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对中国金融市场的影响①序章:当美联储的镰刀挥向全球
大家好,我是行舟。
从今天开始,我们开启一个全新的系列——过去几十年里,美联储政策对全球新兴金融市场和中国金融市场带来的多维度影响。
现在,我们从头讲起。
序章:当美联储的镰刀挥向全球
同一年,在墨西哥城。一位汽车工人发现,上个月还能买一篮子食物的工资,这个月只能买一半了。他想给儿子买双像样的球鞋当圣诞礼物,但商店的价格对比上周,已经翻了一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生产线上的工友一个接一个被辞退,而物价正在飞速上涨。

它们从来不只是利率和货币的故事
每一次政策转向,都像一波涌向岸边的潮水,而站在岸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1982年,墨西哥汽车工人发现工资能买的东西越来越少,他在街角看见从前中产的邻居蹲在路边卖家具。1998年,雅加达一位家庭主妇眼睁睁看着食用油价格一夜翻倍,第二天她家楼下的商铺被烧成黑炭。2008年秋天,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做工的女孩,前一天还加班到晚上十点,第二天早上线长便说停工了,她没听过雷曼,不知道次贷,只知道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老家弟弟的学费还差一半。
这些人不认识彼此,但他们却在不同年份的同一场暴雨里淋透了全身,然后各自拧干衣角,继续赶路。
一通电话,一个时代
1982年8月12日,华盛顿。
美国财政部长唐纳德·里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墨西哥财政部长疲惫的声音:墨西哥的外汇储备已经耗尽,无法偿还即将到期的债务。我们还不起了。
墨西哥城那个汽车工人,他的工资从能养活一家四口变成只能买几把米和一点豆子,儿子的球鞋最终也没有买成。他不懂什么叫”利率传导”,他只知道,从1982年之后,他的生活再也没有回到过从前。
那头叫”通胀”的猛兽
1960年代前期,美国物价还算温和,CPI平均在1.5%左右。但两件事改变了一切。随着美国总统林登·贝恩斯·约翰逊的上台,他”既要黄油又要大炮”——同时推进耗资巨大的福利计划和越战,财政支出像个无底洞。紧接着,1973年和1979年两次石油危机,油价暴涨。到1979年夏天,美国通胀率已经达到11.8%。
更可怕的是,通胀预期已经深深嵌入了每个人的行为里。工人要求加工资,企业提前涨价,消费者囤积商品。越预期通胀,通胀就越停不下来。这就形成了一个怪圈,经济在停滞,通胀却在狂奔。
美国中西部的农民开始承受压力。油价上涨意味着化肥和运输成本飙升,而农产品价格却被高利率压得抬不起头。那批开着拖拉机包围美联储的农民,就是在这样的困境里走投无路的。他们不是金融投机客,只是一群靠着土地吃饭的人,却被美国央行的政策飓风吹得站不稳脚跟。
一剂猛药,和一个代价
1979年8月,保罗·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上任仅八天就宣布加息50个基点,两天后又加了一次。但真正的惊雷劈在1979年10月6日——沃尔克宣布一次性将贴现率提高整整一个百分点至12%,并彻底改变操作方式,以控制货币供应量为核心目标。什么意思?以前是盯着水龙头的阀门拧来拧去,觉得水流大小能调。现在干脆把管子的口径锁死,流多少,他说了算。市场本以为还能讨价还价,结果发现连滴水的余地都没了。
1980年代美国农业危机中,大量家庭农场破产。有位农民把最后一批玉米收上来,还没往粮仓里倒,银行的收地通知就到了。他蹲在玉米堆旁边,一颗一颗往麻袋里捡,天黑了还没捡完。

