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已死?中国品牌营销的"伪创意"泛滥真相(下)


创意已死?中国品牌营销的"伪创意"泛滥真相(下)

中国营销界的十大伪创意套路

现在,我们手里有了一把尺子。

这把尺子由韦伯·扬的”旧元素的新组合”、奥格威的”产品本位”以及伯恩巴克的ROI三指标共同锻造而成。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用它去丈量中国营销界每天都在批量生产的东西——那些伪装成创意的套路,那些占据了电梯屏幕、信息流广告位、朋友圈和短视频平台的工业化内容。

坦率地说,这个过程并不愉快。你会发现,我们每天被轰炸的所谓”创意”,几乎每一条都在违反刚才确立的那五条标准。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套路不仅没有被淘汰,反而因为”有效”而被竞相模仿,最终形成了一套行业通用的”伪创意模板库”。

以下十种,是目前出现频率最高、传染性最强、对品牌伤害也最大的伪创意套路。

套路一:品类霸权体

这一套路喜欢滥用“首创”“领导者”“销量第一”“全网销量领先”等头衔,占据视觉中心位置,却对产品的实际差异只字不提。

它违反了“根源性”和“转译力”两个基本要素。真正的创意应该从产品的独特价值出发,告诉消费者”我凭什么好”;而品类霸权体跳过了这个步骤,直接用”别人都买”来代替”我好在哪里”。

它存在的逻辑谬误就是是诉诸群众谬误——认为只要证明“大家都买”,就等于证明了“产品好”。但今天的消费者早已免疫。“万物皆第一”的泛滥,导致了一个荒诞的后果:当你真的在电梯里看到”销量第一”四个字时,大脑自动执行的指令不是记住品牌,而是“静默屏蔽”。

典型案例是某某森林早期“0糖0脂0卡”的健康领袖叙事。当后续被指玩文字游戏(乳茶含有乳糖),信任一旦稀释,再多的“第一”也无法挽回。消费者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看到自夸,自动跳过。

套路二:功能说明书体

这一套路最大特征就是罗列参数、成分、专利数据,像在读产品说明书,没有任何场景化转译。

它违反的是最核心的“转译力”——创意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翻译”。把技术语言变成生活语言,把功能参数变成使用体验。而功能说明书体选择了一条最容易的路:原样搬运。

2023至2024年,多个国产新能源车企的发布会PPT动辄两小时,全程堆砌“算力TOPS”“激光雷达线数”“电池密度Wh/L”,却不讲这些数字对一个周末带孩子的家庭意味着什么。这是典型的“理性人假设谬误”——误以为消费者会像工程师一样理性比对参数。但真实的人不做这种事,真实的大脑在信息过载时的反应只有一个:转身即忘。

套路三:焦虑说教体

这一套路在坊间十分流行,故意制造恐慌,贬低用户现状,高高在上地教育消费者应该如何生活。

它不仅违反了“共鸣感”,更是一种对消费者的冒犯。好的创意让消费者觉得被理解;焦虑说教体让消费者觉得自己被审判。

2023年“五个什么博士”的电梯广告——“老公气我,喝”“又老一岁,喝”——将“痛点”粗暴地扭曲成了“辱点”。这不是洞察,这是傲慢。它假设刺痛可以唤醒行动,但实际上只会触发防御机制。结果很直接:被骂下架,舆论反噬,品牌美誉度归零。

套路四:明星人海体

这几乎成了烂大街的风景,但凡一个品牌都找一个明星代言,明星拿着产品傻笑、喊口号,产品与明星的个人特质之间没有任何内在关联。

它违反了“相关性”和“独特性”。伯恩巴克的ROI理论明确指出,创意必须与产品和品牌紧密相关。而明星人海体的逻辑是光环效应谬误——以为消费者对明星的好感会自动转移到产品上。

