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经济学》第三章:市场经济机制终将消亡 3.5 挣脱市场机制的束缚

3-5 挣脱市场机制的束缚

在人类走向未来经济形态的进程中，数字化的人工智能是走在最前端的领域，是带动其他领域技术加速发展最重要的牵引力。可以说在前述五大生产力领域中，唯有人工智能大数据的算法和算力已经事实上站在未来经济的门槛上了。它能否最终引导人类社会顺利登上计划经济的彼岸，在很大程度上还取决于它本身能否成功摆脱市场经济机制——传统生产关系——的羁绊。

3-5.1 离彼岸最近的国家

在当今世界的发达经济体中，中国可以说是离未来数字计划经济彼岸距离最近的国家。所以，我们以中国经济社会作为研究案例具有典型意义。

在今天的中国，智能手机普及到了几乎每一个人，4G以上的网络已经覆盖了全国所有行政村，哪怕你是一个偏僻乡镇的居民，只要你打开手机的电商网站，无论是拼多多、淘宝、天猫还是京东或美团，就立刻能猜到你需要什么东西，把你头脑中想的那些商品广告推送到你的手机屏幕上；只要你打开资讯网站，无论是今日头条、抖音、百度还是小红书，就立刻能猜到你想看什么内容，把你经常浏览的那一类新闻信息、时事述评、短视频，甚至你喜欢的网红主播都推送到你的手机屏幕上。这说明无论是物质产品还是精神产品，生产者与消费者之间信息不对称的现象已经趋于消失。消费者的需求几乎是透明的，如果消费者反向搜寻检索的话，生产者的供应更加透明，消费者可以在供方平台上搜寻到自己所需要的一切商品。这种近乎于信息透明的供需匹配，完全归功于人工智能大数据的算法和算力。

很多消费者曾对自己在电商平台面前裸奔的状态感到毛骨悚然，有时候他们甚至会怀疑国产手机附带某种窃听隐私的功能。实际上，电商获取信息的入口是手机文字语音输入系统，它可以从微信聊天、淘宝搜索、美团下单、百度提问、买车咨询、学校报考、医院挂号、装修询价、旅游规划等多方位输入操作中判断出消费者的个性特点，然后对相关数据进行分析，就可以准确地推算出你大致需要什么产品。比如，它若判断出你是孕妇，就会给你推送孕妇服装和养胎食品，而不是卫生巾和避孕工具，之后它还可以推算出你什么时候该买尿布和奶粉；如果它判断出你是糖尿病患者，就会给你推荐降糖保健食品、测血糖仪器；如果它判断出你是游泳爱好者，就会给你推送泳镜、泳衣、脚蹼。有些资讯平台甚至还可以判断出你在俄乌战争中的立场倾向，如果发现你是俄粉，它会给你推送战场上有利于俄罗斯的信息，如果察觉你是乌粉，它会给你推送战场上有利于乌克兰的消息。

任何一个社会，消费端的大数据处理具有极高的难度，最难之处在于如何对每一个信息节点进行身份认证，如何对信息源的机动性和消费决策的任意性做到即时反馈，而这些最困难的问题在中国都已经基本得到解决。在新冠疫情的三年防疫期间，中国基本实现了全民身份认证（现已发展到如人脸或掌静脉识别的生物认证）和手机实名认证，这意味着每个消费者都成为一个独立的信息源和确定的大数据节点。一个人出门可以不带钥匙、不带钱、不带身份证，只要带上手机就可以走遍全国。如今中国人已经习惯了刷手机付款，用手机乘地铁、乘高铁、乘飞机、住旅馆、乘出租车、骑共享单车、就餐购物，每个人的消费信息都会从各个节点通过移动互联网和物联网同步汇集到云数据中心，经过量子计算机超级大脑的运算，完全有能力统计出全国人口每一个时间段对不同产品的总需求。当年米塞斯和哈耶克对于社会经济计算能力不足的担心，在今天的中国社会简直不值一提。

