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的手和脚在天上》第四章哈利利市场的夜

文/Harriet 婷
时光总是悄无声息地溜走,转瞬便迎来了春节假期。驻外的日子平淡且重复,日子像尼罗河的流水,平缓得看不出波澜,直到休假的消息落下,心底才漾起久违的涟漪。
临近春节,项目部开始统一统计全员的年度排休。老周是个温和细心的中年人,带着职场前辈独有的体恤,挨个询问我们的休假意向。
轮到我时,老周轻声问我要不要回国过年。我告诉他我打算回家,我心里早已盘算妥当,财务岗位的日常工作并不繁杂琐碎,法蒂玛细心稳重、熟悉所有流程,单独值守完全可以稳妥应付,不会耽误项目的财务运转。
老周听完微微点头,特意给我批了整整两周的假期,不同于其他人零散错开的休息日,在驻外稀缺的休息时间里,这份优待,是一份难得的温柔。
2014年1月22日,我拖着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踏入开罗机场的登机口,登上了飞往祖国的航班。在埃及驻外的这半年,我时常在闲暇时望向东方,惦念着万里之外的祖国。直到这一刻,飞机腾空而起,跨越浩瀚山海,远离非洲大陆的燥热与荒芜,朝着东方的故土奔赴,我才真切感受到,我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那种踏实与安稳,是任何异域风光都替代不了的归属感。
飞机飞行前我给约瑟夫发去消息,问他是否放寒假了。他回复已经放假了,定于25号从西安飞往迪拜。我简单应了一声“哦”,心底却悄悄期待着后续。没过片刻,他发来消息,说准备在2月6日从迪拜前往开罗找我。
我立刻笑着应下。我们早已默契规划好了所有行程:我二月四号从国内返程飞回开罗,刚好在家过完完整的春节,落地开罗休整两日,便能如期奔赴与他的重逢。一场跨越两国、辗转千里的约定,就这样轻轻敲定,没有盛大的誓言,却足够滚烫余生。
彼时的欢喜是藏不住的,是少年人最纯粹直白的心动。那种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的雀跃,那种一想到即将重逢就心跳发烫的情绪,大抵就是世人口中打趣的、青涩又甜腻的“恋爱的酸臭味”。满心的悸动像晚风撞进心口,轻盈又热烈,让寻常的冬日都变得温柔起来。干净、热烈、毫无杂质,是青春最动人的模样。
经过一夜的长途飞行,飞机在1月23日上午稳稳降落在上海。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湿润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不同于埃及终年干燥燥热的风沙气息,国内的风温柔又温润,是我想念了整整半年的故土味道。
大学同窗早早守在机场等候我,她毕业后便扎根上海打拼,是我在这座陌生大都市里唯一的落脚点。我暂且寄居在她的宿舍,开启了一周的沪上时光。她白日上班,我便独自穿梭在城市的街巷,闲逛、游走,触摸这座超级都市的脉搏。这是我第一次只身奔赴上海,亲眼窥见课本与网络里的繁华魔都。这座城市有着极致的包容,接纳着无数奔赴而来的追梦人,也藏着不为人知的人间百态。
此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奔赴一场与高中同学的见面。从前总以为上海方寸不大,地图上寥寥一片区域,定然随处皆是繁华。我从嘉定区的宿舍出发,辗转数条地铁线路,出站后还要换乘公交。一月的上海湿冷刺骨,寒风穿透单薄的外套,冻得我浑身瑟瑟发抖。可当公交车缓缓停下,我抬眼望去,瞬间怔在原地。
眼前没有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只有成片荒芜的田地,零星散落着几户农家矮房,荒凉得不像我认知中的大上海。那一刻的错愕与茫然难以言喻,这般光景,与我家乡的小县城并无二致。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惶恐,甚至暗自揣测,同学是不是误入了传销陷阱。我不敢大意,悄悄给另一位朋友发送了定位与现场照片,交代好我的行踪,生怕孤身在外遭遇不测,留好后手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时隔多年再回忆起这段荒诞忐忑的经历,依旧觉得虚幻得不真实,像一场仓促又离奇的梦境,轻轻拂过岁月,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顺着导航一步步走到农家小院,我拨通了同学的电话。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低矮的农家小屋里走出来,眉眼惺忪,头发凌乱,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疲惫。我带着满心诧异开口:“你在这里上班?”他笑着摇摇头,语气平淡:“今天休息,工厂就在这附近。”
我依旧难以置信,追问一句:“你就住在这里?”