事实是,消费者记住了脸,没记住货。美妆品牌的促销直播间里明星头像轮播不停,粉丝只记得“哥哥好帅”“美女好靓”,完全不知道这次推的是哪款新品口红。代言人多如牛毛却没有一个代表作,明星塌房还连带品牌遭殃。这不是创意,这是昂贵的注意力租赁——而且租期极短。

套路五:洗脑噪音体

这一套路的起源,想必很多人都知道,笔者在此就毋庸赘言,它最大的现象就是简单口号高频重复,配色刺眼,音效刺耳,依靠生理反射强行植入记忆。

在五个标准中这个套路全军覆没——无根源、无转译、无独特性、无共鸣感、无资产性。它唯一利用的不是人的心智,而是人的神经反射。

某一个叫冰城的习惯天天高唱“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冰城甜蜜蜜”是一个复杂案例。它确实获得了传播度,但当一首歌被播放到让人产生生理不适时,它形成的不再是品牌好感,而是负面条件反射。部分商场主动禁播,网友投票将其选为“最讨厌广告”——有名气,无美誉度;有记忆,是厌恶的记忆。这不是创意的成功,是预算的暴力。

套路六:伪国潮拼贴体

笔者已经无法判断这一套路是什么时候兴起的,感觉似乎是突然有一天它就这样出现了,龙凤图案、书法字体、红色底色等传统符号的机械堆砌,没有文化内核,也没有当代语境下的重新诠释。

其实这一套路违反了“原创性”。伯恩巴克说过,原创性不是前所未见,而是“旧元素的新组合”。关键在于“组合”必须产生新的意义。伪国潮只有拼接,没有重组;只有符号的外衣,没有文化的灵魂。

某一国产产品作为国妆代表,其“雕花”“苗银”等视觉元素一度惊艳市场。但当产品力(粉质、持妆效果)未能与文化叙事匹配时,视觉越精美,落差越大。在历经一个李姓网红事件后遭遇的反噬,核心指控只有一句:“只有包装是中国的。”文化变成了装饰品,而不是品牌的精神内核。

套路七:夸张造假体

这是令笔者最反感的套路,它们使用极端对比图、无法考证的数据,挑战常识底线,用谎言构建卖点。从根本上背叛了“根源性”。创意必须扎根于产品事实,而夸张造假体恰恰相反——它建立在背离事实的基础上。

国内存在一个老品牌的剪刀菜刀就是在这个套路上备受诟病的。层几何时,这个牌子的菜刀“拍蒜不断”的宣传文案与消费者拍蒜断刀的现实形成讽刺对照,官方回应“菜刀不能拍蒜”更是火上浇油。这不是营销失误,这是投机主义——赌消费者不会较真。但互联网的记忆比任何人都长,品牌信用归零后的重建成本,远超任何短期转化带来的收益。

套路八:热点硬蹭体

今天的从业者不搞一张热点地图,似乎无法展现自己的“专业”,他们习惯于强行关联社会热点和网络流行梗,图文不符,逻辑牵强,为蹭而蹭。

这也违反了“相关性”原则。创意必须与品牌调性和产品特性相关联,而不是只要有曝光就算胜利。热点硬蹭体的代价是品牌形象的自我贬损——消费者看到的不是一个有趣的品牌,而是一个跟风、掉价、没有主见的投机者。

某餐饮品牌在电影《热辣滚烫》上映期间立刻推出“同款减肥餐”,但它卖的却是高油高盐的炸鸡。这不是借势营销,这是蹭悲剧热度。消费者感到的不是幽默,而是尴尬——品牌为了流量连基本逻辑都可以放弃。

套路九:自嗨情怀体

国内业者喜欢说:我们要讲好品牌故事,但是真正讲述出来的,却仅仅是述创业者苦情史或虚构感动故事,以自我为中心,忽视用户的实际利益。

这些所谓的故事都违反了“共鸣感”的根本前提——创意的对象是消费者,不是创作者自己。自嗨情怀体的本质逻辑是自我中心谬误:“我很努力,所以你应该买单。”但消费者不关心你的故事,他们只关心你能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

