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台量子计算机、三条技术路线,中国量子计算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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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性原子、光量子和超导线路,分别在可扩展性、室温运行和操控速度上各有优劣。中国三家企业分头下注,既是一种产业层面的风险对冲,也是基于各自团队技术积累的务实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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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7日至9日,短短三天内,中科酷原、玻色量子和本源量子三家国内量子计算公司,相继发布了最新一代的量子计算机整机。
如果只看公关稿件,180个、200个甚至1000个量子比特,仿佛算力正在呈指数级爆炸。
然而,从物理学工程化与商业落地的十字路口来看,这三台量子计算机出场的趣味与深度,远比纸面上的数字要精彩得多。
这并非三家量子公司在同一条赛道上的简单“内卷”,而是代表了中性原子、光量子、超导这三条截然不同的底层物理路线。
要理解这个选择的意义,首先要知道:量子计算至今没有“标准答案”。传统电子计算机经由CMOS路线一统天下,而量子计算还处在类似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各家物理体系并存、各显神通的拓荒期。中性原子、光量子和超导线路,分别在可扩展性、室温运行和操控速度上各有优劣。中国三家企业分头下注,既是一种产业层面的风险对冲,也是基于各自团队技术积累的务实选择。
在真正的容错通用量子计算机诞生之前,整个行业正处于充满试错与妥协的“含噪声中等规模量子(NISQ)时代”。
这三台量子计算机,实际上给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生存与突围策略。

图:量子计算机(来源:ScienceDaily)
01.
路线一:
中性原子——机房级部署突破
中科酷原——汉原2号
中性原子路线是近年来异军突起的黑马。由于原子天然具备高度一致性,且易于在三维空间内扩展阵列,它被认为是实现大规模量子比特的潜力股。
与超导量子比特需要在芯片上严苛制造约瑟夫森结不同,中性原子路线采用“光镊”——即高度聚焦的激光束——在真空中捕获单个原子,再通过另一束激光操纵其能级以实现量子门。这种方法天然消除了芯片制造中的个体差异,使得成百上千个原子能够保持几乎一致的性能。同时,原子间可以通过里德伯相互作用实现远距离耦合,为三维阵列扩展打开了空间。——这些物理优势,让中性原子路线在近五年里从“边缘玩家”迅速跃升为与超导、离子阱并列的主流选择之一。
5月7日亮相的“汉原2号”在全球范围内首次采用了双核架构,集成了100个铷-87原子和100个铷-85原子,总计200个量子比特。
其光镊阵列数目超500,相干时间突破300ms,单、双量子比特门操控保真度分别优于99.9%和99%。
但这不是它最性感的特质。
“汉原2号”真正颠覆行业认知的地方在于它的“好养活”。
传统的量子计算机动辄需要庞大复杂的极低温制冷设备,而“汉原2号”整体功耗竟然低于7千瓦,采用标准机柜设计,只需小型激光冷却系统,在普通的室内环境就能直接部署。
我们来做个直观对比:一台超导量子计算机的稀释制冷机功耗通常为10-20千瓦,且需要多层磁屏蔽、真空泵组和复杂的预冷循环,整体占地往往超过十平方米,运行成本极高。汉原2号的总功耗低于7千瓦——这比一台家用即热式电热水器还省电。标准机柜设计意味着它可以像服务器一样被推进数据中心,与现有的机架、电源、网络接口无缝对接。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台稍大一点的普通服务器。这个物理形态的改变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量子计算机终于可以被塞进现有的云计算数据中心里,直接与中国移动的云操作系统打通。
这一突破背后,离不开中国近年来对“量子信息技术”纳入国家重大科技项目、鼓励产学研融合的政策推动。中科酷原与运营商合作搭建量子云平台,正是“量子+经典”混合计算商业化落地的典型缩影。
扫清了物理环境的部署障碍,量子计算才真正有了大规模走入金融建模、物流优化的入场券。
当然,中性原子路线也面临挑战:原子阵列的重排速度、双比特门操控的速率(通常比超导慢一个数量级),以及如何在大规模下保持高保真度,仍是需要持续攻关的方向。汉原2号把门保真度做到了99.9%以上,已经逼近容错阈值,但距离真正实现纠错还有一段路要走。

图:中科酷原量子计算机“汉原2号”发布现场(来源:中科酷原)
02.