“是啊。”他坦然应声,眼底藏着刚毕业的无奈与坚韧,“这里房租便宜,能省不少钱。”
我瞬间失语,再也说不出半句追问。那一刻我忽然彻底读懂了成年人的不易,读懂了每一个异乡打拼年轻人的窘迫。刚踏出校园的毕业生,薪资微薄、一无所有,没有家庭的助力,没有丰厚的积蓄,在寸土寸金的上海,繁华的烟火气从来都不属于一无所有的新人。市中心一间普通的单间房租,便足以耗尽他们大半的月薪,偏远简陋的农家小屋,是他们无奈却最稳妥的选择。
我安静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朴素清贫的少年,心底满是唏嘘与心疼。等他简单洗漱、收拾妥当,他便陪着我逛遍外滩与陆家嘴,带我看尽魔都最顶级的繁华。摩天高楼直插云霄,黄浦江畔风光旖旎,霓虹初上的雏形铺满江岸,热闹盛大,与方才的荒芜乡野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全程我执意买单,包揽了所有餐费,不愿让拮据的他多花一分钱。冬日昼短夜长,寒风凛冽刺骨,我们没有等到夜幕降临、华灯璀璨,便匆匆道别,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站在魔都繁华的街头,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与林立的高楼,我第一次真切、透彻地读懂了“海漂一族”的艰辛与不易。他们背着行囊奔赴这座繁华都市,怀揣梦想奋力打拼,却只能在城市最边缘的角落落脚,在荒芜与繁华的夹缝里默默坚持。世人总轻飘飘地说学历无用,可那一刻我心底无比笃定,读书从不是无用的执念。学历是普通人对抗平庸、跨越阶层最轻便、最公平的底气,是我们逃离窘迫、奔赴光明最踏实的阶梯,是年少努力留给自己、支撑未来的铠甲。年少的安逸偷的是未来的光,唯有奋力拼搏,才能在繁华世间站稳脚跟。
一周的上海短途之旅,转瞬即逝。这几天里,我跟着室友走进她工作的办公室,参观她的工作环境,目睹了一线城市职场的节奏与模样。她的老板得知我也从事财务工作,诚意邀约我留在上海任职。我心怀满满的感激,郑重婉拒了这份好意。彼时的我,早已心有归属,既定的驻外生活、未完成的工作,让我无法轻易停留。
这一趟旅程,予我万般珍贵的感悟。我感念同窗数年不变的温情与照料,让我在陌生的大城市有处可依、有人相伴;更感慨人生万般经历皆为馈赠。无论是奔赴繁华都市孤军奋战,还是远赴异国他乡漂泊闯荡,年轻最大的底气,就是敢闯、敢拼、敢经历。所有的风雨与坎坷,所有的遇见与体悟,都会化作成长的养分,丰盈人生。
结束上海的行程,我终于踏上归乡的路途。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村落,扑面而来的是久违的乡土气息。刚进村口,守候在家门口的母亲与邻里乡亲便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一声声念叨着我瘦了、黑了,语气里满是心疼。我笑着打趣化解他们的担忧,埃及毗邻非洲,终年烈日灼灼、风沙漫天,常年被阳光暴晒,怎么可能不黑。几句家常闲话,温柔又琐碎,瞬间消解了我半年驻外的所有疲惫与孤独。
年味顺着冬日的风,铺满了整座村庄。临近春节,外出务工的乡邻尽数返乡,家家户户置办年货、清扫庭院,烟火气铺满了整条街巷,热闹又温暖。许久未见的发小们也陆续归来,有人在深圳求学深造,有人奔赴各地谋生,我们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可奇妙的是,真正的情谊从不会被距离与时间冲淡。久别重逢,我们依旧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从年少趣事聊到职场日常,从人生期许聊到细碎日常,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唠不完的家常。没有血缘牵绊,却胜似至亲骨肉,常常一聊便是日暮西山,全然忘了归家吃饭。世间最纯粹动人的情谊,大抵便是这般,历经别离,依旧温暖如初,久别重逢,依旧岁岁相依。
欢愉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周的春节假期倏忽而过。2月3日,我再次收拾行囊,装满家人的牵挂与故土的烟火,再次踏上返程开罗的路途。
父亲骑着他心爱的摩托车,缓缓送我去往乡镇车站。冬日的寒风掠过他鬓角的白发,吹弯了他佝偻的脊背,岁月的沧桑尽数显在他身上。我坐在车后座,
我反复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父亲性子执拗倔强,一辈子隐忍坚强,从不肯轻易言说自己的病痛。常年的颈椎病困扰着他,每次病发,头晕恶心、呕吐不止,寝食难安、备受煎熬。我无数次劝他去医院手术根治,他始终固执拒绝,总说吃点药熬一熬就好,不愿麻烦、不愿折腾。我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底满是心疼与牵挂,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期许岁月温柔,善待我的父亲。
