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变营销


聚变营销

消费者的路,现在九曲十八弯

我一直觉得”漏斗模型”是一个过于自恋的比喻——它默认了品牌是那个漏斗的主人,消费者只是乖乖顺着斗壁往下流的液体。AIDA 也好,AIPL也罢,这些模型描述的是大众媒体时代消费者的行为,更是品牌希望消费者表现出来的行为。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认知科学之父赫伯特·西蒙戳破了这种幻觉:

“所有的决策都是有限理性的产物,人们从不寻求最优解,只寻求满意解。”

消费者从来不是在”做最优选择”,他们是在”找一个够用的答案然后赶紧关掉页面”。西蒙这句话,基本上把所有转化漏斗模型的地基给抽掉了。

但你可以做个实验:下次你想买一台手机,记录一下自己干了什么。

你不会从”曝光”走到”种草”走到”转化”,你会在某个晚上随手刷到一条评测,然后去搜参数,然后发现另一款,然后又回头对比,然后算法给你推了三条你没见过的机型,然后你打开购物车看了一眼价格,然后关掉去刷别的,然后隔了两周在另一个平台又看到相关内容……这个过程里,你没有”完成”任何一步,你只是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反复绕圈。

谷歌把这个区域叫做 the messy middle,中间态。消费者不断在”探索”和”评估”之间往返,不是因为他们优柔寡断,而是因为信息供给已经远超任何人能处理的上限。


要真正理解这个黑盒,一些新锐营销机构开始抛弃线性路径,改用图模型来描述消费者行为。逻辑很简单:用户的行动轨迹不是一条路,是一张网。网里有节点——品牌、媒体触点、KOL、内容场景;节点之间有边——用户在不同触点之间的跳转行为。

更有趣的是隐向量这个概念。用户今天在红果看一部短剧,明天在抖音浏览某款精华液,后天在抖音商城对比两款加湿器——表面上是三个毫不相干的动作,但驱动它们的,可能是同一个底层情绪向量:一种对”照顾自己”的执念,或者说,某种精致的、带着仪式感的自我保护欲。这个向量是恒定的,即便用户自己都说不清楚。

图神经网络要做的,就是通过用户在节点之间游走的概率,把这个隐向量挖出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谈精细化人群分层——不是为了贴更多标签,而是因为标签背后的那个向量方向,才是值得品牌真正去瞄准的东西。


再往深走一层,是场景理论,也就是 JTBD——Jobs to be Done。

消费者不是在”选品类”,他们是在用消费行为完成某项任务。那杯下午三点的拿铁,解决的不是”我需要咖啡因”,解决的是”我需要一个从工位上合理出走十五分钟的借口”。一旦你开始用”任务”而不是”需求”来理解消费者,你就会发现自己在和一批意想不到的竞品竞争,也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场景里,找到真正属于你的那个机会。

品牌的心智权重,就散落在这些场景里。你不能控制消费者的动线,但你可以摸清自己在他的哪个任务里出现,以什么强度出现。


AI 时代的商业环境:回退到田园牧歌的历史倒带

AI 时代发生了一件很吊诡的事:两个原本指向不同方向的力量,同时被拉到了极致,然后撞在了一起。

一边是,造东西的成本极大的下降。产品原型、开模、内容物料,这些曾经需要大团队和大预算才能启动的环节,现在一个有想法的人在家里就能搞定。客制化键盘圈子里已经有了这种味道——一个普通爱好者,可以设计一款外壳,用社区的力量众筹,用 AI 辅助调色板,真的造出一款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人人都是创客,不是口号,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对此早有预判:

“生成式 AI 会让创造的边际成本无限趋近于零,但与此同时,人类的注意力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稀缺、最昂贵的资源。”

这句话基本上把 AI 时代商业环境的核心矛盾一句话说尽了:造东西几乎不要钱,但让人看你一眼,贵到离谱。

另一边是,信息传播的成本却在反向飙升。早期互联网那种”内容生产一次,无限复制,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的黄金法则,已经失效了。现在主导流量分发的,是以用户注意力为核心的算法。内容不再是”公开发布了就自然扩散”,而是要和几十亿条同样在抓注意力的内容一起,参加一场永无止境的竞价拍卖。

这种组合,其实是一次意外的历史倒带。它反而更像是没有大众传媒的前工业社会:家家户户有手艺,能造东西,但信息流通被地域切割,你触达的是方圆几公里内的邻居,你服务的也是他们。只不过现在切割你的不是地图上的距离,而是算法划定的兴趣边界。你的”邻居”,是一批在全球各地、但共享同一个隐向量的人。

这块精准区域里的用户基数不大,但他们的参与密度高得惊人——对品牌忠诚,愿意讨论,愿意共创。这不是时代退步,这是另一种商业逻辑开始成立的前提。

科技思想家、《失控》作者凯文·凯利的预言正在这里应验:

“你不需要几百万粉丝。只要拥有一千个真正的铁杆粉丝,愿意为你付费、为你传播、和你一起成长,你就拥有了足以支撑事业的全部根基。”

当”触达所有人”的成本已经天文数字,”被一千个人真正热爱”反而成了更现实、也更可持续的生存策略。


裂变:制造噪音

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看,裂变本质上是在消耗系统最初储存的势能——通常是利益诱导,或者人情面子这种社交资源。

