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个死人牌位也能指挥营销

太子爷到A城了。没去区域公司,也没去城市公司,直接住进喜来登大酒店。消息是马莉莲告诉郝运程的,来源于她喜来登的前同事。
太子爷是久硕集团董事会主席贾诩的爱子,不属于集团员工,公司的人不知道、不关注他的举动很正常。
可是,现在是2010年7月,再过一个月,白磊昌就满57岁,之后会去集团任副总裁。区域公司总经理人选,还没有确定。
敏感人物,在敏感的时间,出现在敏感的地点。几个敏感凑在一块儿,郝运程觉得不正常。马莉莲也认为不正常。
“有传言说,区域总经理会从集团派出。”马莉莲说。
郝运程没接话。他也听说了,也问过集团总裁和一位副总裁,他做过工作的两位,都说董事会那边还在看。
“老板不会派太子爷接管区域公司吧?”马莉莲说,接着又分析,“如果他接管,那也不会呆长了,郝总你还得尽力争取。如果不是他,这次十有八九是替上头看人。”
“托德……不会……接区域总。”郝运程说。太子爷从中学起就在美国,喜欢别人叫他英文名字Todd。郝运程不喜欢发英文音,总是用汉语的腔调称呼,有时听起来像是“缺德”。
郝运程比太子爷年长几岁,两人在三年前见过面,还单独喝过酒,彼此都认为很能聊得来。他认为太子爷如果进入久硕集团,只可能从集团的某个部门做起,不可能一上来就到区域公司带兵打仗。
可判断归判断,人已经来了,谁也不能当没看见。何况,马莉莲还在旁边不停地替他紧张。
“我有办法盯着他的行踪。”马莉莲说。她希望郝运程能接任区域总经理。
“你盯。”
第二天,马莉莲不断向郝运程传送太子爷的信息。上午去了区域公司,与白磊昌简单寒暄几句,就一头扎进雷大猛办公室,呆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雷大猛秘书两次送资料进去,一次是A城的房地产市场报告,一次是A城几个典型楼盘档案。
中午,雷大猛陪他吃火锅。下午又陪着看项目,有久硕的项目,也有其它家的项目。
听着马莉莲传回的消息,郝运程心里有点不舒服。
他想接任区域总,该走的关系,该打的招呼,该递的话,背后做了不少工作。可雷大猛显然也在做,而且从眼下这架势看,还做得挺靠前。
之前,他没当雷大猛是对手。什么是对手?势均力敌才算。雷大猛?屎!不够格。
郝运程想想,还是先给白磊昌打个电话,问候过身体之后,他顺嘴说:“托德……来了。晚上……一起吃饭?”
“他晚上有安排。”白磊昌说。他知道郝运程的想法,又说,“他只是来玩玩。与公事无关。”
“雷大猛……陪了一天。”
“陪陪也正常。” 白磊昌说,“毕竟他是贾主席的爱子嘛。”
“雷大猛……龙阳之好。他们俩……”
“胡说!”白磊昌打断郝运程,“关心点正事。别整天瞎想。”说完挂断了电话。
郝运程咧着嘴角直乐,他当然没指望老头子真的相信。但这根刺,算是成功扎进了老头子心中。
很快,马莉莲又传来信息,太子爷到各项目上,不像是参观考察项目,倒更像是买房子。有长期住在A城的打算。
“长住?”郝运程这下拿不准了。
正琢磨着,胡丽隽打来电话:“亲爱的郝总,好久不见,甚是想念。晚上赏脸一起吃个饭吧。”
“不舒服。改天吧。”郝运程没心情。
“哈哈,心病吧?”胡丽隽爽朗地大笑,丝毫不理会他的情绪。郝运程保持沉默,她接着放低音调,“贾太子一起。”
“托德?”她怎么会认识太子爷的疑问,刚划过大脑,郝运程立马就想到,在漂亮女人那里,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安排。”他说。
“六点。地方我已经订好了,一会儿发给你。”
“几个人?”
“四个。”胡利隽有意不说出第四人是谁。
郝运程无需多问。只有四人,肯定没有雷大猛。
五点钟多一点,郝运程就到达酒店包房。他找到熟悉的客户经理,对服务人员提了几条额外要求。这些事情他比做项目还认真。关键饭局,很多大事,最后坏就坏在一盘菜上得不合时宜,或者一个服务员不该在场的时候推门进来了。
差五分钟六点,胡利隽与托德一起到了。郝运程从神情上能看出,两人只是普通关系。他迎上前,伸出双手,托德没与他握手,而是张开双臂给了一个大大的兄弟般的拥抱。
“郝!Long time no see!”
