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长沙市交通图》，城北标注的地名屈指可数——伍家岭、丝茅冲、新河、毛家桥，再往西，紧挨着湘江大道北段那个不起眼的小方块，印着两个字：竹山园。

     对于许多年轻的长沙人来说，这三个字已经陌生。竹山园社区在2016年区划调整中撤销合并，老街大部分拆除改建，只剩”竹山园”公交站和路牌还守在开福区新河街道——湘江风光带北段风帆广场往北，原是竹山园直抵江岸的旧址。但若把时间倒回去七八十年，这里是长沙北门外最鲜活的市井一隅，是水运时代城北物流命脉上不可忽视的节点。

 ▌何以为竹山园

    竹山园在《长沙地名志》与《长沙市志·地名篇》中均有著录：巷名，位于原北区（今开福区）新河街道，西起今湘江中路，东接毛家桥街，成街约在清季末叶至民初。旧时此地为北门外农田与水塘错落之处，路边曾有一片野生竹林，乡人呼为”竹山”，后渐有住户搭屋聚居，形成街巷，便取名”竹山园”。竹林早在上世纪中期已不存，街名却把这个”山竹园”式的幽静记忆一直留到了今天。

 (竹山园示意图)

    它与毛家桥的关系，老长沙人最清楚——毛家桥巷南北向，竹山园巷东西向，两街呈T字形相交于湘运公司围墙外，老口子习惯把这一片笼统称为”毛家桥—竹山园”。民国时期及1947年《长沙市建设计划修正草案》中，曾规划在竹山园一带辟为竹木牲畜集中商场，可见其毗邻码头、便于集散的区位早已被市政当局注意到。

（老地图中的竹山园与毛家桥）

▌新开河与新河三角洲

    要读懂竹山园，绕不开它身后的新河（新开河）。

    据《长沙市志》及陈先枢《长沙百景·新河三角洲》记载：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湖南巡抚王艮为避湘江与浏阳河汇流处风浪、方便船舶停泊，在北门外新开一弯月形人工港湾，名”新开河”，俗称新河。康熙末年淤塞近半，雍正五年（1727年）、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两度疏浚未果。直至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巡抚陈宝箴倡修，长沙巨商朱昌琳捐银十三万两，由继任巡抚岑春蓂续竣，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正式通航，将湘江、碧浪湖（开福寺后）、浏阳河三方凿通。新河开通后，”泊船盈万”，沿河形成新河正街、行栈码头，新河三角洲自此成为城北繁盛之区。

（1911年的长沙地图中，新开河与新河三角洲）

（1937年长沙地图中的新开河）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新河）

    竹山园正在新河港湾西翼、湘江主航道东岸，隔不多远便是毛家桥码头——旧称北粮码头，洞庭湖粮船由此起坡，湘米、杂粮、日杂货在此集散。码头后方是省储运公司毛家桥仓库群，敷设有铁路专用线直通长沙北站（原新河车站，1909年粤汉铁路长株段建站），水运、铁路在此交汇，成就了上世纪中叶长沙最重要的水铁联运物流节点之一。竹山园夹在毛家桥仓库围墙与湘运物流大院之间，是码头工、搬运工、仓库职工和本地住民混居的街巷。

▌工业的记忆

    据史料记载，这片区域历史悠久，早在1953年便设立了北站街道。直到1993年，竹山园、幸福桥、三角岔、下麻园岭等居委会才被正式划入湘雅路街道的管辖范围。在那些尘封的档案中，隐藏着一个令人惊叹的历史坐标：在毛家桥与竹山园的交界处，曾矗立着一家名为“长沙光华电灯公司”的老厂。它的创始人左霖苍，不仅是黄兴的结义兄弟，更在潮宗街文化书社开张时，亲自为毛主席捧场支持。而左霖苍的侄女，正是后来在86版《西游记》中饰演观音菩萨的著名表演艺术家左大玢女士。这些历史点滴，曾在这条不起眼的街巷上空盘旋，最终化作寻常巷陌里的烟火气息。长沙光华电灯公司是长沙最早的一批电力公司之一，其发电厂房就设在竹山园巷西头、靠近湘江的位置。厂房不大，几台老式柴油发电机组日夜轰鸣，通过架空线路向城北一带供电。老长沙人回忆，光华电灯公司的电灯”亮得不太稳”，电压忽高忽低，灯泡常常闪闪烁烁，但在那个许多人家还在用煤油灯的年代，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洋玩意”。1949年后，光华电灯公司并入长沙电业局，厂房改作他用，后来随着城市电网改造，这片区域彻底告别了自发电的历史，但”电灯公司”这个地名，在老一辈口中又延续了几十年。

（1937年长沙老地图中的竹山园与电灯公司）

    竹山园的近代史，同样烙印着工业时代的脉搏。上世纪九十年代，在这片充满市井味的土地上，梦洁家居建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工厂；梦洁厂的前身，是1956年成立的长沙市被服厂，后来更名为长沙棉纺厂竹山园分厂，厂房就在二轻仓库东边；九十年代初，厂子改制，更名为湖南梦洁家纺股份有限公司，竹山园成了梦洁的发源地。1999年，第一张承载着无数家庭安睡梦想床垫在这里诞生。后来公司总部搬去了岳麓区，但老厂房的地块上，至今仍能看到当年留下的红砖墙基，像一枚嵌在城市肌理里的旧纽扣。伴随着缝纫机的哒哒声和厂房里的机器轰鸣，竹山园见证了本土民族品牌的崛起，也承载了无数产业工人的青春与汗水。