每裂变一层,利益感知在递减,人情成本在递增,信息在被不断稀释。裂变到第三层,转发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一种社交噪音,接受方的大脑本能地把它屏蔽掉。系统的自由能慢慢耗尽,最终达到最大熵状态。

裂变的终局,从来都是不可避免的热寂。这就是”朋友圈免疫”和”裂变死局”的物理本质:不是用户变坏了,是势能耗尽了。

现代推荐算法本质上是一条精密的流体管道,专门负责把碎片化的内容分发给碎片化的人。如果你用裂变的逻辑顺着这根管道走,你会以为自己在借力,实际上你是在把自己稀释成管道里无数流体分子中的一粒。转瞬即逝,无迹可寻。


聚变:制造一颗太阳

裂变是推(Push)式的,把用户当成传热的介质,求着他们去分享,用利益贿赂,用情感绑架。

聚变是拉(Pull)式的。它在信息的海洋里凭空制造了一个引力中心。

聚变营销理论奠基人龙·萨夫科在《融合营销圣经》中写透了两者的分野:

“裂变是做加法,让更多的人看见你;聚变是做反应,让分散的能量熔合成一个全新的整体——它的能量,远大于所有部分相加的总和。”

真正的聚变营销,是通过极高密度、极具稀缺性的内容或体验,在特定节点引爆,从而在社交网络上制造一个”信息黑洞”。

它不依赖用户为了优惠券去转发,而是因为这个”奇观”的信息密度太高、能量太强,周围的舆论场发生了弯曲。自媒体、KOL、普通用户,都被其引力自发吸过来,围绕它讨论、解读、二次创作——不是被雇用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不做会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要触发这种自持反应,需要三件事同时发生。

  • 找到高能燃料——不是产品卖点,是能引发群体情绪共振的锚点,跨越文化边界、触碰某种人类共同体验的那个原点。
  • 施加极端约束——把能量压缩进极小的时空里:一个极致的视觉瞬间,一场沉浸式的线下引爆,或者一个戏剧性到让人无法不站队的冲突设计。
  • 让引力场自己点燃成型——当这两步完成,第三步你管不了,也不需要管。恒星一旦点燃,就会自主辐射。

当分散的资源与情绪被高度压缩、发生融合,那些原本冗余的”质量”,就会转化为惊人的能量爆发。裂变是把原有的能量分散瓦解;聚变,是将原本散落的微光,熔铸成一座自己会发光的炉子。


耐克”Breaking2″:用聚变视角重新解读一个经典案例

同样一件事,换个视角,读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用裂变视角看耐克”破二挑战”:耐克做了一场马拉松直播,很多人看了,发了朋友圈,引发二次传播,品牌获得曝光。

用聚变视角看,这件事的结构完全变了。

耐克把五种原本属于不同宇宙的元素强行压缩进同一个时空:基普乔格等三位顶级马拉松运动员代表的是人类极限叙事;一双尚未公开发售的 ZoomX Vaporfly 4% 原型鞋代表的是科技奇点的神秘感;精心设计的赛道、破风阵型、实时补给代表的是科学实验的严肃性;全球直播和实时社交流代表的是”我们正在共同见证历史”的即时感;而”人类到底有没有极限”这个问题,代表的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下意识停下来思考几秒钟的那种情感。

这五种元素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够引爆。产品发布会?见过太多了。赛事赞助?年年都有。科学实验?无聊。但当耐克把产品测试的预算、赛事赞助的资源、广告投放的规模和纪录片拍摄的叙事全部打碎,在”挑战人类极限”这个单一的高压节点下重新熔合——这五种东西发生了质变,变成了一个新物种:一场科学驱动的、故事实时展开的、全球共同屏息观看的运动行为艺术。

那双 4% 的鞋,从此不再是一双跑鞋。它和那天早晨所有看直播的人的恐惧与期待与最终的情绪爆发,发生了聚变,永久融为一体。这种融合无法被复制,无法被替代,也无法被量化进 CPM 的报告里。

耐克创始人菲尔·奈特在《鞋狗》中写下的信念,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我们卖的不是鞋,是一种信念——相信人类可以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Breaking2 之所以是聚变而不是裂变,恰恰因为它卖的根本不是那双鞋,而是那个早晨所有人共同经历的一次信念确认。


聚变追求的,不是节点的增殖,是关系的质变

裂变告诉你”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了”。

聚变告诉你”这群人对这件事的感受,已经永久改变,并在他们之间凝聚成了一个有生命力的新共同体”。

前者是数量上的扩散,后者是质量上的涌现。你可以把裂变的逻辑优化到极致,也只是让更多人”知道”了你;但一次真正的聚变,会让一批人从此用不同的眼光看这个世界——而你的品牌,成了那次认知转变的锚。

社会学奠基人、”集体欢腾”理论提出者埃米尔·涂尔干,精准描述过这种聚变的终极形态:

“当一群人被同一种强烈的情感共同包裹时,会诞生一种超越个体的集体力量——它会刻进每个人的记忆,成为他们身份认同的一部分。”

这正是聚变营销的终点:不是让更多人知道你,而是让一群人因为你的存在,重新确认了”我们是谁”。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商业想象力。裂变追求的是效率,聚变赌的是意义。在这个注意力被切成碎片、每个人的信息摄取量已经溢出的时代,能制造意义的,才是真正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