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势对话|刘双舟:新规落地,艺术品市场的法治化建设与监管转型
专访嘉宾
刘双舟
中央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TOPIC 1
驱动力转向
2025年初，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推动文化高质量发展的若干经济政策》（国办发〔2025〕4 号），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您如何看待技术升级下我国文化产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的变革？
刘双舟：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文化产业核心驱动力正从数字化布局、规模增长转向人工智能深度融合、数据要素驱动，这是政策、技术、市场三重合力下的战略升级，将系统性重塑艺术市场的生态与规则。
在创作生产端，人机协同成主流，AIGC降低创作门槛，催生“AI驯化师”等新角色。数据要素驱动让创作更贴合市场需求。艺术品的价值评估正在从技术崇拜转向创意、技术与数据复合评估，AI生成作品的版权归属、价值判断需新规则，数据溯源、版权存证技术都成为评估的基础。从交易流通角度看，数据驱动决策，艺术买手用算法模型预判客群、定价与销售场景。数字藏品、NFT等交易模式兴起，AI与大数据优化拍卖流程提升交易效率。
整体来看，市场结构正从专业垄断到全民创作与平台赋能，传统中介向“技术赋能服务商”转型，技术平台成为核心玩家。消费端呈现个性化、沉浸式、情绪价值导向趋势。同时，市场治理监管面临新挑战。AI与大数据在市场监测、版权保护、内容合规等方面提供了助力，也引发了数据产权、隐私保护等新的治理议题。
《关于推动文化高质量发展的若干经济政策》（国办发〔2025〕4 号）
图源：中国政府网
TOPIC 2
监管转向
2025年3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正式施行，您如何评价这一法律转向对民间收藏活动及文物艺术品行业运行逻辑的实质性影响？尤其在市场规范、行业诚信建设以及文物多元价值发挥方面，新法会带来哪些具体变化？
刘双舟：新修订《文物保护法》对于艺术品收藏是一次从管控为主到鼓励、规范的重大法律转向，将系统性重塑民间收藏生态与文物艺术品行业运行逻辑，在市场规范、诚信建设、价值发挥三方面产生深远影响。
一是第六十六条首次明确“国家鼓励公民、组织合法收藏”，明确合法收藏的正当性，扩大文物传承的社会基础。二是推动市场从“灰色地带”走向透明可追溯，实现保护与利用并重。第六十六条与第六十八条配套，划定禁止流通文物红线，强化来源合规与诚信义务。同时，推动官方鉴定机构与标准建设，AI与区块链提升确真、确权、确值能力，降低收藏风险。合规民间文物的流通渠道拓宽，形成收藏、流通、利用的良性循环。三是从自律为主到制度、技术和行业共治。经营者承担诚信义务，虚假宣传、来源不明等行为将被追责，倒逼行业“保真、保退、合法经营”。“白名单”与备案记录挂钩，形成信用奖惩机制，合规企业获更多资源，失信者被市场淘汰。区块链用于确权与溯源，数据留存强化事后追责，构建诚信保障网。藏家可核验商家资质、信用记录与交易档案，新藏家更愿入场，长期合规机构获得更大发展空间。四是从收藏投资到文化传承、经济价值与社会参与并重。规范拍卖、抵押、保险等业务，推动价值评估体系市场化，助力文物资产化与金融创新。降低合法收藏门槛，激发公众参与热情，催生收藏、教育、文创等新业态，鼓励民间收藏也将成为文物保护的重要力量。民间收藏资源有序开放，为文物研究提供更多实物资料，推动中华文明起源与发展研究。
总之，此次法律转向是文物保护与利用的里程碑，推动民间收藏与文物艺术品行业进入法治化、透明化、价值化新阶段，既守护文物安全，又释放文化与经济价值，为“让文物活起来” 提供坚实法律保障。
《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要点篇
图源：国家文物局
国家文物局发布《2025年工作要点》，明确将文物保护法宣传贯彻实施、文物流通领域管理服务优化和文物安全监管作为年度重点任务。您如何看到《要点》中提出的从“事后追责到事前预防与事中监管”的管理转型，对拍卖企业意味着什么？
刘双舟：监管的转向对拍卖企业来说是合规底线的抬升、经营逻辑的重构，更是技术与信用驱动的发展机遇。核心影响在于从被动合规走向主动防控，合规重心前移，从“出事再罚”到源头防控、过程留痕，备案数字化、审查常态化、责任明晰化成为标配，违法成本显著提升。市场将加速分化，合规企业获得政策红利与客户信任，中小机构需向细分领域转型，不合规的主体将被出清。
此次监管转型是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分水岭。拍卖企业需以合规为底线、技术为抓手、信用为纽带，在守护文物安全的同时，释放市场活力，实现可持续增长。
国家文物局2025年工作要点
图源：国家文物局
在备案数字化、审查常态化和责任明晰化的新要求下，您认为中国拍卖企业需要在哪些方面调整内部合规体系？
