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H 出版费限价令将至,开放获取出版市场面临新冲击
关注APC政策带来的市场影响，不只是关注出版商收入变化，更重要的是关注开放获取成本如何在资助方、高校、图书馆和作者之间重新分配。
2025 年 7 月，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NIH）就限制资助成果出版费用征求意见，提出若干可能方案，包括限制单篇出版费用、限制一个资助项目生命周期内可用于出版费用的总额，以及二者结合的方案。NIH 在征求意见文件中说明，这一讨论的目标不是限制受资助者在特定期刊发表，而是在保障研究成果传播的同时，为 NIH 资助项目中可由直接成本列支的出版费用设定合理边界[1]。
由于 NIH 是全球生物医学研究的重要资助方，其出版费用政策不仅关系到 NIH 资助成果的支付规则，也可能影响开放获取出版市场的价格预期和机构谈判环境。2026 年 5 月，学术出版咨询机构 Delta Think 发布分析文章《Price Caps and Publishing – The NIH’s Potential Market Disruption》，将 NIH 出版费用上限提案视为可能影响开放获取出版市场的政策变量。该文提出的问题是：在 NIH 的资助规模下，出版费用“限价令”会不会影响学术出版市场？出版商收入会不会下降？资助方支出会不会减少？对学术传播生态的影响是什么[2]。
从图书馆视角看，这项分析也具有参考价值。它提醒图书馆、联盟和资助方，APC “限价令”不仅是资助政策问题，也会影响机构出版协议、作者服务和文献资源经费安排。但与此同时，这类测算也需要被放在更大的制度背景中理解：NIH 少支付的部分，是否会转移到其他环节重新出现？图书馆应如何理解和应对这种市场变化？？
NIH 的公共获取政策并不是新出现的政策。NIH 官方政策页面显示，2024 年 NIH 公共获取政策已于 2025 年 7 月 1 日生效。该政策要求，2025 年 7 月 1 日及以后被期刊接受发表的作者接受稿（Author Accepted Manuscript，AAM），如果全部或部分来源于 NIH 资助，应在接受发表时提交至 PubMed Central，并在正式发表日期立即公开[3]。
这里需要区分两个概念。NIH 政策要求的是公共获取，即作者接受稿进入 PubMed Central 并公开。这并不等于作者必须购买期刊网站上的开放获取出版服务。NIH 在出版费用补充指南中也明确说，遵守公共获取政策是免费的，作者向 PubMed Central 提交作者接受稿不收费，合规并不要求向期刊支付开放获取费用[4]。
NIH 在 2025 年 7 月 30 日发布的征求意见文件中提出了 5 个政策选项：
三是在期刊向同行评议人支付报酬并公开同行评议报告时，将单篇上限提高到 3000 美元；
四是把一个资助项目生命周期内可用于出版费用的总额限制为直接成本的 0.8% 或 20000 美元二者较高者；
五是在总额限制之外，再设置单篇 6000 美元上限。
NIH 给出了相应的费用依据。根据其征求意见文件，申请人在 2025 财年 1500 多项 R01 资助申请预算中，预计一个 R01 项目生命周期内产生 1 至 30 篇论文，平均为 5.7 至 6.9 篇。NIH 据此估算，申请人请求的平均单篇出版费用为 2565.07 至 3104.06 美元。当申请人请求的出版费用大于 0 时，平均约占其直接成本的 0.8%。
这组数据说明，NIH 的讨论并非单纯围绕开放获取理念，而是围绕公共资助经费中的出版费用管理。换言之，开放获取政策正在进入预算制度、成本核算和机构治理层面。
Delta Think 的分析把 NIH 的政策选项转化为几个测算情景：单篇 2000 美元上限、低价 APC 上浮至 2000 美元上限的情景，以及将出版费用控制在估算适用资助额 0.8% 的情景。该分析说明，其方法是以当前 APC 乘以相应论文量为基线，并考虑其观察到的通常折扣，再计算不同政策情景与基线之间的变化[2]。
测算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处理：它没有只看完全开放获取期刊，而是把混合开放获取期刊也纳入分析。NIH 的 APC 分析主要参考 DOAJ 中列出 APC 的开放获取期刊，而 Delta Think 指出，NIH 资助作者也可能在混合开放获取期刊发表。由于完全开放获取期刊的 APC 通常低于混合开放获取期刊，只看完全开放获取期刊，可能低估混合期刊中的费用压力。
