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丰田旗下 Toyota Connected North America 推出的 Fluorite 游戏引擎，不少人讨论的是“为什么不在日本发布”。但从我接触过的企业结构来看，更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发布地，而是研发主体与 IP 归属本身就设在欧美。这种结构，在计算机相关领域，并不是孤例。

这几年因为项目原因，我在日本出差和常驻的时间不算短，主要负责公司在日本的市场扩张，以及售前架构。我并不是法律专家，也不是政策研究者，更谈不上产业理论家。我能提供的，只是一些在项目一线反复看到的现象，以及在和日本本土和海外打交道过程中形成的直观感受。

研究日本在我看来，是非常必要的，知己知彼嘛。同时也能在中国科技企业走向国际化出海的过程中，借鉴日本已经趟出来的经验。以下内容不是结论，而是基于实际观察的整理，再辅以一些合理推测。

第一类现象，是研发中心天然设在海外，本土更多承担管理与整合

在设计企业级软件项目的接触和观察中，我发现一个非常稳定的模式：当项目涉及底层平台、核心引擎、协议栈、AI 模型或开发框架时，真正的核心代码团队往往在美国西海岸、德州、波士顿，或者在欧洲某个研发中心，而日本本社更多负责战略方向、预算审批和集团整合。

2025和2026的Automotive pwn2own连续两届都在东京Big Sight举办，我两次都在现场，利用我自创的envoyed marketing技巧（就是跑到这种现场直接跟最关注这个事件的客户1：1现场认识现场聊）。然后我发现，他们在汽车行业的数字化项目中，涉及车载系统、云平台或数据中台时，核心技术路线经常来自北美子公司。日本总部参与评审，但专利申请主体和软件著作权往往归属于海外法人。这种结构在合同文件、NDA、专利声明中都可以清晰看到。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半导体工具链、工业软件平台以及部分 AI 应用层系统上。日本企业本身并不缺资金，也不缺工程能力，但当项目明显属于“平台型软件”而非“嵌入式硬件控制”时，研发主体往往已经在海外落地多年。

这并不是个别公司的偶然安排，而更像一种稳定的组织分工模式。

第二类现象，是专利与技术标准的第一申请地经常在美国或欧洲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技术涉及算法框架、软件架构设计或平台级接口时，专利通常优先在美国提交。之后再通过 PCT 或其他路径延伸至日本。

相反，如果是机械结构改良、材料工艺优化、生产设备结构设计，第一申请地几乎必然是日本。

这种差异并非偶然。美国在软件专利、商业秘密保护、版权与商标体系方面，历史更长，案例更丰富，司法路径也更成熟。对于平台型软件来说，未来可能涉及并购、技术授权、甚至跨国诉讼，把 IP 锚定在美国，在实际操作层面更便利。

我不是法律专家，但从合同条款数量和律师参与深度来看，软件类 IP 在欧美的法律准备显然更加成熟和市场化。

第三类现象，是集团内部对“风险”的处理方式明显不同

出于公司战略规划的目的，我与一些大手企业（注：日语里大厂的意思）深入交流过CVC（企业战略收购）的事宜，一方面互相摸下底，另一方面也是看有没有可能更加快速地在日本本土全面落地。某次在跟日本最大的数据通信企业进行沟通时，对方非常明确地表达过一种顾虑：如果核心软件研发完全由日本母公司承担，一旦未来涉及开源合规问题、数据争议或知识产权纠纷，会直接影响集团整体财报与品牌。

相反，如果技术由海外子公司独立承担，法律责任与财务风险可以在结构上隔离。失败时影响可控，成功时再通过股权或协议回流价值。

而我们作为拥有较强研发实力的海外软件供应商，在中美欧也有一定合规经验和案例，自然就引起了他们的兴趣。虽然后来事情一来二去没了下文（日本企业就这节奏），但本质性的因素是很明确了。

这种结构在日本企业里非常常见。硬件研发往往深度绑定母公司，因为那是企业的核心资产；而软件项目则更容易放在海外法人中试验。在售前流程的接触当中，我在组织结构图上反复看到这种分层：母公司稳态运行，海外子公司承担创新与试错。

