱，也积下了信任。最后他凑齐了六十万——其中有借贷，也有东拼西凑来的亲戚托付。两卡车大衣装走时，他照旧只数了件数，一包也没有拆。货到郑州，拆包一看，袖管里塞的是卫生纸，拉链一拽即崩，衣领与帽子多不配对。他蹲在仓库里一件一件拆，拆到后来不拆了，就那么坐着。次日清晨，他把所有的懊悔和绝望，都留给了柏香这个让他发迹又让他倾覆的地方。

市场的信誉，就是这样一寸一寸丢尽的。针线可以缝补衣裳的洞，却缝不拢人心的裂缝。

多年以后，那个红极一时的大衣市场，被人们渐渐忘记。缝纫机被收入储藏间，二八大杠被电瓶车所替代，那些骑车人如今都老了。

日子往前走着，没人再去算那年冬天的账。偶尔有人提起，也是摇头唏嘘。那段如潮的岁月，早已沉入记忆深处。可翻过这一页，底下压着的，是整整一代人的苦和甜。

和洪仁，男，沁阳市柏香镇小位村人，爱好读书、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