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文化就上下五千年，一说审美就刚吃饱饭。我想说句可能会被骂的话：下沉市场的审美荒漠，不是下沉市场该背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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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一年，关于国内景区审美力低下的现象被反复讨论，突兀的雕塑、诡异的配色、擦边的NPC……终于，我们不得不面对：文化和自然资源最丰富的国度，经济飞速发展的年代催生了暴力逐利的趋势，这不是一种潮流，而演变成了一种长期的商业逻辑甚至社会氛围，景区的审美塌方、擦边引流只是这种后遗症的显现。

关于景点审丑，网上的声音无非三种：
一.国内缺乏好的设计。
二.景区投资方正是缺乏审美教育的那一辈。
三.景区也是迎合下沉市场的审美。

前两点可以合并讨论，国内近些年不是没有出过佳作，拿各种设计大奖的人才也屡见不鲜，因而真正的问题不在于中国没有优秀设计师，而在于支持好设计的土壤成熟吗？

譬如投资方是否愿意花钱用好的设计师，或者是否愿意给好的提案一个机会？

一些好的设计，需要时间去实地调研、打磨细节，时间成本、经济成本更高。因而更多的情况是，景区为了赶工期或控制预算，会倾向选择成熟的模板化设计，这比原创来得更快、更省钱、不容易出错。比起长期社会价值，景区考量更多的是短期客流量和收入，在国内发展的这个阶段，这种想法无可厚非。无法提供立竿见影的经济回报的设计，自然得不到足够重视。

于是审美流量化、同质化、粗暴直白的背后，无非一个字——钱。同时，很多地区的考核指标单一，往往只用经济效益来衡量。但有趣的是，到买单的时候，资方又会考虑“下沉市场的审美就那样”。

那么重点就是在这第三点了，占在国内人口基数占大头（70%）的下沉市场，人的审美天生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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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审美有先天的感知差异，但大多数人的标准，并非天生的，而是被“训练”出来的。这是一套完整的、长期运行的“社会审美养成系统”的产物。这套“社会审美养成系统”包括三项：
一. 学校教育
二.消费品和社媒
三.家庭的代际传递

下沉市场不同于一二线城市，学校的审美教育机会几乎完全让渡于主课，家庭的审美代际只有“复制”和“从众”，在消费品和社媒教育中，他们被投喂的都是低成本、高刺激、同质化的东西。下沉市场不是在“审美差”和“审美对”之间选择了后者，而是他们从未被给过“选择”这个动作本身。因此这就是为什么，从下沉市场走入一二线的年轻人，审美会在几年后发生改变，因为他们有了选择。换句话说，下沉市场不是“他们喜欢什么”，而是“市场想让他们喜欢什么”。从另一个角度说，他们是最好的、最纯粹的教育客体。

这一点就耐人寻味了。

这个人口占比最大、人均可支配闲钱多的下沉市场，虽然是资本眼里的香饽饽，但对这种资源是如何利用的？靠卖低价劣质产品（参看最近爆出的网店不同货发不同城市事件）、造审美极差、用NPC擦边的景区的方式，从不进行滋养（审美启蒙、文化深耕），只收割。下沉市场被迫长期浸泡在“审丑”和“过度简化的关于美的标准”的环境中。说难听点，下沉市场的“刚吃饱饭审美”是被迫停留在这个阶段的。

这种低下的下限会反扑整个社会，譬如“什么赚钱做什么”、“只要外表看起来我过得好/跟得上潮流就行”的经济逻辑和面子文化，那些大字招牌下“出片”的风潮、同质化的景观设计、不讲在地特色的设计，不过是这种逻辑的表现形式和喂养人们形成这种逻辑的闭环手段。

当资方苦叹“下沉市场审美就是这样”的时候却同时在用廉价审美巩固、加速这套标准。 你有一片肥沃的土壤，但你不愿意耕耘，只想喂它最廉价的精神快餐，然后嘲笑它的贫瘠。这个“你”不止景区资方，包括市场、学校，甚至包含整个社会的文化和价值选择。

下沉市场的人口基数决定了一个社会的平均水平，因而如何对待下沉市场，直接定义了该社会的真实底线，而不是上限。一个社会对下沉市场的态度，也是它如何看待长期价值的试金石。这个最庞大、最脆弱的基层群体，当绝大多数人的审美和价值观被“教育”得只剩功利、粗糙和短视时，再好的优秀文化也会变成无根之木无法传承，整个社会的审美都会被长期拉低。但更严重的是，人口基数会决定这个民族走向什么样的未来，短视、肤浅的表演性人格还是长期主义、内涵丰富的底色？

我国悠久的文化底蕴里，留白是我国独创的有意识的美学理论和方法。“人但知有画处是画，不知无画处皆画”，画出来的是物，没画出的是空间，是可能，是心和物交感的那个余地，是让你停一停、想一想的静心时刻，是你的直觉、创造力和他人他物产生再创造的空间。这，才是中国文化的精髓。

再深究一层，留白的背后是中国优秀的哲学观和生命观。连“真空生万有”的中国创造式佛教理念和“生生（留白不是空、是流出继续生发的位置）”的易经智慧也只是这套生命观里无数被验证过的真理之一。

没有了留白，一个人匆匆忙忙，被“直给”的指示牌鲁莽和简单粗暴地牵引，对于景色的理解越来越倾向于“我来过了”，而不是停下来想一想，它带给了我什么。当整个环境只训练一个人“到了”“看了”的时候，审美和价值观走向单一，也就不足为其了。

流量是把双刃剑，但真正长久的流量，只属于值得被反复观看的智慧。如果把我们优秀的民族土壤给丢了，我们还能长出什么样的审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