某手机的发布会上,其高管讲了三个小时的“工匠精神”和“改变世界”。但产品发热严重、系统Bug频出时,消费者并不买账。情怀不是免死金牌。当一个品牌反复诉说自己的不容易,而产品却持续让用户不舒服时,这种反差产生的不是共情,而是冷漠——“你努力关我什么事。”

套路十:AI同质美学体

大数据模型流行之后,似乎没有什么创意是AI不能做的,于是业者开始疯狂使用AI生成的精致但空洞的画面,千篇一律的科技蓝或全息风,没有任何人情味。

但是不得不说,它是最新出现的套路,也是最隐蔽的一种。表面上看,画面精美、制作精良,似乎符合所有审美标准。但它违反了“独特性”和“共鸣感”原则——当所有品牌的美学风格都趋同时,就没有任何一个是独特的。

2025年春季,多个美妆品牌发布AI生成广告大片:模特皮肤磨皮到没有任何纹理,背景是AI生成的梦幻花园,整体看起来像一组精致的塑料模型。缺乏真实肌肤的温度与质感,缺乏人的痕迹。技术决定论的陷阱在于:误以为画面精美等于创意优秀。但精美的空壳依然是空壳,只是这次的空壳更亮了一些而已。

(笔者不敢轻易配图,虽然每一个套路的“创意”,都可以在身边找到对应的作品,但是客观原因,不敢轻易发出这些图片,只能依靠读者自己去寻找)

这场危机是怎么发生的?——成因、历史与警示

十大套路摆在那里,但它们不是凭空出现的。如果只是逐一批判,那这篇文章就只是一份“避坑清单”,价值有限。笔者真正想回答的,是引言中提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国内?为什么是现在?

答案并不简单。这不是某个广告公司或某个品牌操盘手的个人失误,而是一场由技术变革、商业模式转型和组织架构异化三者共振引发的行业系统性坍塌。

四重夹击:伪创意滋生的土壤

第一,算法霸权下的效率陷阱。

广告分发机制已经从“媒介购买”彻底转向“算法推荐”。而算法的核心指标只有三个:CTR(点击率)、CVR(转化率)和完播率。“品牌美感”“创意深度”“情感共鸣”——这些词在算法的字典里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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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迎合算法,创意必须在前三秒抓住眼球。于是夸张的标题、冲突的开头、洗脑的重复成为标配——因为这些东西经过大数据验证,能带来即时的数字反馈。问题是,真正的创意往往需要铺垫、需要回味、需要建立情感连接,这在短视频“滑动即弃”的机制下,显得“效率低下”。从业者为了KPI被迫放弃长线思考,选择短线套路。这不是能力问题,是生存压力。

第二,“品效合一”的虚妄与短期主义。

中国市场极度内卷,企业生存压力大。老板们不再愿意等待品牌建设的长尾效应,要求每一分预算都要看到当天的销量回报(ROI)。于是营销预算大量倾斜向效果广告,而效果广告的本质就是“素材测试”——需要海量生产内容进行A/B测试。在这种模式下,创意退化成了可批量复制的工业品,而不是精心打磨的艺术品。真创意因为难以短期量化而被视为“奢侈品”,甚至被直接定义为“浪费”。

第三,AI技术的双刃剑:生产力过剩,思考力匮乏。

2024年以来,AIGC全面渗透进营销环节。它让图片、视频、文案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效率提升十倍百倍。但当生产变得极度容易时,思考的价值就被稀释了。从业者沉迷于用AI生成精美的画面、流畅的脚本,却跳过了最核心的策略洞察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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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深刻的悖论:AI最擅长的事情,恰恰是韦伯·扬所说的“旧元素的新组合”——但它组合的是表层元素,而非深层洞察。AI能在一分钟内生成十张精美海报,却无法告诉你消费者为什么买、为什么不买。当整个行业过度依赖AI时,产出的必然是“平均值的精美”——同质化的伪创意。

