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每读宋朝诗人戴敏的《初夏游张园》，心里不免对枇杷树顿生仰慕之意。如能在家门前栽种枇杷树，绿荫遮蔽，金果飘香：那该多好呀！

这愿望可真实现了。2004年，在城郊建了两间房子，前有七八米长的庭院。帮搞绿化的朋友真的拿来了一株两米左右高的枇杷树，栽在庭院靠近东墙的中部。这枇杷树形状实在不好，没有主枝。主干到一米左右便开成三、四个枝桠。而每个分支都招摇而上，每到二三十公分，又侧出三四个分支。“该是附近枇杷田淘汰了丢弃在路旁捡来的吧？”当时有些怀疑，脸上顿起厌弃的神色。

庭院原本为稻田。因低于地平，便填了二三十公分的黄粉土。后来又怕不肥，上又加上一层十公分的黑泥。原本一直担忧会水土不服的小不点，没过多久便绿意葱茏，厚大的叶子密布成伞，环生的枝条一律向上。不久，它便与南边高大的文旦哥和北边瘦小的金桂弟三点一线，组成庭院的东部屏障。

第二年冬，枇杷树开起了簇簇白花，第三年春天，在绿叶间出现几串绿枇杷。枇杷豆般大，多毛而皱缩，像初生的婴孩，难看极了。可过了几天，绒毛褪去，一个个鼓足气，变得圆润丰满，像绿色小“乒乓球”。枇杷稍黄，鸟雀飞停，鸣声啾啾，啄食先尝。待到金果黄熟，摘下几串一尝，酸甜软口，比市场上卖的催熟的发硬的大枇杷好吃得多。于是，树上，天天有我勤劳采摘的身影，桌上，不时见残留的一堆堆黑圆籽和黄果皮。

“枇杷吃了是石榴，石榴吃了是香抛。一年四季，都有时兴的水果，这庭院都好呀！这枇杷树，树形难看，还是不错的。”妻子说。

此后每年的四、五月，缀满金黄果实的枇杷枝条在风中摇曳，啄果的鸟雀在枝头上呼朋引伴，便成我家庭院最生动的画面。果子吃不完，便送一些到学校里，同事们吃了都交口称赞，颇让我长脸。

随着树的长高，果子越来越多，采摘也越来越频繁。采摘时节，我有时爬上栅栏摘，有时爬在树上摘。在树上，脚踩在枝节上，一手抱住粗枝，一手小心翼翼地向果枝伸去。采摘是快乐的，但总有诸多的遗憾。一串果子尚未摘在手中，几个黄澄澄的最大最熟圆果已落了下来，摔在青石板上，果浆迸出。因有的高枝无法摘着，每年总有几串金果在树枝顶端闪烁，风雨中熟烂。

采摘时也有小意外，让我铭记在心。有几次摘了几串枇杷。手臂上、胸腹部奇痒无比，一抓，便是整整齐齐一排排、一片片露水大小的疙瘩，自己看了也感到恶心。到屋里，妻子用加盐的菜油涂抹在上面，症状才有所减轻。到第二天，这些疙瘩才渐渐消隐。

因缺少修剪管理，枇杷树疯长。不几年，便超越了原本比它大许多的石榴树，成了庭院老二。盛极而衰，它的命运便逆转而下。

起先，枇杷树东边一大枝桠，得天时地利的优势，便忘乎所以，斜穿栅栏，侵入他人庭院，像一面旗帜高高竖起。这显然不符合睦邻之道。我拿了一把生锈的甘蔗刀，爬上黑色铁栅栏，沿着栅栏，用力一刀一刀地砍，硬生生地将伸出去的枝条砍了下来。

那比手臂还粗的枝条，被拖到庭院外面。伤口像死不瞑目的眼睛，不断有汁液流出，似乎在抱怨，在悔恨……

外部矛盾解决了，可庭院内部争端也同样需要解决。枇杷树与金桂之间积怨已深。金桂是我妻十元钱买来的，它与枇杷树同一年栽下。当时只有大拇指般粗。在与张扬的枇杷树争夺阳光中一直处于下风。在枇杷树的围困挤压下，它只有拼命地往上长，结果长成像竹竿一样的高瘦小子，连旁枝都不能舒展。但它也能讨主人的欢心。到金秋时节，便开出一簇簇米粒状的金黄色的小花，馥郁香气竟能透过大门，弥漫整个客厅餐厅甚至整个房屋。这时，妻子十分用心地将飘落在地的小花收集起来，晒干，用白糖腌制，装进罐头。将它冰箱，放一段时间，吃起来便满口清香，全身清爽。既然枇杷树与金桂矛盾不可调解，孰去孰留，便成了我与妻一直闹心的问题。

“庭院里是不能种植长得太快的树的。这枇杷树形状不好，且早已影响其他树的生长了，应该早早移除。”做园林设计的朋友参观了庭院后说了一句。她的意见正合妻意。

阳春二月，暖阳怡人。枇杷树几百个新芽已经勃发，生命之船在新的一年再次航行。但主人的特殊“礼遇”到了，在斧头和尖锄的夹攻下，枇杷树走到生命的尽头。随着一声叹息，它的根部完全翻出了土面，硕大的枝干横卧，像一艘巨轮的桅杆在海洋在浅海处倾倒。

是夜，月色似水，庭院寂然无声。文旦树上，宿鸟时时惊起。裸露的土炕，像一只独眼，无声诉说着枇杷树枝繁叶茂的往昔。十几年来，枇杷树的根系并未能扎入更深的肥沃的黑泥中。它蜷缩于黄粉土，安处贫瘠环境，每年以巨大的热情献上一个金果香甜的季节、一个绿意葱茏的四季……

“庭有枇杷树，我屋新住之年所手植也。虚度二十载，今已不复存在矣！”现在，土坑已经填平，断根木屑已清理干净。只有几株小小的枇杷树，或者在残根长出的树苗，还会提醒你，那一段庭有枇杷的美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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