这是我第二次独自飞往开罗,没有了初次远行的忐忑胆怯,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从容笃定。半年的驻外生活,早已让这片异域土地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出入境的流程熟稔顺畅,一切都得心应手,陌生的异国,已然生出安稳的归属感。
长途奔波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归来后的第一晚,我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2月6日清晨,我被约瑟夫的信息震醒。他告知我中午十一点左右抵达开罗,让我若是疲惫,不必特意赶来接机。
可满心期盼的相逢,怎会轻易缺席?这从来都不是我的作风。
我起身洗漱,走出房间,看见同住的秦浩正在厨房忙碌早餐。我们朝夕相处、并肩驻外,早已是无话不谈的铁哥们,相处向来随性自在,无需客套。我随口叮嘱:“多做一份,我等下出门。”他爽快应下。我记得他的假期排到三月,和埃及的开斋节连在一起,是驻外难得的悠长假期。
匆匆用完早餐,我细致打扫干净屋子,整理好仪容,拿出手机给老周发送报备消息,告知他上午需外出机场迎接远道而来的朋友,下午会准时到岗工作,绝不耽误本职任务。一切安排妥当,我便提着小包,独自奔赴开罗机场,奔赴这场期待已久的重逢。
机场出站大厅人潮涌动、人声嘈杂,异域的语言交织错落,喧闹又热闹。我伫立在人流之中,我握着手机频频张望,心底翻涌着百般情绪。期待、热烈、激动、羞涩、局促、忐忑,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我在心底反复描摹相逢的画面,反复预演见面的场景:是大方拥抱,是情侣般亲昵寒暄,还是简单的朋友式招手?无数种场景在脑海里反复更迭,竟有些手足无措。
正当我低头走神、心绪纷乱之际,肩头忽然落下一阵轻柔的触碰,轻得像一缕晚风、一片落雪,温柔又清晰。我满心诧异,猛地回头,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惊喜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的情绪。我抑制不住心底的雀跃,原地轻轻跺脚,脱口而出:“啊,Joseph!”
所有的拘谨与忐忑尽数消散,我下意识上前拥抱他。我的头顶刚好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我抱着他轻轻晃动,语气里满是雀跃:“我看了半天都没找到你,你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
我松开他,眉眼间还凝着未散的笑意,抬眼望向他温柔的眉眼。他眼底盛满温柔,带着浅浅笑意解释:“我早就看到你了,就想悄悄给你一个惊喜。”话音落下,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影,向我介绍:“这是我的朋友,Ali(阿里)。”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也是中东长相,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拉着行李箱,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一刻,方才肆无忌惮拥抱的热烈瞬间变得窘迫,脸颊骤然发烫。我强装镇定,赶紧伸出手对着阿里微笑问好:“Hello!Nice to meet you!”阿里笑得明朗坦荡,那双澄澈的眼睛里,说不清是善意的打趣,还是初见的礼貌温柔,却让我愈发不好意思。
约瑟夫自然又熟稔地抬手揽住我的肩头,动作温柔亲昵,带着独有的偏爱,并肩带着我往机场外走去,轻声询问:“他特意陪我一起来开罗旅行,你不会介意吧?”
我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妙的落差,语气柔软得带着几分软糯的夹子音,轻轻回应:“当然不介意呀。有朋友陪着你,旅途就不会孤单了。我平时要上班,也没能时时陪着你。”
这也是我最真切的想法。我满心欢喜他跨越山海为我而来,却也最怕他远赴千里,最终只能独自徘徊陌生城市,无人相伴、无所适从。我不愿这场奔赴充满孤单与落寞,只愿他旅途尽兴、万事顺遂。
他温柔垂眸看着我,轻声发问,语气里满是关切:“你在开罗生活,还习惯吗?”