第四类现象，是软件人才的分布与话语权现实

在日本本土，制造业工程师的社会地位极高，质量体系、流程控制、工艺优化被视为企业核心能力。而软件工程师在集团内部，尤其是传统制造集团内部，长期处于支持角色。

但在美国子公司，技术负责人往往直接参与战略决策。平台路线、技术选型、开源策略都由技术团队主导，而不是由行政体系层层审批。软件天才留在日本，所能产生的创造性，跟他们去了欧美，是完全不同的，当然我们也要承认日本本土天才也确实发挥了足够的创造力，但效果不一样，我来举例说明。

我经常拿出来吹水的一个经典案例，当年史克威尔尝试第一部全CG动画电影《最终幻想：灵魂深处》时，核心技术都美国的团队做的，其中最令我津津乐道的是当时在美国史克威尔的Shiro Kawai，这哥们在函数式编程领域是非常有名的Scheme黑客，当时电影里头发的渲染是他用Scheme实现的，为此他发表过一篇学术论文。后来他发表了一个Scheme编译器叫Gauche，因为Main Gauche是最终幻想里一种武器的名字。

这里有他的一个访谈：

https://usesthis.com/interviews/shiro.kawai/

这哥们后来可能因为这个机缘，对电影产生了兴趣，后来成了一名电影演员，正儿巴经那种哦。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他在IMDB的页面：

https://www.imdb.com/name/nm1879193/

很明显，这份精彩的人生轨迹，在日本本土是不太可能出现的，在美国那就比较普遍了，不是说美国有多好，而是美国人乐见你变成这么多样的存在。日本本土文化是厌恶另类的，这会产生另一种创造力，但这种创造力大多数时候并不适合软件领域。

前段时间无意中看到任天堂在欧洲的一个实验室，其研究内容和面试题目都极其疯狂与硬核。但凡在日本找过工作的人，都会惊讶于这种反差，在日本干软件，技术是第三位的，日语和规矩第一位，其次是业务流程的理解。可同样的一家公司，到了欧美，立刻就显现出完美嵌合进欧美技术氛围的风格。

这并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组织文化差异。

第五类现象，是标准制定与生态重心的现实位置

无论是游戏引擎、AI 框架、中间件，还是协议标准，真正的生态中心仍然集中在北美与欧洲。开发者大会、标准组织、投资基金、并购市场，都在那里。

如果一个技术从一开始就目标成为国际生态的一部分，那么把研发与 IP 结构设在生态核心区域，是一种顺势而为的选择。

在与客户讨论技术路线时，很多日本企业会明确表示，希望未来能与欧美大型平台对接或被其采纳。在这种前提下，把技术法律主体放在欧美，本身就是一种降低未来摩擦的安排。

所以在日本本土，你会看到大量公司重度依赖AWS、Azure，就为了集成到全球国际平台生态里。而私有化部署在他们看起来是发疯的行为。但是，凡事都得听到“但是”才完整，欧盟弹性法案过后，一些日本企业也不得不开始考虑sovereignty，拿出一部分来做私有化部署了，不然以后跟欧美就无法对标了。

结论

基于这些观察，我不敢得出“日本不重视软件”这样的简单结论。相反，我更倾向于一种假设：日本企业对自身制度与产业结构的优势与边界有非常清晰的判断。

当技术形态是“硬件 + 工艺 + 精密制造”，日本体系相当能打；当技术形态变成“软件 + 生态 + 标准 + 快速迭代”，欧美的制度环境与市场结构更有利于其生长。

于是，企业做出结构性分工：制造与核心物理资产留在日本，平台与软件生态锚定在欧美。

这未必是价值判断，而更像是一种风险与效率权衡后的理性选择。

这究竟会带来长期优势，还是会在未来削弱日本本土的软件话语权？我们也不是说非得学它，但有一部分东西或许值得借鉴。这个问题，或许值得继续观察，而不是仓促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