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威胁理论（Integrated Threat Theory, ITT），亦称群体间威胁理论，由社会心理学家斯蒂芬及其同事于1996年首次系统提出[1]，后经多次实证检验与模型修正（Stephan et al., 2002, 2009）[2][3]，并由Riek等人（2006）通过元分析进一步验证其有效性[4]。该理论的核心观点是：群体间的偏见与消极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内群体成员对外群体所构成的“威胁”的主观感知，即当人们认为另一个群体的存在或行为可能对自身所在群体造成伤害时，便会产生负面的认知、情感与行为反应。具体而言，这种威胁感知主要包含两个维度：一是现实威胁，指对内群体权力、资源、安全或物质福祉的威胁感知；二是身份威胁（亦称象征性威胁），指对内群体价值观、信仰体系、道德标准或世界观独特性的威胁感知（Stephan et al., 2009）[3]。整合威胁理论的关键机制在于，驱动偏见的并非外群体实际造成的客观损害，而是内群体成员主观建构的威胁感，这种感知受到群体间历史关系、文化特征、个体差异及具体情境等多重因素的影响。近年来，该理论的应用边界已从传统的种族偏见与移民态度研究，拓展至消费者行为、品牌关系、企业社会倡导及人机交互等营销前沿领域，为理解消费者对外群体产品、争议性品牌立场乃至服务机器人的负面反应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分析框架。

根据整合威胁理论，内群体所面临的外群体威胁主要分为两大类：

1.现实威胁（Realistic Threat）

现实威胁指的是内群体成员感知到外群体对其权力、资源或整体福祉构成的威胁。具体包括：对稀缺资源（如土地、权力或工作机会）的争夺、政治与经济实力的削弱、人身安全或物质福祉的损害、健康威胁等。现实威胁既包括实际存在的威胁，也包括人们主观上认为存在的威胁。[3]

2.身份威胁（Identity Threat，亦称象征性威胁/Symbolic Threat）

身份威胁（象征性威胁）则是指外群体对内群体的宗教信仰、价值观、信仰体系、意识形态、哲学观念、道德标准或世界观的威胁。当内群体成员认为自身的道德、价值观、世界观、规范、标准、信仰及态度等方面与外群体存在差异，且受到外群体成员的侵蚀时，便会体验到身份威胁。[3]

1.理论萌芽与提出期（1990年代以前—1990年代末）

整合威胁理论（ITT）的学术根基源于20世纪中期的三大经典传统理论：Sherif（1966）的现实群体冲突论揭示了资源争夺引发威胁的机制[5]，Tajfel与Turner（1986）的社会认同论阐释了身份独特性威胁的来源，象征种族主义理论则聚焦价值观冲突[6]。Stephan与Stephan（1996）在此基础上正式提出ITT，旨在将分散的威胁解释整合为统一框架。早期模型包含四种威胁类型——现实威胁、象征性威胁、群体间焦虑和负面刻板印象[7]。1998年，Stephan等人在西班牙和以色列移民研究中首次实证检验该模型，发现四种威胁均能预测偏见，其中群体间焦虑和负面刻板印象的预测能力更强，标志着理论从建构走向实证检验阶段[1]。

2.理论修正期（2002年）

进入21世纪，整合威胁理论经历了关键的模型修正。Stephan等人（2002）通过结构方程模型对ITT的早期四维模型进行了重新检验。研究发现，负面刻板印象不应被视为威胁的一种类型，而应作为前因变量，其对负面态度的影响是通过现实威胁、象征性威胁以及群体间焦虑这三种威胁中介变量来发挥作用的。由此，理论模型从“四维并列”转变为“三维中介模型”，标志着ITT在实证检验基础上的首次重要修正[2]。

3. 理论验证与定型期（2006—2009年）

在模型修正之后，整合威胁理论进入了系统验证与框架定型阶段。Riek等人（2006）通过元分析综述，对群体间威胁文献进行了系统梳理，涵盖95个样本，揭示了5种不同类型的威胁均与外群体消极态度呈显著正相关，从方法论上确认了ITT的有效性[4]。在此基础上，Stephan等人（2009）将理论正式更名为“群体间威胁理论”（Intergroup Threat Theory），并将核心威胁维度最终归结为两类：现实威胁与象征性威胁，群体间焦虑被视为威胁的亚型。这一简化框架成为当前学界主流引用的理论模型，标志着ITT理论框架的最终定型[3]。但学界普遍仍沿用“整合威胁理论”(Integrated Threat Theory)这一经典命名指代该理论体系。