“好久……不见。”郝运程被他抱得有点发懵,心里却舒服了点。至少这一下抱,说明自己没被完全排除在外。
坐下后。郝运程看着胡丽隽:“另一位……”
“我堂妹,去洗手间了。”胡丽隽看着郝运程,眼神向托德瞥了瞥。郝运程一下子就明白了。
“酒店今晚……何其有幸。两位……绝色美女……光临。”郝运程说。
“我妹妹是舞蹈家,真正的绝色。我不算。”
说着,胡丽隽的妹妹进来,的确是体若游龙,国色天香。
“胡蝶。”托德轻轻挽着她的腰,向郝运程介绍。
“胡小姐好。郝运程。”郝运程站起身,轻轻点头,“荣幸……之至。风姿……绰约,绝世……而独立。”
“胡丽洁。”胡丽隽在旁边拆台,“胡蝶是艺名,Todd起的,说她跳起舞来像蝴蝶飞。”。
托德笑得很满意。
几句话一走,桌上那点关系就都明白了。
托德在国外看过胡蝶的演出,深深为她着迷。本来被贾主席呼唤多次都不肯回国,这次主动回国,还要定居。胡蝶想呆在A城,托德便计划在A城买房子。
“我不愿意回国,就是不想参与集团的事情。太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太子自己先把话从原来轻松的氛围中,看似随意地扯到公事。然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可既然回来了,就参与一下吧。”
暴风雨来临前,经常会有一段平静期。郝运程从中嗅出不寻常的杀意。中午,托德是不是与雷大猛也像这样,坐在一起谈笑风生?郝运程想,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说给贾主席,要小心啦。
“对,对。太子……守边防。”郝运程说。
“哦?”托德疑惑。
“我们区域……这几年……增速最快……势头最好。来这里……最合适。”
“在A城当然最好。”托德深情地看一眼胡蝶,“可是,我能做什么?”
“区域总。”郝运程语气简洁、有力。
“我可是什么都不懂啊,怎么领导一个区域?”托德很认真。
他看着郝运程,像是有点意外,又像并不意外。
郝运程没急着答,先喝了口酒。
这问题,雷大猛中午肯定也回答过。他甚至能猜个大概。雷大猛多半会从条线、专业、体系、营销的复杂性说起,最后把自己说成不可替代。那人就爱这个,越说越像自己肩上扛着半壁江山。
“简单。管理……抓主要矛盾。”郝运程放下杯子解释说,“不能……外包的……就是……主要矛盾。”他说完指指自己,“我……懂得不多。抓……主要。”
托德嘴角浮现出笑意。他说:“我觉得营销最难、最重要。”
这话一出来,郝运程就知道,雷大猛中午果然没闲着。
他大概都能想出来雷大猛怎么说,因为他经常这么说——营销如用兵。兵形像水,能因敌而变化。营销也是,市场无常,客户无常,政策无常,故须因势而常变。而工程、设计等,都有规范,有硬性条件,学几年就能掌握。说到最后,再把自己捧高一点,说只有营销不是学出来的,是真本事。这种无形的东西最值钱。
这套话,对外好使。尤其对从国外回来、读过工商管理、喜欢听“管理”和“变化”这些词的人,更好使。
郝运程曾经觉得,狗都能做总经理。狗好歹还是喘气的。对营销来说,喘气都不用。“指挥营销,放个死人牌位在那里都能行。”他说。
“有意思。”托德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胡氏姐妹也咯咯娇笑。
郝运程没有笑,一本正经:“市场好……客户……追着买。做营销……不看学历……不看专业……没有……技术含量。”
胡丽隽最会接这种话,立刻跟上:“没错。我认识好几个漂亮小姑娘,大学都没上过,前几年市场疯,卖房子业绩好,都干上什么总监啦、副总啦。今年政策一收紧,立马露怯了,抓耳挠腮,半点招都没有。”
“今年市场不好吗?”托德问。中午雷大猛跟他解释说,去年市场好导致今年任务增加,完成起来有困难。没提政策因素,只把重点放在“营销要跟着市场变化走”。
“不好。”郝运程说,“单纯营销……解决不了。得优化产品……压缩成本。”
“郝总,你刚才说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托德问。
“找地……找钱……做产品……管人。”郝运程说一项伸出一个手指头。
托德不笑了,认真看着他。
来A城之前,他做过功课。白磊昌、集团副总裁、投资口、财务口、营销口,他都或明或暗地聊过一些。材料也看了。
他原本偏雷大猛,业绩亮,条线熟,嘴也利索,说起市场、客户、政策、营销,成套成套地往外冒,是个懂行的。
可眼下跟郝运程聊着聊着,他又有点拿不准了。
这人说话慢,学历一般,嘴里时不时还蹦出点怪话、土话,甚至不像正经高管。可越听越觉得,他那套判断未必没有道理。至少不像在背书。扔出来的几句话粗是粗,倒都踩在点上。
“放个死人牌位也能指挥营销”,这话很不体面,也很不高管。可偏偏,托德一听就记住了。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胡丽隽也不插嘴,她知道,这顿饭最值钱的时候到了。
托德晃晃杯子里面的酒,忽然问:“那你觉得,区域总最重要的是什么?”
郝运程没马上说话,看了托德一眼,又低头看着杯子,像是在想。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坐得住。”
“坐得住?”
“上面……催,下面……骗,左边……伸手,右边……捅刀,屁股底下……还坐着……一堆合同、工程款、退房款、农民工。”郝运程说,“坐不住……就完了。”
托德听完,先愣后笑。有点意思。他心里那杆秤有点晃了。
雷大猛像一本摊开的营销教材,厚,亮,翻哪页都有道理。郝运程像个不太讲究的旧皮包,外头有点皱,拎起来却发现里面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还偏偏都用得上。
饭局后半程,又成了男男女女之间的一场闲局。可郝运程心里明白,自己想说的,已经都说到了。
回家后,郝运程收到胡丽隽的短信:贾太子有点拿不准了。
郝运程看完,笑了一下。拿不准就对了。
做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看不上你,是别人一下就把你看准了。看准了,你也就没戏了。反倒是这种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又准又不准的时候,最有得玩。
雷大猛中午那一顿,讲的是营销;自己晚上这一顿,讲的是怎么不让屁股底下起火。
到底哪个更像区域总,只要托德在想,不管他想没想明白。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