“现在慢慢习惯了。”我如实回答,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就是气候太干燥了,风沙很大,灰尘漫天,远远没有国内的环境温润舒服。”
他深以为然地点头,眼底满是对中国的偏爱:“是的,中国很好,环境温润舒服,美食更是无可替代。”
彼时的我,对世人口中“遍地黄金、奢华无比”的迪拜一无所知,心底满是好奇,便顺势发问:“迪拜呢?迪拜的气候、环境会好很多吗?”
他笑着摇头,坦诚告知:“迪拜也是一样的,常年干燥燥热,风沙也大。”
谈话间,我们已然走出机场大厅。阿里拦下一辆出租车,静静等候在门外。他流利娴熟地说着地道的阿拉伯语,与司机快速沟通交谈,语速轻快、语气随和,一举一动都是当地人的松弛自然。不同于约瑟夫刻意练习、字正腔圆的中文,阿里的口音地道醇厚,自带本土烟火气。
约瑟夫轻声向我解释,他与阿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毗邻而居,相伴十几年,情谊深厚,如今阿里正在迪拜读大学,二人依旧亲密如初。
车子平稳启动,我坐在副驾驶位置,约瑟夫与阿里并肩坐在后座。一路静谧安然,没有人刻意开口打破沉默,却丝毫不显尴尬。我静静望向车窗之外,开罗的市井烟火在眼前缓缓流转,一幕幕鲜活又真实。尘土飞扬的柏油马路、慢悠悠踱步的驴车、牵着孩童缓步归家的当地妇女、沿街叫卖新鲜水果的摊贩、头顶大饼筐步履匆匆的少年,朴素的画面拼凑出最真实的开罗日常。
车子穿过热闹街区,拐进一条安静幽深的小巷,道路两侧是灰黄色的低矮楼房,冬日的藤蔓从阳台垂落,在澄澈的日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动人。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酒店门口。这里临近金字塔,离我的宿舍也不远,位置安静便捷。约瑟夫推门下车,我依旧坐在车内未曾动身。
他俯身拎出后备箱的行李箱,静静伫立在台阶上,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
“你下午还要上班?”他轻声发问,语气里满是不舍。
“嗯。”我轻轻应声,简单利落。
“晚上一起吃饭。”不是试探,是笃定的约定。
“好。”我温柔应允。
“我等你。”短短三个字,温柔又厚重,落在心底,漾起层层涟漪
车子缓缓发动,缓缓驶离酒店门口。我下意识透过后车窗回望他伫立的身影。他缓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抬手轻轻朝我挥手道别。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间,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洁白整齐的牙齿、浓密适中的络腮胡、深邃透亮的眼眸,每一处模样都恰到好处。他不是我年少时幻想过的标准欧美男友模样,却偏偏长在了我的心尖上,一眼心动,万般沦陷。
我慢慢收回目光,不敢再肆意贪恋。透过车后镜,依旧能看见他伫立在原地的身影,安静、笃定、温柔。像远方一处恒定的风景,我听不见他的呼吸与声响,却清晰知晓,他一直在那里,为我等候,为我驻足。
下午的办公室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法蒂玛坐在电脑前,慢悠悠品着薄荷茶。深紫色的头巾衬得她肌肤白皙,眉眼温柔。
她抬眼看向我,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轻声发问:“听说你去机场接朋友了?”