4.理论的跨领域拓展（2009年至今）

近年来，整合威胁理论逐渐从传统的群体间关系研究（如种族态度、移民偏见）拓展到消费者行为和人机交互等新兴领域。这一拓展体现了理论从“人类群体间”向“人类—非人类实体间”的分析边界延伸，为理解消费者对人工智能、服务机器人等新兴技术的负面态度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工具。

1.威胁与消费者购买行为

整合威胁理论在营销领域的核心应用之一，是解释威胁感知如何影响消费者的购买决策。Long等人（2022）系统地检验了群体间威胁（从现实威胁和象征性威胁两个维度操作化）对消费者购买意愿的影响。研究发现：现实威胁和象征性威胁均显著增加了消费者购买内群体产品的意愿，同时降低了购买外群体产品的意愿，这一效应不依赖于产品类别。更重要的是，对外群体了解程度的调节作用表明：现实威胁仅在对外群体了解较少的个体中才会降低其购买外群体产品的意愿。研究还揭示了情绪的中介作用：群体间威胁通过增加愤怒和减少希望，间接影响了消费者的购买意愿[8]。

2.威胁与品牌—消费者关系

整合威胁理论还被用于解释品牌与消费者之间的冲突关系。Liao等人（2024）发现，针对消费者的品牌攻击（相较于针对品牌本身的攻击）通过增加感知身份威胁来触发更高的品牌拥护度。这种以消费者为目标的攻击对品牌宣传的影响是通过感知身份威胁来中介的，且当消费者对受攻击品牌的认同度较高时，这种影响会被削弱[9]。该研究展示了身份威胁在消费者—品牌关系中的重要作用，为理解消费者对品牌攻击的反应提供了理论框架。

3.威胁与企业社会倡导

Zhang和Lin（2024）将整合威胁理论引入企业社会倡导（Corporate Social Advocacy, CSA）领域，发现企业基于行动的立场声明，相比基于价值观的声明，会通过引发消费者的现实威胁与象征性威胁感知，降低消费者—公司认同，并增强抵制意愿与话语参与行为[10]。该研究将ITT的应用边界从群体间关系拓展至消费者对企业社会立场的反应分析。

4.威胁与AI/服务机器人接受度

整合威胁理论还被应用于解释消费者对服务机器人的负面态度。Huang等人（2021）以酒店服务机器人为研究对象，发现消费者感知到的现实威胁（如机器人对人类工作的替代）与身份威胁（如机器人对人类独特性的挑战）均会显著降低其对机器人的使用意愿，这一过程由对机器人的负面态度中介。研究进一步发现，机器人的外观拟人化程度调节了上述效应：高度拟人化的机器人外观会加剧威胁感知对态度和意愿的负面影响[11]。该研究将ITT的分析边界从人类群体间关系拓展至人—机器人交互领域，为该理论在AI与自动化营销中的应用提供了实证基础。

1.理论模型的完善与概念澄清

目前群体间威胁研究面临若干方法学挑战。首先，不同类型的威胁定义存在不一致性，语境特定性在评估不同威胁类型时虽然重要，但也导致了术语使用上的混乱。其次，威胁的相互性（reciprocity）和理论构念的动态性增加了模型的复杂性。未来的研究需要对这些概念性问题进行澄清和规范化，建立更加统一的操作化定义。

2.前因变量的系统性探索

目前的研究对威胁的前因变量探讨仍不充分。Riek等人（2006）的元分析已经指出威胁类型的多样性，但关于哪些因素会触发特定类型的威胁仍缺乏系统的实证研究。未来的研究应更加系统地考察宏观因素（文化特征、历史关系）和微观因素（个体差异、情境特征）对不同类型威胁的差异化影响。

3.威胁应对与干预策略

目前的研究多聚焦于威胁的识别和后果分析，对如何有效应对和干预威胁感知的研究相对不足。未来的研究可以从以下方向切入：探讨增加群体间接触和信息了解能否削弱威胁效应（Long等人2022年已发现对外群体了解程度的调节作用）；考察不同信息框架对威胁感知的调节效果；开发有效的去威胁化干预方案。