生产端的大数据处理系统比消费端简单得多，因为企业各类数据的规律性和确定性远高于消费者的数据。如今，在有一定规模的中国企业中，人工智能化生产线和ERP资源配置管理系统的运用已经非常普及。我本人早在本世纪初就曾亲手给自己投资初创的科技企业安装过ERP管理系统。这套企业管理系统实际上就是一个局域网内的数据处理系统，销售、采购、库存、财务、人事、客户等所有企业经营的相关数据相互连接，任何一个节点的数据变化都会立即引起其他节点数据的同步变化，企业老板和各级管理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权限从不同的截面看到任意时间节点的效益报告，可以极大的提高企业内部计划管理水平和资源配置效率。

不难想象，如果把所有生产企业内部局域网连接起来，形成全社会生产端的广域网大数据处理系统，然后与消费端的大数据处理系统进行对接，理论上完全可以实现最优化的社会资源配置。基于中国目前领先全球的网络覆盖率及大数据的超级算力，整体上消灭生产与消费之间信息不对称的现象并非难事。

可人们不免要问，为什么至今企业没有意愿将自己局域网的数据并入广域网呢？为什么全社会还会出现大面积产能过剩和有效需求不足的诡异现象呢？为什么电商平台上的大量虚假广告宣传和假冒伪劣产品横行的现象屡禁不止呢？答案是：因为市场经济机制的羁绊和产权所有制的藩篱，阻碍了社会跨进数字经济时代的步伐。

3-5.2 市场机制的绊脚索

正因为中国在消费品生产领域仍旧被市场经济机制所主导，消费者本位异化的现象在所难免，生产方在整个社会的供需关系中始终扮演着主动角色，因而导致了企业之间的激烈竞争和残酷内卷。市场无序竞争必然会产生以下扭曲的后果：

（1）产能过剩。即使在消费者信息透明的情况下进行供需匹配，生产者相互竞争也不得不采用铁穹防空系统的模式，用以十挡一的手段布网获客，造成远远高于市场需求的资源浪费。冗余的产能被迫出口，向全世界倾销，一旦遇到进口国家的关税壁垒，作用力反弹回国，便会导致众多生产企业倒闭，大批员工失业，整体社会有效需求不足现象在所难免。

（2）低价竞争。生产方在社会整体有效需求不足的情况下进行市场竞争，价格战几乎是唯一的手段。一些中小企业为了能够在价格战中生存下来，不得不用牺牲产品质量的办法极限压低成本，食品安全和假冒伪劣产品泛滥的问题根源就在于此。价格战在宏观经济层面引起的严重后果是通货紧缩，站在消费者本位的立场这本是好事，因为他们手里的钱更值钱了；可是站在生产者本位的立场这将是一场灭顶之灾，会造成投资不振、出口受阻、产能萎缩和大面积失业，后果将是社会整体有效需求不足的螺旋式恶性循环。

（3）广告泛滥。本来，基于人工智能大数据平台的服务，不难实现供需之间的信息对称，这意味着整个广告行业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是在全社会产能过剩的大环境下，生产企业出于商业竞争的需要，仍旧沿袭铁穹防空系统的传统手段，撒下铺天盖地的广告网捕获客户，以致虚假宣传误导客户的劣行屡禁不止，毫无实用价值只为博人眼球的创新概念，如争艳斗姘的奇装异服，五花八门的养生补品等层出不穷，造成社会资源（包括消费者时间资源）的极大浪费。由于大数据资源易于共享而难于界定产权的特点，很多信息服务平台只能免费对消费者开放，因而收取广告费几乎成为它们赖以生存的唯一盈利模式，驱使其不得不强迫消费者接受广告骚扰。尤其是广告费竞价排名的商业模式更显荒谬，以致最终导致的结果是广告投入而不是产品质量更容易吸引消费者的眼球。很多信息服务平台故意将浏览界面设计得极其复杂，让消费者历尽曲折才能主动检索到自己所需的信息，而折腾消费者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给广告留下展示空间。只要消费者产生抱怨，平台就立刻图穷匕见，规定凡支付服务费的消费者就可以跳过广告。由此可见，信息服务平台明知广告对消费者毫无意义，广告骚扰纯粹变成了绑架消费者索取赎金的手段，可正是市场经济机制逼着它们做出这种违反常理的盈利模式。