Delta Think 估算，在 NIH 资助论文范围内，若采用 2000 美元价格上限，完全开放获取期刊 APC 支出下降超过 40%，混合开放获取期刊 APC 支出下降超过 55%。其底层数据还显示，约 60% 的 NIH 资助开放获取论文发表在完全开放获取期刊，但这些期刊的平均 APC 低于混合开放获取期刊。
当这一影响投射到全球开放获取期刊市场时，Delta Think 估算，价格约束情景下全球开放获取支出约下降 3.5%。若采用 0.8% 资助额方案，全球开放获取支出下降约 1%。
Delta Think 同时说明，这些结果基于其数据工具、NIH 数字和自身分析，其中 0.8% 方案中的适用成本需要估算，且未建模 20000 美元最低额等细节。这组数字更应该作为“市场压力测试”，而不是确定的政策影响。它的价值在于提醒机构：单篇价格上限和总预算控制会产生不同影响。完全开放获取、混合开放获取和转换协议背后的成本结构，也需要分别观察。
从出版市场看，APC “限价令”首先意味着收入和支出的重新估算。但从图书馆看，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层问题：被限制的费用，是否会以新的形式转移给高校、图书馆、院系或作者个人。
美国研究图书馆协会（Association of Research Libraries，ARL）在给 NIH 的意见中表示，研究型图书馆长期关注学术传播成本控制。但 ARL 同时提醒，单独给 APC 设上限，可能只是把高成本转移到其他地方，而不是解决其根源。ARL 还指出，机构可能面临签署开放获取出版协议的新压力，以便研究者仍能在 APC 超过上限的高声誉期刊发表，这会给图书馆预算带来压力 [6]。
加州大学学术传播办公室也在公开说明中表示，UC 不支持 NIH 征求意见文件中的 5 个节支选项。其理由是，APC 上限可能把成本转移给作者，而不是降低出版商收费，并可能缩小作者投稿选择。UC 同时建议 NIH 考虑与其他联邦资助方协调，直接与出版商就 APC 成本进行谈判，并强调价格透明和清晰财务边界的重要性[7]。
这些意见并不否认控制出版费用的必要性。它们提示的是，如果政策只作用于 NIH 可列支出版费用，而不同时作用于出版社定价、机构协议、作者选择和科研评价之间的关系，成本仍可能在系统内部重新分配。
NIH 的权利指南为无成本合规路径提供了制度基础。根据 NIH 说明，对于作者接受稿，NIH 根据政府使用许可保留免版税、非排他、不可撤销的权利，用于复制、出版或以其他方式为联邦目的使用该作品，并授权他人这样做。NIH 同时鼓励作者在投稿过程中向期刊说明，作者接受稿受 NIH 公共获取政策约束，NIH 有权在正式发表日期将其公开于 PubMed Central[5]。
这意味着，图书馆的作者服务不应仅围绕“有没有开放获取出版基金”展开，还应帮助作者在投稿前识别期刊政策、出版协议、版权条款和 PubMed Central 提交流程。对于研究者来说，最需要的是清楚知道：哪些路径可以合规，哪些费用属于出版服务选择，哪些费用不应被理解为公共获取政策的必然要求。
ARL 在意见中也提出，一些科学出版商不允许作者发表后立即存储作者接受稿，或将作者引向支付出版费用的合规路径。ARL 因此建议 NIH 向受资助者和出版商进一步澄清无成本合规路径，并在必要时援引联邦目的许可[6]。
对图书馆而言，机构知识库、作者权利说明、出版协议审查和公共获取合规服务，都是控制机构总成本的重要工具。
Delta Think 的分析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观察：NIH 拟议上限与完全开放获取期刊的平均标价差距并不大，但当它投射到 NIH 资助作者实际使用的期刊时，完全开放获取支出降幅仍然明显。Delta Think 推测，这可能与 NIH 资助作者选择费用更高、声誉更高的期刊有关[2]。
因为 Delta Think 没有公开完整底层期刊清单和逐刊数据，所以这一判断需要谨慎看待。但它提出了一个合理问题：APC 支付并不只是价格选择，也与科研评价、期刊声誉、学科共同体惯例和作者职业发展相关。