4.人机交互领域的深化拓展

随着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快速发展，整合威胁理论在人机交互领域具有广阔的应用前景。未来的研究可以从以下方向切入：第一，探讨不同机器人特征对威胁感知的差异化影响；第二，研究如何通过设计干预（如增强机器人的透明度和可解释性）来减少威胁感知；第三，探究个体差异（如人格特质、技术焦虑水平）在威胁感知过程中的调节作用。

Is it the best for barista robots to serve like humans? A multidimensional anthropomorphism perspective[12]

摘要：新冠肺炎疫情加速了无接触服务机器人在酒店业的应用。然而，消费者抵制服务机器人的关键驱动因素仍未得到充分理解。本研究考察了服务机器人拟人化的物理维度（视觉特征）与心理维度（服务自主性）之间的交互关系，及其对消费者接受服务机器人的影响。采用实验情境法（EVM）对402名被试进行研究，结果表明：视觉特征对消费者使用意愿的影响受到服务机器人自主性水平的调节；具体而言，当机器人具备中等视觉特征与高自主性时，消费者的使用意愿最高，而同样具备中等视觉特征但自主性较低时，使用意愿则有所下降。值得注意的是，无论自主性水平高低，消费者对具备高视觉特征的机器人的使用意愿均降至最低。研究结果还表明，人类身份威胁与消费者抵制在服务机器人拟人化与消费者使用意愿之间发挥着显著的反向中介机制。

关键词：服务机器人；拟人化；视觉特征；自主性；恐怖谷；咖啡馆

[1] Stephan, W. G., Ybarra, O., Martinez, C. M., Schwarzwald, J., & Tur-Kaspa, M. (1998). Prejudice toward immigrants in Spain and Israel: An integrated threat theory analysis. Journal of Cross-Cultural Psychology, 29(4), 559-576.

[2] Stephan, W. G., Boniecki, K. A., Ybarra, O., Bettencourt, A., Ervin, K. S., Jackson, L. A., McNatt, P. S., & Renfro, C. L. (2002). The role of threats in the racial attitudes of Blacks and White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28*(9), 1242–1254.

[3] Stephan, W. G., Ybarra, O., & Morrison, K. R. (2009). Intergroup threat theory. In T. D. Nelson (Ed.), Handbook of prejudice, stereotyping, and discrimination (pp. 43-59). Psychology Press.

[4] Riek, B. M., Mania, E. W., & Gaertner, S. L. (2006). Intergroup threat and outgroup attitudes: A meta-analytic review.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 *10*(4), 336–353.

[5] Sherif, M. (1966). In common predicament: Social psychology of intergroup conflict and cooperation. Houghton Mifflin.

[6] Tajfel, H., & Turner, J. C. (1986). The social identity theory of intergroup behavior. In S. Worchel & W. G. Austin (Eds.), Psychology of intergroup relations (pp. 7–24). Nelson-Hall.

[7] Stephan, W. G., & Stephan, C. W. (1996). Predicting prejudic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Intercultural Relations, *20*(3–4), 409–426.

[8] Long, F., Ye, Z., & Liu, G. (2022). Intergroup threat, knowledge of the outgroup, and willingness to purchase ingroup and outgroup products: The mediating role of intergroup emotions. European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52(6), 943-962.

[9] Liao, J., Chen, J., Hu, Y., Filieri, R., Feng, X., & Wang, W. (2024). Perceived identity threat and brand advocacy responses to different types of brand-related attacks. Internet Research.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10] Zhang, X., & Lin, M. C. (2024). Feeling threatened and thinking of actions? Examining consumers‘ responses to corporate social advocacy messages through intergroup threat perception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18, 271-295.

[11] Hsien-Long Huang,Li-Keng Cheng,Pi-Chuan Sun & Szu-Jung Chou.(2021).The Effects of Perceived Identity Threat and Realistic Threat on the Negative Attitudes and Usage Intentions Toward Hotel Service Robots: The Moderating Effect of the Robot’s Anthropomorphism.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Robotics,13(7),1-13.

[12] Kim Taejin,Lee One-Ki Daniel & Kang Juyoung.(2023).Is it the best for barista robots to serve like humans? A multidimensional anthropomorphism perspective.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ospitality Management,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