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功胜: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和金融市场现代化
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和金融市场现代化
——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的主题演讲
上海是中国金融市场的发源地，是中国金融要素最聚集、金融市场最发达的地方，见证了中国金融改革开放和金融市场成长的历程。
下面，我以“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和金融市场现代化”为主题，与大家做一个交流。
一、关于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
金融结构有很多衡量的维度，融资结构是其中最重要的维度。长期以来，中国的金融结构由银行贷款主导，金融市场的规模较小。近年来，以银行贷款为主体的间接融资占比持续下降，包括债券、股票在内的直接融资占比稳步上升，金融结构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从增量看，过去新增间接融资占比长期在80%以上。2025年的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贷款占比45%；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比47%，首次超过贷款。
从存量看，上世纪90年代，间接融资在社会融资规模存量中的占比接近100%；2025年末，间接融资占比降至2/3左右，直接融资占比上升到1/3左右。
从资金投向看，近十年来，房地产、基建新增贷款占比由60%以上，降至10%左右；金融“五篇大文章”领域的新增贷款占比，升至70%以上。过去几年，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增速保持在20%左右。债券市场“科技板”落地一年多来，科创债券累计发行约3万亿元。A股上市的“专精特新”企业达到2000多家。2025年，A股科创板、创业板、北交所合计市值上涨了近50%，加上沪深主板中的科技板块，科技创新对去年A股总市值增长的直接贡献度超过60%。
从一个较长的时间区间看，中国金融结构的变迁，根本上反映了经济结构的深度调整和经济增长动能的新旧转换，金融体系与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动态适配，以及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持续深化，是长期性、趋势性的变化。
从经济发展阶段看，我国经济已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相应地，金融对经济的服务更多体现在结构优化上，而不是宏观金融总量的持续扩张上。目前，我国社会融资规模存量超过450万亿元，M2余额超过350万亿元，总量规模已经很大。当前280万亿元的贷款余额中，房地产、地方融资平台的贷款占比仍然较大，这一块不仅不再增长，反而还在下降。剩下的其他贷款要先填补上这个下降的部分，才能表现为增量，全部信贷要保持过去的增速是很难的，也是没有必要的。同时，部分存量贷款效率不高，盘活低效存量贷款和新增贷款对经济增长的意义本质上是相同的。贷款“降速提质”或将成为宏观运行的新常态之一。
从产业转型升级看，过去较长时期我国经济增长主要依靠房地产、基础设施建设及相关传统制造业拉动，这些行业投资规模大、建设周期长、抵押物充足，天然具有较强的中长期贷款需求，经济增长因而呈现明显的信贷密集型和债务密集型特征。近年来，科技创新、高端制造、绿色低碳等新兴产业蓬勃发展。相比传统产业，这些产业具有研发投入大、风险和不确定性较高、投资周期长等特点，企业资产形态也由土地、厂房、设备更多转向技术、数据、品牌和人力资本，轻资产行业一般对应低负债，单位经济增长所需的银行贷款相应下降。在经济走向高质量发展时期，这一变化也将成为常态，要逐步适应。
特别是科技创新活动复杂多元，科技型企业一般会经历种子期、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不同的成长阶段，他们的风险特征和金融需求有着很大的差异，需要适配丰富多样的金融市场和金融生态。在科技型企业成长的早期，主要从事前期研发，商业前景不明朗，积极、活跃的私募股权融资、风险投资（VC）、创业投资是非常重要的参与者；在科技型企业成长的中后期，商业化模式逐渐成熟，可以通过银行贷款、债券、股权等多渠道融资。
要围绕实体经济和科技创新的融资需求，推动直接融资与间接融资协调发展，既发挥金融市场风险共担和资源配置功能，也要优化银行信贷结构，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形成与中国经济结构和产业升级相适配的融资体系。
从金融自身发展看，衡量一个国家的金融竞争力和国际金融中心影响力，传统金融机构的规模固然是一个重要指标，金融市场的发达程度、金融市场的辐射能力、金融市场的业态丰富性更加重要。从这一维度看，目前我国金融体系以银行为主的特征仍然比较突出，需要进一步丰富金融市场的业态，提升金融市场的深度和广度，为境内外投资者提供丰富、安全、流动性强的金融资产。在经济结构转型背景下，加快发展金融市场，也是金融业自身转型和高质量发展的必然要求。
二、关于金融市场现代化建设的几点思考
金融市场现代化是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生动缩影。三十多年来，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金融市场逐步从最初以信贷市场为主，发展成为包括股票、债券、货币、黄金、票据、大宗商品、衍生品等各金融子市场协同发展、功能健全、种类完备的现代金融市场体系，有力助推了中国经济稳定增长、转型升级和高质量发展。