“嗯。”我应声落座,故作平静。
“男朋友?”她语气轻快,带着善意的打趣。
我放声大笑,用夸张的笑意掩饰心底的羞涩与慌乱。她眼底漾起心领神会的温柔笑意,不再打趣,低头继续专注工作。
老周从里屋探出头来,带着温和的笑意发问:“人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我点头回应。
“晚上早点下班,不用加班。”他笑嘻嘻地叮嘱,语气里满是长辈的体恤与善意。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带着浅浅的八卦与善意,像家里迎来喜事般热闹温暖。我格外偏爱驻外项目部的这份氛围,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冷漠疏离,大家彼此关照、互相体谅,让枯燥沉闷的驻外工作,多了无数松弛的烟火气与人情味。
秦浩端着水杯从我身侧走过,低声打趣:“哟,终于约会了,看你兴奋的。”
我轻轻踢了踢他的椅腿,佯装嗔怒。他咧嘴一笑,坦然走向饮水机,留下满室轻松。
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落,铺在我的办公桌前。我低头望向满屏的数字报表,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可心境却全然不同。心底卸下了所有疲惫与沉闷,轻盈又舒畅,像被温柔捋顺了绒毛的猫,连冰冷枯燥的数字,都不再刺眼难熬。
傍晚六点,我准时关掉电脑,细致收拾好桌面,拿起随身背包,和众人道别。
大家纷纷抬头浅笑,轻声叮嘱:“玩得开心。”老周额外补了一句:“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应声点头,心底满是暖意。何其有幸,在异国漂泊的岁月里,能遇见这样一群温柔可爱的同事,让异乡的日子,有了家人般的温暖。
我回宿舍洗漱换了身衣服,我打车抵达酒店门口,站在陌生的街头,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犹豫与踌躇。我不知道自己该径直走进大堂等候,还是静静伫立在门外等他出来。微妙的少女心事,让我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正当我踌躇之际,约瑟夫从大堂缓步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衣衫,深蓝色外套搭配牛仔长裤,脚下一双洁白帆布鞋,清爽又温柔。身侧的阿里身着格子衬衫,眉眼澄澈,笑起来干净又好看。
二人同时抬眼看见我,齐齐扬起笑意。我莫名觉得,他们的目光里藏着浅浅的戏谑与温柔,仿佛我的脸上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让我再次脸颊发烫、羞涩局促。约瑟夫缓步走近,温柔发问:“饿了吗?”
“有一点。”我轻声回应。
我们并肩沿着街边的道路缓缓慢行,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开罗城。天色一点点沉落,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暖光温柔倾泻,均匀铺满整条人行道,温柔了世间万物。街边摆摊的果汁老人正在慢悠悠收摊,手中的铜壶被擦拭得锃亮光洁,即便已然收尾,依旧认真反复擦拭,一丝不苟,带着手艺人独有的虔诚与专注。
晚风温柔,夜色缱绻,我带着松弛的调侃语气开口,打破安静:“你们比我更熟悉开罗的美食,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推荐?我们三个都是异乡人,今天就靠你们带我尝尝本地风味啦。”
约瑟夫用他那口略显别扭却认真的中文,一本正经回应:“我们往哈利利市场走,沿途遇到合心意的餐厅,我们就停下吃饭。”说完,他转头对着阿里流利地说着阿拉伯语,二人低声交谈,我听不懂半句,只静静看着他们默契的模样。
我们缓步前行,夜色越来越浓,街巷的烟火越来越盛。行走间,约瑟夫忽然伸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温热踏实,指尖的触碰温柔缱绻,熟悉的触感瞬间拉回我们第一次牵手的画面,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心动。
那一刻,我真的心动了。我爱上了一个让我对他国家一无所知的男人。我的心底掀起了汹涌的波澜,陷入极致的矛盾与拉扯。心底有个大胆的念头肆意疯长,想不顾一切凑近,轻轻吻上他的眉眼;可理智与矜持又死死拉住我,让我固守着中国女孩的内敛与羞涩。更何况身侧还有阿里相伴,加之埃及是严谨的宗教国家,公共场合过于亲密的举动,难免显得突兀怪异,惹人侧目。
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念想,我的脸颊便瞬间红透,耳根滚烫,藏不住的羞涩蔓延至眉眼。约瑟夫敏锐地察觉我的异样,温柔发问:“怎么了?害羞了?”
我慌乱挠了挠头发,刻意掩饰心底的波澜,嘴硬道:“没有啊!”
我抬手晃了晃我们相握的手,鼓起勇气轻声追问:“这样,是代表我是你的女朋友了吗?”