刘双舟：内部合规体系需展开五项调整。包括设立文物合规委员会，建立“首问责任制+终身追责”，明确拍品征集、鉴定、备案、拍卖、交割各环节责任边界；制定来源审查清单，核验合法来源证明，建立三级鉴定机制，严禁禁拍品类上拍；接入文物数字备案平台，确保不可篡改、全程可追溯；建立动态风控模型，对标的来源、竞买人资质、交易异常进行预警，实施“双随机、一公开”自查，定期开展合规审计，形成问题整改闭环；组建艺术、法律、技术复合型团队，定期开展文物保护法、鉴定技术、数据合规培训，考核合格方可上岗，提升全员合规意识。
面对政策鼓励的信用评价体系和技术应用，如区块链、AI鉴定等，企业应如何平衡合规、效率和创新？
刘双舟：企业应通过数字化与技术工具保障透明可追溯，在合规、效率与创新间取得平衡。AI鉴定可以缩短审核周期、降低人力成本；区块链实现备案存证自动化，减少重复劳动；智能合约简化交割流程，能够降低信任成本。
同时，企业应深化与博物馆、科研机构合作，共建鉴定标准与数据共享机制，强化权威性。此外，积极探索数字藏品、VR/AR拍卖等新模式，以区块链确权与存证保障合规。
通过短期的技术与人力投入，实现长期降低合规与纠纷成本，强化品牌价值与客户留存，形成良性循环。
TOPIC 3
网络拍卖规范
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商务部门和文物局联合发布的《促进网络拍卖规范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作为我国网络拍卖领域首部规范性文件，对线上拍卖行业的发展带来了哪些深远影响？
刘双舟：《指导意见》以准入严格化、审核前置化、信息透明化、信用体系化为核心，推动网络拍卖从“野蛮生长”转向规范高质量发展，对经营模式、合规压力与竞争格局产生系统性影响，企业更需加强资质合规、技术赋能和信用增值。
拍卖企业经营模式从“流量优先”转向合规、信用和技术的三位一体。核心变化包括：资质与审核前置，拍品征集到拍卖全流程合规留痕；数字化备案成标配，区块链存证、AI鉴定提升效率与可信度；平台承担主体责任，对入驻商家资质核验、违规处置、报告义务强化。面对合规压力，平台准入门槛提高，来源审查、鉴定、备案、公示等流程拉长周期、增加人力与技术投入；违法成本也有所提高，实行双罚制，平台与经营者共担责任。由此市场环境将得到有力净化，推动网络拍卖合规有序发展。
市场监督管理总局 商务部 国家文物局关于促进网络拍卖规范健康发展的指导意见
图源：国家文物局
TOPIC 4
国际监管新规
美国《艺术品市场诚信法案》和英国OFSI制裁指南，都在对高价值艺术品交易提出更严格的反洗钱（AML）、了解客户规则（KYC）及交易可追溯性要求。这些政策变化对艺术品交易的操作模式将带来哪些调整？
刘双舟：美国《艺术品市场诚信法案》与英国OFSI制裁指南，以AML/KYC强化、交易可追溯、制裁合规为核心，推动高价值艺术品交易从“低监管”向“金融级合规”转型，跨境拍卖、网络拍卖、私密委托的操作模式将迎来重构。拍卖行合规成本将会增加，交易决策前应合规尽调，准备完整来源与权属文件，避免后续纠纷；提升行业透明度，以合规换交易安全，长期提升资产流动性与估值稳定性。藏家也会更偏好来源透明的标的，优先选择头部拍卖行和合规平台，所以未来中小机构应深耕专业细分市场，头部则会凭规模与资源进一步扩大优势。
UK Financial Sanctions: General Guidance
图源：英国财政部金融制裁执行办公室官方网站
中东地区通过制定性政策与大规模公共资本投入积极参与国际艺术生态建设。在这些政策和资本流向变化下，全球艺术市场呈现出怎样的多中心化格局发展趋势？
刘双舟：中东以国家资本与制度政策双轮驱动，推动全球艺术市场从走向多中心网络，资源、人才与合作向新中心集聚。中东从资本提供者升级为具备展览、交易、文化叙事的综合性枢纽，弗里兹入阿布扎比、巴塞尔进多哈即是标志。同时，中东以主权基金（PIF、ADQ）、文化基金、税收激励和外资准入便利，打造了从国家规划、资本投入、基建配套到人才集聚的闭环。在这样的区域性生态建设下，通过场馆集群化、全球资本与IP流入、技术人才集聚等，实现从“买入IP”到“定义IP”的跃迁，数字艺术、沉浸式体验与本土叙事受青睐，形成差异化价值体系，价值重塑正从西方中心审美转向跨文明对话。
第一届巴塞尔艺术展卡塔尔展会举办场地多哈M7创意中心
图源：巴塞尔艺术展
中国艺术机构、拍卖行和文化基金应该如何调整战略布局，以保持竞争力和国际影响力？
刘双舟：拍卖行等交易机构应强化在地化布局，积极联动海外本土文化机构开展藏品征集与市场推广，同时推进服务创新、合规建设与技术升级，搭建高效的跨境交易一体化服务体系，提升客户体验。
艺术机构可通过联合策展、场馆共建、品牌联动等方式，推动中国艺术的国际化传播与跨文化对话；加强人才交流与艺术教育合作，拓展国际市场，提升中国艺术的国际能见度。
文化基金可针对性布局海外市场，聚焦中国当代艺术与数字艺术的国际收藏、推广与市场培育，以资本力量助力中国艺术走向国际舞台。
– END –
召集｜赵 力
图文｜马艺粼
编辑｜刘珍伶
BOUT AIAF
亚洲艺术品金融商学院
亚洲艺术品金融商学院是由上海市政府教育部门批准，在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创办的独立高等教育机构。甄选全球艺术品金融领域的核心教育资源，融合人文艺术、金融投资、商业管理领域的国际师资力量，专注开展高层管理教育和研究，是目前亚太地区首个以艺术品金融为主导，兼具行业深度与全球广度的教育机构，愿景是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人文艺术金融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