路线二:
光量子——“专用计算”折中方案
玻色量子——驭量·山海1000
当超导路线还在为180个量子比特的噪声苦苦挣扎时,玻色量子在5月8日发布的“驭量·山海1000”直接抛出了“1000个计算量子比特”的参数。
为什么数字差距这么大?这里的严谨之处在于,这并非一台“通用”量子计算机,而是一台“专用”量子计算机。
光量子路线在室温下就能运行,但做通用量子门的难度极大。
光子作为信息载体,优点显而易见:室温稳定、相干时间极长、传输速度快。缺点同样致命:光子间几乎不发生相互作用——这意味着,想要在两个光子之间实现一个受控非门(CNOT),必须依靠测量与非线性介质的复杂转换,工程难度极高。因此,全球光量子公司普遍采取“退一步”的策略:放弃通用量子计算,专注求解伊辛模型、Max-Cut问题等组合优化难题。
玻色量子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降维”策略:既然做通用计算机太难,不如专门用它来解决某一类特定的数学问题,即聚焦专用量子计算。
5月8日发布的“驭量·山海1000”,在标准模式下支持1000个计算量子比特,精准模式下支持550个,实现了整机可用时长每日不少于16小时,连续稳定运行超44天。
连续稳定运行44天是什么概念?许多实验室级别的量子系统,能连续工作一周就算优秀。达到44天,意味着设备已经具备了7×24小时服务商业客户的工程可靠性——这是一个从“原理样机”跨越到“产品”的关键指标。
它的定位更像是一个挂载在经典算力旁边的“超级物理加速卡”。不追求通用计算,而是作为“加速引擎”与现有的AI和深度学习框架结合。
为了解决没人会用的痛点,玻色量子发布了软件工具链“量子云枢”,将其直接嵌入了开发者熟悉的PyTorch生态中。
这意味着,搞AI大模型、做mRNA疫苗序列设计的工程师,根本不需要去学晦涩的量子物理,直接调API接口,就能把组合优化问题扔给光量子计算机去求解。
这种以“专用计算定义AI”的实用主义折中,是目前量子技术赚取商业真金白银最快的一条捷径。
事实上,金融投资组合优化中的资产分配、汽车工厂的喷涂排序、蛋白质侧链构象预测……这些行业的底层数学模型中,都大量会出现伊辛模型或QUBO形式。当前经典计算机对大规模组合优化问题的求解效率极低,而专用光量子计算机恰好可以在这一狭窄但价值巨大的领域里,实现指数级加速。玻色量子与保险、航空、生物医药企业的合作案例,已经初步验证了这条商业路径的可行性。
当然,“专用”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问题形式变化超出伊辛模型范围,这台加速器便无能为力。但玻色量子的选择很清晰:与其在所有方向上浅尝辄止,不如在一个有真实市场需求的深井里做到极致。这种战略聚焦,在量子计算整体还远未成熟的今天,反而带来更可持续的现金流和反馈迭代。

图:玻色量子量子计算机“驭量·山海1000”发布现场(来源:玻色量子)
03.