阿里听完我的问话,笑着转头对约瑟夫说了几句阿拉伯语,语气轻快、满是打趣。话音落下的瞬间,约瑟夫忽然松开我的手,顺势作出单膝跪地的姿势,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故作郑重地看着我,轻声告白:“贺溪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我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漫整笑,恍然指着偷笑的阿里,才发现他早已拿出手机,悄悄记录下我的窘迫与惊喜。那一刻,我抛开了所有矜持与顾虑。向来果敢倔强的摩羯座,从不愿辜负心底的热爱,不愿错过转瞬即逝的温柔。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我走上前,抱住单膝跪姿的约瑟夫,大胆主动吻上了他的唇。温热的触碰轻柔短暂,却滚烫了整个夜晚。是我主动的。开罗的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吹起我的头发。那一秒,整条街都安静了。阿里在一旁开心拍手起哄,街道没有其他行人。约瑟夫站起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刚才更紧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欢喜,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暖,又像是感激。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但那一刻我不想管了。我不想错过人生里的任何一件事。就算他最后不承认,我也不管。
那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个夜晚,是独属于哈利利市场的温柔夜色。
白日的哈利利,是喧嚣滚烫的,像一锅肆意沸腾的浓汤,烟火浓烈、人声鼎沸。可当夜幕降临,所有浮躁缓缓沉淀,它便露出了温柔的另一面——深邃、暧昧、静谧,藏着无数异乡人的故事与温柔。
狭窄的巷道蜿蜒幽深,灯光昏柔缱绻。沿街店铺林立,橱窗里摆满五彩斑斓的水烟壶、精致的铜盘、飘逸的围巾、馥郁的香精瓶。店主们伫立门口热情揽客,娴熟的英语、零星的中文交织在一起,温柔又热闹。
“进来看看!便宜!”“你好你好!中国朋友!”
约瑟夫在听,脸上露着一点微笑,但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们顺着巷道缓步穿梭,最终在巷子拐角处寻到一家小众精致的小餐厅。餐厅门面不大,隐匿在市井烟火之间,安静又雅致。几级青石台阶之上,一方小小的露天露台,便是整片街巷最温柔的角落。露台上错落摆放着四五张木质小桌,每张桌上都安放着一盏电池仿烛灯,没有明火的摇曳,却有着轻柔细碎的暖光,光影微弱、温柔缱绻,轻易便揉碎了所有的浮躁。
我们择了角落的位置落座,围栏上缠绕着枯藤,冬日的寒风落尽了大半枝叶,仅剩几许枯枝残叶,在晚风里轻轻颤动,温柔又萧瑟。
约瑟夫坐在我对面,阿里坐在他身侧。烛灯细碎的暖光落在约瑟夫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精致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挺拔的鼻尖,再到温润的唇线,像匠人执笔细细勾勒,每一寸模样都精准落在我的心尖,让我久久移不开目光。
阿里拿起菜单,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和服务员低声沟通,约瑟夫偶尔轻声附和,二人低声商榷着菜品。我听不懂半句异域语言,便静静抬眼观望露台的人间烟火。邻桌是一对中年本地夫妻,女人裹着素雅的头巾,男人身着传统长袍,二人安静用餐、无言相伴,温柔静好。不远处的一桌年轻人衣着时髦、笑语盈盈,桌上的水烟壶咕噜作响,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松弛又惬意。
“你想吃什么?”约瑟夫忽然抬眼望向我,温柔发问。
“鸡肉饭就好。”我轻声回应。
“还要不要其他?”
“再来点喝的。其他你们自己点,我晚上吃得少。”
其实我心底其实悄悄萌生了小酌一杯的念头,想借着微醺的晚风、温柔的夜色,留住这份难得的浪漫。
但我知道阿拉伯国家的公共场所不允许饮酒。不是不能喝,是不能在公共场合喝。这条街上的餐厅,没有一家会卖酒。
我问约瑟夫:“在你们国家,允许喝酒吗?”
他露出一个吃惊又搞怪的表情,说:“公共场所是不允许的。未成年也不允许。跟这里是一样的。”
“那你自己喝吗?”
“偶尔。在家里。”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
“在家里”三个字,我后来想了很久。对约瑟夫来说,很多东西是分场合的。在家里和在街上不一样,在迪拜和在开罗不一样,在他自己心里和他表现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这并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处事方式。
说话间,菜品陆续上桌。地道的埃及库莎丽、清爽的沙拉、酥脆的鸡块,摆满了小小的木桌。阿里随手拿起一块面饼,撕开蘸满酱料,温柔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与他的指尖相触。那一瞬间的触碰,微弱又清晰,像一缕细碎的电流轻轻掠过心底,漾起浅浅的悸动。
我抬眼望向阿里,轻声发问:“你去过中国吗?”