NIH 在征求意见文件中也提到，出版物常被用于 NIH 资助评审，因此 NIH 计划采取额外措施，确保共享数据集等其他研究产品的价值能够在评审中被考虑[2]。ARL 也建议 NIH 支持减少对期刊品牌的依赖，并在资助申请评审中考虑非论文成果的价值[6]。
由此看，APC 上限只能处理费用结果的一部分。如果科研评价仍然高度依赖期刊品牌，作者仍可能倾向于选择高声誉、高收费的发表渠道，并寻求机构、院系或个人资金补足差额。开放获取的成本治理，最终仍会与科研评价改革相互关联。
NIH 政策直接适用于 NIH 资助成果，并不直接约束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但这场讨论对中国图书馆仍有参考意义：开放获取转型的成本，不会因为读者获取免费而消失。它可能转移到其他地区或者资助者，或者以转换协议、出版服务费、作者个人支付等形式出现。
对图书馆而言，更稳妥的做法，不是简单把开放获取等同于“替作者支付 APC”，而是把开放出版纳入机构层面的证据化管理。图书馆可以逐步建立本机构 APC 与开放出版支出台账，在谈判中，图书馆需要更关注重复收费、作者权利和存储条款。在作者服务中，图书馆也需要说明金色开放获取、绿色开放获取和机构知识库之间的差异。
因此，Delta Think 的市场测算不仅提示了学术出版市场价格预期的变化，也提示图书馆继续追问更具体的问题：机构总支出是否真的下降？作者选择是否受到影响？开放获取合规路径是否足够清晰？
NIH 拟限制出版费用的讨论，及围绕它的市场测算和机构回应已经说明，开放获取出版市场正在进入一个更重视价格约束和成本核算的新阶段。
从出版市场看，NIH 这样的资助方一旦为出版费用设定可列支边界，出版商收入、作者选择、混合开放获取期刊和机构协议都可能受到影响。Delta Think 的测算提供了一个观察入口：在特定模型下，NIH 提案可能压低 NIH 资助论文的 APC 支出，并对全球开放获取市场形成可测算的外溢影响。
对图书馆而言，关键不在于简单赞成或反对 APC 上限，而在于借此重新审视自身在开放获取工作流中的角色定位。图书馆既要支持研究成果及时开放，也要帮助机构识别出版费用的来源、流向和替代路径。资助方政策、作者权利、机构知识库、开放出版协议和科研评价改革，正在被纳入同一个成本治理框架。图书馆的价值，也将在连接政策要求、作者需求与机构治理的过程中进一步显现。
[1]https://grants.nih.gov/grants/guide/notice-files/NOT-OD-25-138.html.
[2]https://www.deltathink.com/news-views-price-caps-and-publishing-the-nihs-potential-market-disruption.
[3]https://grants.nih.gov/policy-and-compliance/policy-topics/public-access/nih-public-access-policy-overview.
[4]https://grants.nih.gov/grants/guide/notice-files/NOT-OD-25-048.html.
[5]https://grants.nih.gov/grants/guide/notice-files/NOT-OD-25-049.html.
[6]https://www.arl.org/news/arl-comments-on-nih-maximizing-research-funds-by-limiting-allowable-publishing-costs/.
[7]https://osc.universityofcalifornia.edu/2025/10/nih-asks-for-input-on-ways-to-control-costs/.
开放获取治理的重点，不是控制某一项费用，而是要把生态中各利益相关方的利益、责任和角色一并纳入考量。对国内图书馆而言，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类政策变化是否会产生外溢效应。
笔者将持续追踪并整理NIH出版费政策的最新动态，欢迎感兴趣的朋友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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