市场深度广度大幅提升，国际地位与影响力实现跨越式提升。股票市场，从上世纪90年代初上交所最开始的8只股票，到目前A股上市公司5500家，总市值超过110万亿元，位居全球第二。债券市场，从1997年银行间债券市场成立时余额不足5000亿元，到目前总规模突破200万亿元，稳居世界第二。外汇市场，从初期只开展少数货币交易，到覆盖全球主要经济体超40种外币，年交易量超42万亿美元。
发行、交易等市场化机制全面建立。利率、汇率市场化改革不断深化。中小板、创业板、科创板等多层次资本市场持续完善。证券交易所、中央国债公司、外汇交易中心、上海黄金交易所、上海清算所等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体系基本建成，中国主要的金融市场基础设施基本都布局在上海。金融市场韧性增强，经受住了多轮次、高强度的外部冲击。
双向开放稳步推进，深度融入全球金融体系。放开外资金融机构准入，引入QFII、RQFII等长期境外资金，推出沪深港通、债券通、互换通、ETF互通等跨境互联互通机制。人民币债券、股票被纳入明晟（MSCI）、富时罗素、彭博巴克莱等全球主流指数，境外机构和个人持有境内人民币金融资产超过10万亿元人民币。
进一步建设现代化金融市场，是“十五五”时期的一项重要任务。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中国金融市场将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发展方向，持续建设规范、开放、有活力、有韧性的现代化金融市场。重点聚焦以下五个方向。
第一，建设和发展多类别、多层次的金融市场体系，进一步丰富金融市场业态。发展股权市场和债券市场“科技板”，健全金融市场产品体系，提升金融市场的包容性，满足不同发展阶段、不同规模、各类市场主体的多元化融资需求，提升金融支持科技创新的能力、强度和水平。推动中长期资金对股市、债市的投资力度。发展中国的财富管理市场，支持资管行业健康有序发展。促进绿色债券、可持续发展债券高质量发展。
第二，持续深化市场化改革，进一步发挥金融市场价格发现和资源配置作用。我国金融市场现代化的核心逻辑，就是充分发挥市场在金融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推动金融市场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提高交易、结算效率，稳妥发展利率、汇率衍生品，促进市场流动性提升和价格形成。强化国债收益率曲线的基准作用，提升跨市场利率传导效率，为货币政策框架进一步转型创造良好条件。
第三，健全法治规则体系，进一步培育良好的市场生态。金融市场交易的本质是以契约为基础，优化法治环境、完善制度规则体系、培育良性市场生态至关重要。要进一步完善金融市场的基础性法律，推进金融市场发行交易、登记结算、税收等制度优化完善。持续探索违约处置有效路径。促进承销、评级、审计、法律服务等中介业态规范发展，严守职业操守，提升服务质量，强化金融市场运行的约束机制，确保金融市场交易及价格形成公平、公正、透明。
第四，完善金融市场宏观审慎管理框架和监管体系，进一步提升金融市场运行稳定性和韧性。金融市场的深化发展，会面临更为复杂的市场行为交互和预期博弈，风险跨市场传染等挑战可能增多。我们将不断完善风险监测评估体系，增强对系统性风险的动态感知能力，丰富宏观审慎政策工具箱，阻断金融市场风险的累积和扩散。多年来，人民银行在加强金融市场的宏观审慎管理方面，已经有了很多好的实践。
外汇市场方面，有预期引导和透明、符合国际规则和实践的宏观审慎管理工具。股票市场方面，近两年，人民银行会同证监会设立并完善支持资本市场稳定发展的货币政策工具，支持汇金公司发挥“类平准基金”作用。债券市场方面，我们有杠杆水平、期限错配管理和窗口指导等工具。
刚刚宣布的特定情景下向非银机构提供流动性的工具，也是完善金融市场宏观审慎管理的一项具体举措。同时，我们将落实强监管要求，加强监管协同，健全行政监管和自律管理功能互补的管理框架，严厉打击内幕交易、财务造假、利益输送等违法违规行为，对各类非法金融活动保持高压态势，维护金融市场秩序。
第五，稳步推进金融领域制度型开放，进一步提升中国金融市场的国际化水平。中国金融市场发展的经验表明，坚定不移地扩大开放，是实现金融高质量发展的强大推动力和重要保障，是进一步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能力和国际竞争力的关键举措。
在岸市场开放方面，目前中国的股票、债券等金融市场已具有较高的开放水平，下一步将推动金融市场高水平双向开放，提升跨境投融资的便利性。持续优化债券通、互换通、QFII、RQFII机制和管理，推进境内外金融市场基础设施联通，为境外机构配置人民币资产提供便利渠道。建设并完善多渠道、广覆盖的跨境支付体系。稳步发展熊猫债市场。
离岸市场建设方面，除了刚才宣布的支持上海推进离岸金融发展、在上海开展离岸人民币交易、设立境外央行债券回购工具外，我们还将丰富离岸人民币债券、衍生品供给，支持香港建设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在境外形成有深度和活跃度的离岸人民币市场。
我们将加强开放条件下金融稳定保障体系和能力建设，守住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
推进中国金融市场的现代化建设，需要各方共同努力、久久为功。人民银行将按照中央决策部署，继续与有关部门、金融界协同发力，加快建设结构合理的现代金融市场体系，支持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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