“还没有。”阿里笑着摇头,眼神真诚又向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看一看。”
约瑟夫闻言温柔浅笑,用最认真的中文一字一句说道:“希望能在我毕业之前,带你一起去中国。”
阿里精准听懂了这句温柔的期许,瞬间咧嘴大笑,眉眼澄澈、笑意坦荡。那不是客套疏离的礼貌笑意,是被挚友真诚期许、认可之后,羞涩又满心欢喜的模样,干净又纯粹。我静静看着他们默契温情的模样,心底满是真切的羡慕。十几年朝夕相伴、岁岁相依的少年情谊,纯粹、真挚、毫无杂质,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暖如初,格外动人。
“你明天还要上班吗?”约瑟夫忽然开口。
“明天周五,不用上班。”我笑着解释,“埃及的休息日是周五和周六。”
“那明天我们一起逛开罗,你当我们的导游。”他眼底盛满期待。
我略带羞涩地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信:“导游不敢当,我只会说中文,对开罗也不算全然熟悉,还是你们当我的导游才对。”
阿里笑着打趣应声:“好,我们当你的专属导游。”
饭菜吃完,阿里很识趣地起身下楼,笑着说要去街边抽支烟,放松片刻。我心底了然于心,他是刻意悄然避开,不愿做我们二人的电灯泡,特意留给我们独处的时光。
露台之上,终于只剩我和约瑟夫二人。晚风静谧温柔,灯火缱绻朦胧,世间所有的喧嚣尽数褪去,只剩下我们彼此,和满院温柔夜色。
约瑟夫放下手中的餐具,目光灼灼地凝望着我,轻声唤我的名字:“贺溪。”
“嗯。”我抬眼望他。
“你今天在街上……”他微微停顿,认真斟酌着词句,“你主动吻了我。”
“嗯。”我坦然应声,心底坦荡又热烈,没有半分羞涩退缩。
“为什么?”他轻声追问,眼底满是温柔的疑惑与欢喜。
“因为我想亲你。”我直视他的眼眸,随心而行、坦诚直白。
烛火细碎的微光在他深邃的瞳孔里轻轻跳动,像两簇细碎温柔的星火,熠熠生辉,炙热又动人。
他笑着轻声开口:“在中国,女孩子都会这样主动吗?”
我轻轻抬眼,认真解释,语气坦然笃定:“你或许对中国女孩有刻板印象,主动与否,从来无关地域,只关乎性格与真心。”
我微微歪头,温柔反问:“那你更喜欢保守内敛的女孩子吗?”
他忽然放声大笑,眉眼温柔、治愈动人,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不,我就喜欢你这样勇敢热烈。”
他这句直白又真诚的偏爱,瞬间打破了我对中东男生固有的刻板印象。世人对穆斯林男生的认知,大多是保守、内敛、克制,包办婚姻,婚前男女界限分明,公共场合绝不亲密牵手、相拥、亲吻,更不会直白表达爱意。可约瑟夫全然不同,第一次在交大校园相遇,他便主动牵起我的手,温柔又坦荡,反倒是我,屡屡拘谨、屡屡矜持,不断退缩、不断克制。
我心底清楚,这大抵是文化差异带来的不同。中东少年自幼生长在浓厚的宗教氛围与世俗规矩之中,常年被条条框框束缚克制。或许是身处异国他乡,远离了家乡的世俗眼光与规矩束缚,他才敢这般热烈直白、肆意爱人。
我曾悄悄翻看他的朋友圈,清晰见过他在家乡的模样。一袭洁白传统长袍,头顶制式头巾,是最典型的迪拜本土装扮,庄重、内敛、规矩,与此刻热烈温柔、肆意浪漫的他,判若两人。
一念及此,心底莫名涌上一丝淡淡的清醒与怅然。我隐约知晓,这样热烈自由、浪漫肆意的他,或许只存在于异国他乡的时光里。一旦回归故土,回归熟悉的环境与世俗规矩,他大概率会变回内敛克制、循规蹈矩的模样。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止山海,还有根深蒂固的文化差异、世俗规矩与生活轨迹。结局或许早已注定,短暂相逢,终将别离。
