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缝中成长的市场监管人
严格:今年52岁,在基层市场监管一线,整整扎根了27年。人如其名,对待工作,他始终抱着一丝不苟的严苛态度,半分不肯松懈,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守,也是半辈子不变的初心。
凌晨四点,严格的手机闹钟响了。
这是他这周第三次起这么早。今天要去城东的农贸市场查生猪产品的检疫票据,然后赶在七点前到辖区两所小学门口,检查早餐店和周边小卖部。临出门前,妻子在厨房喊了一句:“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孩子家长会,老师说要家长本人去。”
严格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知道这个“早点回来”意味着什么——可能是晚上八点,也可能是十点。
他更清楚,今天等待他的,绝不只是这些。
“你们就是来找茬的”
上午九点,严格和同事刚走进一家小餐馆,老板就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又来了又来了!你们市场监管的,天天来查查查,我们小本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严格没吭声,蹲下来检查冰柜里的温度。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二度,而冷冻食品要求零下十六度。他刚想开口,老板就炸了:“什么零下十六度?零下十二度就不行吗?肉又没坏!你们就是来找茬的!”
这样的场景,严格经历过无数次。被指着鼻子骂是常态,被推搡过,被举报过“扰民”,有一次被一个卖假酒的直接拿啤酒瓶砸在肩膀上。
所里新来的的小姑娘小陈,被爱狗人士电话骂了2个小时,拿电话的手都酸了,委屈的泪流满面,却不敢放下电话。
“习惯了。”严格后来跟新来的年轻人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要是受不了这个气,趁早转行。”
但他没转行。一干就是二十七年。
职业打假人的“精准打击”
如果说被投诉人骂是“明枪”,那职业打假人就是“暗箭”,而且这支箭,从不失手。
去年三月,辖区一家小超市被职业打假人盯上了。一根标价两块钱的火腿肠,过期三天。打假人买了十根,然后拿着购物小票和全程录像,索赔两千。
超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儿女都在外地打工,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店。她哭着找到严格:“严所长,我不知道过期了呀,我眼睛不好,那火腿肠压在下面我没看见……两千块钱,我一个月的利润都没有两千啊……”
严格能怎么办?按照法律,销售过期食品确实违法。他试着跟打假人协商,对方态度很强硬:“法律规定的,最低赔一千,我买了十根,按每根一千也得一万,我已经打折了。”
最后是赔了两千。阿姨关了店,回老家了。
临走时她对严格说:“我不怪你们,你们也是吃公家饭的,不容易。”
这话让严格心里堵了好几天。他知道,还有更狠的。有的职业打假人专门盯着农村的小卖部,专挑那些不识字的老人下手。还有的在超市里“埋雷”——自己把过期食品带进去放在货架上,再转身买下来,全程录像,天衣无缝。
严格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组织了专项检查,开展了普法培训,甚至建立了“重点监管名单”。但这些人太精了,今天被你盯上了,明天换个区,换个县,防不胜防。
更可怕的是复议、诉讼、信访、舆情,这四座大山,压在每个市场监管人的头上。
走钢丝的人
老李是法规科的科长,干了二十年法制工作。他说,市场监管就像走钢丝,左边是失职,右边是越权,稍有不慎就掉下去。
有一次,一个投诉人反复举报同一家超市的三明治“标签标识不规范”。老李看了,觉得问题不大,依法不予立案。结果投诉人申请了行政复议,复议机关认为“程序瑕疵”,要求重新处理。
重新处理后,老李还是觉得不予立案,但又怕再次被复议纠错,影响单位的考核。于是他去找领导汇报,领导说:“你法规科拿意见,我签字。”
意见拿出来了,不予立案。投诉人转头就提起了行政诉讼。
那段时间,老李瘦了十斤。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这个案子,怕自己哪个环节出错了,怕法院判决撤销,怕被追责。
最后法院维持了。但老李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说:“下一个案子马上就来,没有喘息的时间。”
这不是夸张。老李所在的区,每年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加起来有上百件,而整个法规科只有三个人。三个人应对上百件案子,还要审核所有行政处罚案卷,还要处理信访、回复舆情、应对纪委的各种专项检查。
说到纪委,老李苦笑了一下。纪委要查“履职不到位”的问题,只要有投诉举报没有处理到位,只要出了问题造成了后果,就可能被追责。而司法局呢,要求涉企检查必须报备,检查报备比例要求要高,不报备检查,就是“扰企”,要被通报批评。
报备了,检查少了,出了问题怎么办?追责。