三条链子,一套工序
而隔着大洋的墨西哥,还没从第一波冲击里缓过气来,后面的浪头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后来那套成为美联储”收割”全球标准工序的链条,就在这里成形了。
第一步,利率冲击。美国利率蹭地蹿上去,全球资本追逐高回报,全往美元资产里挤。基金经理在纽约买美债,退休老头在伦敦买美元存款,钱从法兰克福、东京、苏黎世一窝蜂地往纽约跑。那些拉美国家的银行,前几天还在谈新一轮贷款,这几天连问价的电话都打不通了。
墨西哥就是这样被吸干了。从1979年到1982年,它支付的外债利息从占出口收入的19%飙升到35%。每一百美元出口收入,有三十五美元要拿去付利息。到1982年8月,外汇储备已经彻底见底。
墨西哥违约后,恐慌迅速蔓延。国际银行停止向整个拉美提供新贷款,巴西、阿根廷、委内瑞拉一个接一个倒下。到1982年底,拉美外债总额达3313亿美元,占地区GDP一半以上,偿债率飙至41%。
亚洲的奇迹与裂缝
这不是玩笑。格林斯潘的公开讲话几乎是一种加密语言。国会听证会上他绕来绕去,记者问他加息还是降息,他能从十九世纪的铁路建设讲到当前的经济数据统计误差。市场每天像破译密电一样拆解他的措辞。他的继任者伯南克第一次主持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议时,在开场白里苦笑着说:我争取讲英语,不学格林斯潘。
格林斯潘执掌期间,市场慢慢发现了一个规律:每次股市大跌,美联储就降息救市。1987年”黑色星期一”,美股一天跌掉22%,格林斯潘第二天就发声明承诺提供”充裕流动性”,随后迅速降息。1990年储贷危机,降息。1998年俄罗斯债务违约引发美国长期资本管理公司濒临倒闭,降息。
这个免费保险一旦颁出去,市场的胆子就大了。基金经理们盘算着,赚了我分管理费,亏了美联储会出手。商业银行也敢敞开放贷,反正出了事有美国央行的再贷款在后面。
到1990年代中期,亚洲奇迹正盛。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是”四小龙”,泰国、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是”四小虎”。大量资本涌入亚洲。曼谷街头,崭新的写字楼拔地而起;雅加达城外,高尔夫球场和豪华别墅连片开发;泰国出租车司机可能同时兼做股票,一个印尼工厂主靠美元贷款扩产生产线。
但繁荣之下藏着致命的金融结构缺陷。这些国家的货币基本钉住美元,短期外债过高,在金融监管不完善的情况下过早放开了资本账户。
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转眼来到1994年2月,格林斯潘启动了加息周期,利率从3%一路拉到6%。为什么加息?因为1993年美国经济开始显露过热苗头,建筑开支大幅增长,通胀虽然还在低位,但已经出现抬头迹象。格林斯潘想在泡沫成形之前踩下刹车。这和他后来的习惯不同——那一次,他是先发制人。
美元随即走强。那些把货币钉住美元的东南亚国家,出口变贵了,卖不动了。更要命的是,大量投机性短期资本还在涌入推高资产价格,但经济的裂缝正在加大。华尔街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1997年初,以索罗斯量子基金为首的国际对冲基金开始密集做空泰铢。具体玩法是,先从泰国银行借出大量泰铢,在外汇市场抛售买入美元,压低泰铢汇率。如果泰铢最终被迫贬值,他们就能用更少的美元换回同样数量的泰铢归还贷款,赚取巨额差价。
泰国央行起初顽强抵抗,外汇储备从年初的390亿美元迅速消耗,到1997年6月已降至不足50亿美元,只剩一个月的进口支付能力。7月2日,泰国宣布放弃钉住美元,泰铢当天暴跌约15%。
那个曼谷的出租车司机,之前听邻居说炒股赚了钱,也跟风开了户。那几天他收工回家,发现账户里的数字从四位数变成了三位数,然后变成了两位数。坐在他车后座的乘客还在聊汇率的事,他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那个雅加达的工厂主,半年前刚用美元贷款从德国进了一台新设备。泰铢崩了之后,印尼盾跟着跳水,他的美元债务用本币一算翻了近三倍。生产线停了,工人蹲在厂门口等他发工资,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发不出来了”。
大火蔓延,和更深的伤疤
最终,印尼面对93%的通胀、6500家公司倒闭和4300亿美元外债,最终宣布放弃救市干预。
冲向海岸的潮水
两道裂痕,两个教训。
接下来的每一章,就是这几十年里风一次次灌进窗口的真实记录。从2000年互联网泡沫,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再到2013年削减恐慌、2015年811汇改、2018年贸易摩擦叠加加息、2020年全球美元荒,最后是2022年到2023年那场四十年最激进的暴力加息。

最后
但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1982年,墨西哥城的汽车工人三十五岁,正当年。拉美”失去的十年”结束时,他四十五岁,鬓角白了,儿子因为交不起学费早早辍学,在街头打零工。他最该攒钱、最有劲头的那十年,被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金融风暴吞掉了。
1997年,曼谷那个开出租车的司机三十岁,刚结婚,正攒钱想买个自己的小铺面。金融危机后,他开了二十年出租车,铺面始终没买成。2017年他五十岁,儿子考上了大学,学费是借的。
2000年,一个深圳股民四十岁,在亿安科技126块钱那天冲了进去,想的是给女儿攒一笔留学钱。他等纳斯达克回到5000点等了十五年。十五年后他五十五岁,女儿的留学梦早就换成了别的剧本。
在宏观经济学的课本上,1980-1982年只是一个”沃尔克反通胀成功”的段落。1997-1998年只是一个”亚洲金融危机”的章节。2000-2002年只是”互联网泡沫破裂”的几页纸。这些年份被整齐地装订在一起,供后来的学者总结教训、提炼规律。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花这么多篇幅,一页一页地翻这本关于美联储政策走向的历史书。
不是为了记住那些数字,是为了记住数字背后的人。不是为了预测下一次潮水的方向,是为了在潮水再来时,知道怎么站稳,或者至少,知道去哪里找一块能踩住的石头。
让我们一起,把历史变成听得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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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