可我从来不是畏缩怯懦的人。摩羯座的果敢与赤诚,让我向来遵从本心、活在当下。我不愿预判结局、提前退缩,不愿多年后回首往事,只剩无尽的遗憾与怅惘,遗憾当年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摆在眼前,我却因为胆怯、顾虑、预判结局,选择了错过与退缩。哪怕花期短暂,哪怕终有别离,我也想好好抓住当下的每一分温柔与热烈。
谁也未曾想到,我们三人只是捧着三杯简单的饮品,便能在温柔的晚风里嬉闹闲谈、畅聊过往,从暮色渐沉聊到深夜静谧,丝毫不觉枯燥疲惫。
夜色愈发深沉,哈利利市场的热闹彻底落幕。绝大多数店铺已然打烊闭店,此起彼伏的卷帘门拉动的哗啦声,在安静幽深的巷道里格外清晰,像是为这场市井烟火画上温柔的句号。整条街巷只剩寥寥几盏路灯兀自亮着,昏黄的光影铺满幽深巷道,温柔又静谧,褪去了所有喧嚣。
巷道狭窄曲折,我们三人有序前行。我走在最前方,约瑟夫紧随身后,阿里走在最外侧,默默为我们让出独处的空间。我们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我举起手机,悄悄定格下无数温柔快乐的瞬间,留住这场难得的相逢与浪漫。
我们并肩走出悠长蜿蜒的巷道,巷口的灯火明亮温柔,将三人的影子长长拉伸、层层重叠,揉成一个歪歪扭扭、密不可分的模样,像独属于我们的青春印记,温柔又珍贵。
一路慢行,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我的宿舍楼下。我盛情邀请二人上楼参观我的住处,阿里格外识趣,笑着摆手,说自己在楼下等候约瑟夫,主动避开所有独处的尴尬,温柔又体贴。
楼道安静无人,只剩下我和约瑟夫两人。正当我准备挥手道别、转身上楼时,约瑟夫忽然驻足止步,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热踏实,带着晚风的温柔与独有的气息,安稳又治愈。他俯身贴近我的耳畔,嗓音低沉磁性、温柔缱绻,轻声低语:“贺溪。”
“嗯。”我静静依偎在他怀里,轻声回应。
“你有没有觉得,开罗的夜晚很安静?”
我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温柔打趣回应:“开罗冬天的夜晚,确实比白日清净温柔了许多。”
他缓缓收紧怀抱,字句温柔、深情缱绻,藏着心底最真挚的告白:“白天的开罗,是别人的开罗。晚上的开罗,是我们的开罗。”
简简单单一句话,我有点想的太多,温柔滚烫、直击心底,瞬间让我脸颊发烫、心跳失控。我以为他有了别的想法,在我的恋爱认知那也太快了,很显然我是无法接受的。他的声音低沉磁性,裹着晚风的温柔,久久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温柔叮嘱,夜色太深、不便打扰室友休息,便不上楼做客了。我才放下心来,抬手准备挥手道别,可他忽然伸手牢牢拉住我的手腕,俯身低头,温柔吻上了我的唇,我回应着他。
那一刻,心跳剧烈失控,砰砰作响,填满了整个寂静的楼道。是心动、是浪漫、是幸福、是圆满,是年少最纯粹的爱恋,猝不及防,盛大降临。
那句“白天的开罗是别人的,夜晚的开罗是我们的”,我记了很多很多年。后来历经世事、长大成熟,我才慢慢读懂,他当年说的从来不是这座风沙漫天的城市,而是我们身处的整个人间。
白日的世界,永远裹挟着无尽的责任、规矩、奔波与旁人的期许。我们被迫收敛本心、克制情绪、隐忍退让,活在世俗的框架与规则之中,为了生活、为了工作、为了前程,匆匆奔波、不敢停歇,活得拘谨又疲惫。
可夜晚截然不同。夜幕降临,所有的浮躁、规矩、责任尽数褪去,世间万物都归于温柔与静谧。夜晚是独属于自己的留白,是褪去所有伪装的松弛,是忠于本心、忠于热爱的温柔时刻。
2014年开罗的冬夜,哈利利市场的晚风、灯火与烟火,那场跨越山海的相逢与心动,终究成了我漫长岁月里,最温柔、最纯粹、最无可替代的独家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