 ▌巷子里的日与夜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竹山园巷不过二三百米，两侧低矮青瓦房、红砖职工宿舍参差排列。驻区单位沿街分布——长沙茶厂竹山园宿舍、湖南军粮长沙供应站、二轻仓库、湘运物流车队，再往东是梦洁厂前身的地块。上世纪五十年代，长沙市第二轻工业局在此设立物资储运点，专门存放五金、皮革、塑料等轻工原料。仓库是一排高大的青砖平房，铁门常年半掩，门口总停着几辆等待装货的板车。搬运工们穿着粗布工装，肩膀上搭着毛巾，一袋袋原料从仓库里扛出来，码在车上，再拉到巷口的加工点。仓库里常年弥漫着机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特有的”工业味道”。到了八十年代，随着轻工业发展，二轻仓库一度成为城北最繁忙的物资集散地之一，巷子里的板车声从早响到晚，直到九十年代后期，随着城市功能调整，仓库才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竹山园巷，2016年）

▌粮油干货批发市场

    《长沙晚报》老读者或许还记得，1996年北区（开福区）商务局等合股兴建毛家桥水果蔬菜批发市场后，竹山园一带顺势衍生出粮油干货批发区和生鲜农贸摊点，与毛家桥市场互为表里。每逢周末，也有家住潘家坪、松桂园的人，也专程搭公交来这里挑水果、捡便宜菜——《长沙晚报》2005年曾报道毛家桥水果市场迁往四方坪，2013年又载毛家桥水产蔬菜市场全面关停，原址纳入黄兴北路棚改。市场外迁之日，也是竹山园作为批发集散地退场的开始。

    竹山园粮油干货批发市场的形成，是老城旧改与市场外迁催生的产物，市场依托长沙市二轻工业供销公司竹山园仓库（湘江中路一段14号）改建而来，成立于1993年1月，最初曾用名为“长沙市二轻工业供销公司皮革经营部”，后续逐步转型为粮油干货专业批发市场。2009年中山西路棚改启动，西长街集贸市场（含福星门米市、粮油干货区）整体拆迁，首批约100户粮油干货经营户迁入竹山园二轻仓库旧址，正式挂牌”竹山园粮油干货批发市场”，成为当时城北重要的粮油、干调集散地。与同期毛家桥水果蔬菜批发市场互为表里，周边衍生出生鲜农贸摊点，服务伍家岭、潘家坪一带居民。

    2013年毛家桥大市场关停拆除、黄兴北路棚改推进后，大批商户散迁四方坪、西二环等地，竹山园作为集中批发集散地的功能已基本消退，昔日成片粮油门面大多转为零散社区底商或空置。因此，市场是在毛家桥蔬菜水果市场搬迁后，和周边的毛家桥生鲜农贸区共同形成了片区集中的农副产品交易集群，便利了周边老街居民的采购需求。2019 年，竹山园路、毛家桥部分路段统一更名为潘家坪路；周边启动棚户区改造，老旧低矮门面、棚户逐步整治，市场主体建筑保留，同步增加物业管理、消防改造。

    新湖南《长沙老街故事》里一位老街坊写道：“竹山园巷像一个被繁华都市遗忘的角落……雨夜里穿行，烤肉串味、电锯声、野狗，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这大抵是老长沙人对它最后的直观印象——灰扑扑、窄仄、带着市井粗粝的温度。

▌去与留，名与忆

    2000年后北城改造提速，毛家桥仓库拆除，梦洁地块重建，竹山园周边陆续竖起高层商住楼。原竹山园老街大部分被纳入征收范围，2016年竹山园社区在区划调整中撤销或合并入新河路、开福寺路等社区。今日行至湘江风光带北段，风帆广场北望，江岸已无码头痕迹，唯余亲水平台与绿化带。原竹山园—芭茅洲一带的江岸旧貌，彻底沉入混凝土之下。

    但它并没有完全消失。《长沙市地名志》仍收录“竹山园”为标准地名，公交站牌沿用至今，部分老人说起”去毛家桥买菜”时，顺口带出的是”走，竹山园那边拐进去”。那些从毛家桥码头卸下的粮食、从铁路专线拉进仓库的海带和萝卜干、巷口长沙茶厂飘出的茶香、夏夜竹山园宿舍楼下扇蒲扇摆龙门阵的声音——都被收进了城市记忆的暗格。

（竹山园巷，2017年）

（竹山园巷，2014年）

    竹山园不在地图显眼处了，可长沙城北的故事，若略过它，总少了一截真实的江湖气。它不恢弘，不著名，只是北门外一片因竹得名的陋巷，却恰恰因为挨着新开河的波光、毛家桥的喧嚷，成了城北人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