不报备,检查多了,违反了报备规定怎么办?通报。
通报了要写检查,追责了要受处分。而处分这个东西,一辈子跟着你,评优没份,提拔没戏。
“所以我们每天都在算。”老李说,“算这个比例怎么控制,算那个风险怎么规避。但我们最擅长算的,最终还是没算过——那些猝死的同事。”
他们走了
今年年初,老李的一位同事走了。心梗,四十五岁,正当年。
之前还有一位,也是心梗,三十八岁。孩子刚上小学。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局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没人说话,大家各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一位大姐哭了。她说:“我们这个活,真的是拿命在干。”
她说的没错。披星戴月,加班加点,不是形容词,是日常。专项检查一个接一个:食品安全专项、特种设备专项、药品安全专项、价格监督专项……专项行动也是没完没了:“铁拳”行动、“守护”行动、“清风”行动,甚至还有“护农”行动……
市局下文件,省局下文件,总局下文件,都要落实。每个文件都要有方案,有部署,有检查,有总结,有台账。而这些台账,都是要经得起查的。
不光要查,还要写。汇报材料、经验材料、问题分析、整改报告……严格有一次开玩笑说:“我们市场监管人,一半的时间在检查,另一半的时间在写检查。”
最令人绝望的是要求写“为什么投诉量居高不下?”的材料,老李不满地说:“没有买卖,哪有纠纷!投诉与商业的发达、消费活跃度成正比!”
没人笑得出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玩笑,是事实。
值得吗?
文章写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人——王女士,一个普通的母亲。
去年九月,严格的辖区内有一所小学发生了疑似食物中毒事件,十几个孩子上吐下泻。消息传出去,家长群炸了,朋友圈炸了,媒体的电话也打爆了。
严格和他的同事们整夜没睡,去学校食堂封存留样食品,送疾控中心检测,排查周边商铺,安抚家长情绪。那几天,没有人回家,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最后查清楚了,不是学校食堂的问题,是几个孩子在校外买了辣条,吃坏了肚子。
事情解决后,王女士给严格发了一条微信。她说:“严所长,我孩子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说了你们这几天的工作,说你们三天三夜没合眼。我以前总觉得你们市场监管的人没什么用,就是吃干饭的,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孩子每天在学校吃的饭,是你们在守护着。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严格把这条微信截图发到了局里的工作群,配了一句话:“都看看吧,值得了。”
值得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是沉甸甸的。
被骂的时候,觉得不值;被追责的时候,觉得不值;加班到凌晨的时候,觉得不值。但就是这三个字,能让所有的不值,都变成值得。
夹缝中的光
有人说,市场监管人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有人说,市场监管是“宇宙局”,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不好。更有人说,市场局是“背锅局”,还有人说,市场局是治愈局,专治各种不服!
但只有真正了解他们的人才知道,这个“宇宙局”里有怎样一群人。
他们可能是你在菜市场见到的那个满脸皱纹的大姐,可能是在学校食堂翻看台账的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可能是在特种设备面前战战兢兢的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
他们也会抱怨,也会发牢骚,也会说“我不干了”。但第二天早上,他们还是会出现在岗位上,该查的查,该罚的罚,该写的写。
因为他们知道,食品安全大于天,特种设备安全重于山,学校的孩子等不得,老百姓的投诉拖不得。
他们是在夹缝中成长的一群人。上面有各种考核、各种追责,下面有各种不理解、各种不配合。左边有职业打假人设下的陷阱,右边有各种舆情随时可能引爆。
他们每天都在走钢丝,每天都在找平衡,每天都在被骂,每天都在加班。
但他们还在走,还在找,还在被骂,还在加班。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他们是为了你买的那一斤肉是安全的,是为了你的孩子在学校吃得放心,是为了你在餐馆吃的那顿饭不会让你拉肚子,是为了你爸妈买的那瓶降压药是真的。
这样的人,不值得尊重吗?
这样的负重前行,不值得点赞吗?
凌晨四点,严格出门的时候,妻子追出来喊了一句:“注意安全!”
严格回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一点光。
那是夹缝中,依然没有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