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城里近来有一桩热闹，原也不算大。一个以主持见长的艺人，要开一场演唱会，票价从几百至千余不等，观众愿买，平台愿卖，主办方愿办，主管部门也曾说审批已经通过。照旧理说，这便是买卖。买卖做得好，下一回还有人来；做得不好，观众回去骂一声，下一回便不来了。

然而事情偏偏不这样走。

票卖出去了，议论也起来了。有人说她不是歌手，凭什么开演唱会；有人说主持人唱歌，未免抢了歌手的饭碗；也有人说，只要明码标价、证照齐全、退票规则讲清楚，愿买愿卖，旁人又何必替观众心疼钱。茶馆里于是热闹起来，瓜子壳落了一地，倒像一场戏还没开锣，台下已经替台上判了输赢。

我看见消息时，先想起的不是歌唱得如何。老实说，唱得好不好，本该由花钱进场的人去听，由售后的口碑去算。一个市场若连这点耐心也没有，便很奇怪：它一面说尊重消费者，一面又怕消费者不会选择，非要先派几个看客替他们把耳朵管起来。

02

后来，又有一篇官媒评论出来，题目说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流量祛魅”。文章没有点名，然而其中写到“以主持为主业的流量明星”开巡回演唱会，音乐作品不足，却“场场爆满”一类意思。读者自然会去对号入座。对号入座这件事，原也不好怪读者；灯已经亮到门口，人们便会往门里看。

再后来，北京站取消了。票务平台页面显示演出取消，并说将退款。主办方或平台如何结算，观众如何退票，交通住宿损失如何处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商业后果。至于取消的直接原因，公开信息里并没有一个足以定案的说法。时间先后，不可径直写成因果。若把一切都归到一篇评论上，未免也太省事了。

只是省事之外，还有一个不能省的问题：当一家普通媒体发评论，它大约只是评论；当有强公共权威的官媒发评论，它就不大只是评论了。前者像茶馆里一位客人拍桌，声音响也罢，旁人可以不理。后者像衙门口贴出一张告示，纸上虽没有命令二字，行人却会先低一低头。

这便是分量。

03

商业演出若违法，当然该管。虚假宣传，偷税漏税，安全隐患，票务欺诈，退赔不清，这些都不是市场可以遮掩的事。监管者该查，平台该负责，主办方该赔，艺人该承受相应后果。市场不是法外之地，也不是谁拿“观众喜欢”四个字，便能把规则抹掉。

然而，若一件事还停在审美争议和商业判断里，它就该先交给市场。观众嫌贵，可以不买；听完觉得差，可以差评；下一站票卖不动，主办方自然会知道疼。市场的刀不亮，却很慢，也很准。它不必先问一个人配不配，只问你愿不愿意掏钱，掏钱以后还愿不愿意再来。

这正是商业社会最朴素的一点体面：成年人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倘若观众明知她是主持人，仍愿花钱听她唱，那是观众的自由；倘若观众听完觉得不值，下一次用脚投票，也是观众的自由。一个自由的消费选择，也许幼稚，也许任性，也许有粉丝经济的泡沫，却仍不能因此被旁人没收。没收得多了，市场就只剩一个名号，里面站着的却是替人判断的手。

04

官媒当然可以批评流量。流量崇拜、粉丝冲动、平台造势，这些病象并非没有。只是批评也有边界。若批评的是行业风气，便须把话说在行业风气上；若评论滑向一个具体商业项目，尤其在演出尚未发生、买卖尚未由观众检验之前，它的语气就要更谨慎些。

因为它不是普通看客。

普通看客说一句“不配”，最多是一阵风；官媒说一句“不配”，便可能被听成风向。风向这东西，最会替人省判断。主办方看风向，平台看风向，地方也看风向，最后观众手里的票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票是他们买的，热闹是别人替他们收场的。

这未免滑稽。

更滑稽的是，许多人一边骂粉丝不理性，一边又不肯让粉丝在市场里吃自己的教训。粉丝愿意花钱，便让他们花；花得不值，便让他们后悔。后悔也是教育，而且比社论更结实。若总要在他们花钱之前先替他们拦住，到了后来，他们既学不会判断，市场也学不会淘汰，剩下的只有一群永远需要被牵着走的消费者。

05

我并不替任何一场演唱会叫好。唱得不好，就是不好；票价离谱，就是离谱；营销过火，也该挨骂。艺人吃流量的饭，便要承受流量反噬，这没有什么冤枉。只是挨骂归挨骂，取消归取消，市场归市场，官媒归官媒。几样东西若混在一处，便容易生出一种新的热闹：人人看似在维护审美，实则都在抢着替别人做决定。

一个不违法的商业行为，最好的审判席本来就在票房、现场和下一次售票那里。观众买错了票，市场会记账；主办方办砸了事，市场也会记账；艺人高估了自己，市场仍会记账。账本慢些，却比舆论的棍子清楚。舆论的棍子落下来，打中的未必只是一个人，也可能是那点愿买愿卖的边界。

至于人民日报这样的官媒，当然可以写社评，可以谈流量，可以说行业该回到作品。只是越有分量，越该知道自己的分量。公共话语若总是下场替市场预判，久而久之，市场便只好学会看脸色。到了那时，票房不再问观众，主办不再问规则，大家都先问一句：风从哪里来？

我合上手机，窗外仍有人在议论。有人说取消得好，有人说不该取消。茶杯里的水凉了，水面上倒还映着一点亮光。那亮光晃了晃，像一张还没来得及验票的票根。

资料来源

• 人民网观点频道，人民锐评《我们正经历一场流量祛魅》，2026 年 6 月 24 日：https://opinion.people.com.cn/n1/2026/0624/c436867-40746333.html^[1]
• 联合早报，《被人民日报批评后 主持人谢娜演唱会取消》，2026 年 6 月 29 日：https://www.zaobao.com.sg/news/china/story20260629-9281029^[2]
• 搜狐公开报道，《谢娜官宣演唱会引争议，海淀文旅回应审批已通过》，2026 年 6 月 11 日：https://www.sohu.com/a/1034949207_122396430^[3]

引用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