路线三:
超导派——全栈工程化测试
本源量子——本源悟空-180
超导量子计算是目前全球范围内玩家最多、也是公认技术成熟度最高的一条路(IBM、谷歌皆以此起家)。
它的优势在于操控速度快,但缺点是极易受到环境干扰,必须待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大冰箱”里。
这台“大冰箱”即稀释制冷机,其原理是利用氦-3和氦-4混合液体的相变吸热,将芯片冷却到10毫开尔文以下——比星际空间还要冷数百倍。在如此极端低温下,超导电路中的库珀对才能形成宏观量子叠加态,从而实现量子比特的操控。
5月9日上线的“本源悟空-180”,搭载了单核180个计算比特的超导量子芯片,此外还排布了251个耦合量子比特。
在核心指标上,其单比特逻辑门保真度达到99.9%,双比特逻辑门保真度达到99%。
这里需要解读一下保真度的工程含义:双比特门保真度99%,意味着执行100次门操作平均会出错一次。表面码量子纠错要求双比特门保真度至少高于约99%的阈值,本源悟空-180恰好踩在门槛上。虽然距离实用化容错计算(通常需要99.9%甚至更高)还有差距,但“迈过阈值”本身就是一个里程碑——它意味着理论上可以通过增加物理比特来构建逻辑比特,尽管代价不菲。
“本源悟空-180”发布的趣味性在于发布的时间节点:2024年5月9日,本源量子作为唯一一家专研量子计算的公司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两年后的同一天,“本源悟空-180”上线。
客观来看,这表明在国内供应链体系下,超导路线的全栈自主可控(涵盖芯片、测控系统、环境支撑及操作系统)已经具备了持续迭代的工程能力。
被列入实体清单,意味着本源量子无法再使用美国原产的稀释制冷机、高端低温电子器件以及某些EDA软件。两年来,本源量子与国内供应商联合攻关,逐步替换了制冷系统、低温低噪声放大器、高速任意波形发生器等核心部件。
悟空-180的问世,与其说是一次比特数的跃升,不如说是全链条国产化工程能力的“压力测试”通过报告。尽管部分元器件的性能和寿命与国际顶尖水平仍有差距,但“从无到有”并形成可迭代的体系,已经为后续追赶打下了坚实基础。
超导路线的最大优势在于电路工艺与现有半导体产线兼容性高,门操作速度可达纳秒级,并且IBM、谷歌等巨头已免费开放了部分设计工具与经验。但挑战同样显著:量子比特之间的串扰、相干时间的物理极限、以及大规模集成后的布线阻抗匹配,都是极端精细的工程难题。本源量子选择先稳住180比特级别,并在保真度上精进,是务实的节奏控制。

图:本源量子第四代超导量子计算机:本源悟空-180(来源:本源量子)
在通向终极量子计算的马拉松里,中国的量子计算企业正在通过不同的路线分摊国家层面的科技风险。
中性原子路线(中科酷原)在重塑量子计算机的物理形态,致力于降低部署门槛;光量子路线(玻色量子)在寻找商业闭环,用专用计算加速AI与光电集成;而超导路线(本源量子)则在死磕最难的通用底层,硬刚制造工艺与测控极限。
放眼全球格局:美国通过IBM、谷歌、亚马逊的生态联盟,以及PsiQuantum、IonQ等创业公司,在超导、光量子、离子阱上形成多元布局;欧洲依托科研优势,在中性原子和离子阱领域保持领先;中国以“量子科技”作为国家战略,工信部、科技部通过重大专项和未来产业计划持续投入。三家企业同时发布新机,并非一次突击式展示,而是长期基础研究积累与产业化扶持共同作用的结果。
还需要指出的是,这三条路线之间并非零和竞争。在量子计算领域,不同物理体系最终可能共同存在于一个混合计算中心里:超导量子计算机用于快速原型验证,中性原子承担大规模量子模拟,光量子加速器专职处理优化问题,再由经典计算机统一调度——这恰恰是当下NISQ时代最可行的“混合计算”蓝图。而中国三家企业三种底牌,给了这张蓝图以真实的落地样本。
严谨地说,我们目前依然处于量子计算的早期阶段。
无论是本源量子的180量子比特,还是玻色量子的1000计算量子比特,距离实现真正的可容错无误差通用计算,乃至破解复杂的密码体系,都还有相当漫长的路要走。
从工程角度看,未来五年内值得期待的突破点包括:中性原子路线的千比特阵列及动态重排、超导路线的表面码逻辑比特演示、光量子的实际商业应用规模化落地。而大规模容错通用量子计算机——可能要到2035年甚至更晚才能真正到来。这期间,必然会经历数次技术路线的洗牌、融资潮与低谷潮的交替。
但这并不妨碍现阶段的专用量子计算机或NISQ设备,开始在云端接管一部分经典计算机算不动的高难度任务。
道阻且长,然行则将至。这三天密集发布的量子计算进展表明,中国量子计算行业正在一条严谨、充满试错,却极具商业潜力的工程化轨道上,不断前行。
文章来源:量子客、量旋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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