第四,专业分工细化与全链路思维的断裂。

过去的广告公司是“全案制”——一个团队负责策略到执行的全过程。现在呢?策略公司只给数据标签,内容工厂只负责按模板生产,MCN机构只管流量,投放优化师只调参数。

分工越细,没有人对最终的“创意概念”负责。那个最关键的“翻译器”角色——连接产品事实与人性洞察的那个大脑——在碎片化的流程中被彻底消解了。真创意需要贯穿始终的统一意志,但在层层转包中,它被稀释成了四不像的东西。

三个阶段:一场渐进式的集体退化

这场危机并非一夜之间发生,而是经历了三个清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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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至2018年,萌芽期。移动互联网爆发,微信公众号和今日头条崛起,信息流广告开始盛行。传统4A广告公司开始失语,人们发现那些写得像新闻、像段子的原生广告(早期伪创意)比精美的TVC效果更好。真伪创意并存,但伪创意已经开始崭露头角。

2019年至2022年,加速期。 抖音成为国民级应用,短视频统治注意力。“黄金3秒法则”确立,大量MCN机构涌现,采用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内容。传统的“策略—创意”流程被“热点—抄袭—快速投放”取代。电梯广告中的洗脑套路引发广泛讨论,但因“有效”而被竞相模仿。此时,伪创意的数量已经开始超越真创意。

2023年至2025年,成型与固化期。生成式AI全面应用,经济环境变化导致企业极端追求ROI,程序化购买占据主导地位。“素材海战”成为常态——一个品牌一天可以产出上千条AI生成的短视频进行测试。创意彻底沦为数据的奴隶。“能带来转化的套路就是好创意”成了行业潜规则,哪怕它丑陋、重复、令人厌恶。真创意变成了小众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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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是现在——这三年间,短视频的绝对统治与AI技术的爆发性应用,完成了对传统创意逻辑的最后击倒。

给行业的警示: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的问题

以上分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中国品牌营销行业的困境,表面上是创意的问题,本质上是专业价值观的系统性的迷失

专业主义让位数据主义。广告人从“艺术家”和“心理学家”退化为“数据操作工”和“流量采购员”。评价体系从“好不好”彻底转向“准不准”。对算法的理解取代了对人性的理解,对数据的敏感度取代了对美学的坚持。

战略思维缺失,战术勤奋泛滥。从业者逃避深度的战略思考——USP挖掘、动机洞察、品牌定位建构——转而用战术上的极致勤奋试图掩盖战略上的懒惰。日更百条视频、全天候监控数据,看似忙碌,实则是在低水平上重复。这是一种内卷式的虚假繁荣。

服务商从“伙伴”降级为“外包工”。传统的广告公司曾是品牌的战略参与者,参与顶层设计。今天的大多数代理商沦为了内容工厂或投放手。懂生意的人不懂创意,懂创意的人没有话语权,双方在短期利益的驱动下合谋生产了大量的伪创意。

人才断层与集体记忆丢失。高校营销专业与行业实务严重脱节。新一代从业者天然认为“爆款=成功””,缺乏经典广告理论的系统训练。老一辈懂得“慢思考”的创意人逐渐退场,新一代熟练掌握“快套路”的运营者成为主力。整个行业的基因发生了突变——没人记得什么是真正的创意了。

真正的创意,是“人与思考”的胜利。它体现了一个创作者对世界的敏锐观察、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对语言和视觉的精妙驾驭。

伪创意,是“机器”的胜利——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人的懒惰的胜利。它体现的是工业化生产的效率至上,是把营销变成流水线上标准件的能力。它是数据和套路的粗糙拼贴,唯独缺了一样东西:灵魂

创意从来不是技术问题。它是一个关于勇气的问题——敢于花时间思考的勇气,敢于拒绝捷径的勇气,敢于相信“慢一点反而更快”的勇气。而这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