（4）大面积失业。在世界上，中美两国在数字化人工智能领域均处于领先地位，美国在通用模型方面领先，中国则在产业应用方面领先。美国的人工智能通用模型主要横向覆盖上层建筑，如学术、科研、教育、金融、广告等领域；中国的人工智能专用模型则分别纵向深耕经济基础，如工业、能源、交通、环保、气象、服务业（餐饮、旅店、商场、旅游、医疗、养老）、基础设施建设等行业。美国人工智能停留在通用层面上而难以纵向穿透各个行业，一方面是由于产业空心化的现象，另一方面是担忧砸碎底层劳动者的饭碗，受到工会和劳工手中选票的抵制。这一趋势从美国某港口工会抵制装卸设备智能化技术改造可见一斑，表面上看他们是抵制中国出口设备，实际上是在捍卫自己的饭碗；即使在教育、法律、财务领域也会碰到同样问题，因为这三个行业背后站着教师、律师、会计师三个强大的工会（公会），手里握着数百万张选票。从美国社会可以明显的看到，数字化人工智能技术会受到来自类似卢德运动的传统阻力。可是，中国不存在美国的上述阻力，尤其在消费品加工业和服务业这两大市场化程度超过美国的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可基本忽略工会之类的反市场作用力（米塞斯的说法）。由此不难预见，数字化人工智能对各行业的顺利渗透必然会大规模淘汰这些行业的劳动岗位，导致大面积失业，继而进入有效需求不足的恶性循环，市场化程度越高的领域，这个趋势越不可逆转。历史上，每次被产业技术升级挤出的劳动力还能流向第三产业，可是这次数字革命将彻底改写历史，中国城镇的商业店铺已经在前一波互联网电商平台的冲击下萧条零落了，若再加上新一轮人工智能的降维打击，不但生产性工作岗位会被削减过半，而且服务业的工作岗位也将会大幅度萎缩，被挤出的劳动力将无路可退，只能选择躺平，沦为赫拉利笔下的无用阶级。

3-5.3 冲破皮囊解放骨骼

本章把中国经济作为研究对象，并非因为作者本人是熟悉本国国情的中国人，而是因为中国无论从时间坐标还是空间坐标观察，都是世界上唯一最具完整代表性的经济体。

以空间坐标观察，中国历史上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统一国家，当前人口规模几乎相当于十九世纪末的全球人口，每一个省的人口都相当于一个中型国家，拥有统一的市场、统一的货币、统一的语言文字、统一的度量衡标准、统一的交通及通讯体系；而且中国是世界上唯一拥有全产业链门类的最大工业生产国，农产品可基本自给自足，而工业产能占到全世界的三分之一以上，相当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全球工业产能的总和；这意味着研究中国经济无须以全球化作为假设前提，可以直接把中国国内的统一市场作为经济学家理想中的微缩版全球化市场。

以时间坐标观察，中国是世界上超过亿万人口的大国中，唯一在正常人寿命期内从极度落后的农业国变成全球领先的工业国，唯一在短短两代人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急剧过渡到高度市场化体制，唯一顶层宏观计划经济和底层微观市场经济同时并存的两元混合经济体；同时也是在数字化人工智能和无限能源供给这两大关键生产力领域均领先世界的国家。因此，作为一个中国经济学者是非常幸运的，可以在一个人的有生之年，亲身体会两种落差巨大的经济阶段的升级，亲眼目睹两种截然不同的经济形态的剧烈变迁，并近距离观察生产力在短期内急剧膨胀对社会生产关系的冲击。就像你观察乌龟和兔子的区别，乌龟的生理变化按年计，兔子的生理变化按月计，把后者作为观察对象可以在极短的生命周期内得到研究结论。同样道理，如果把生产力作为一个经济体的骨骼，把生产关系作为它的皮囊，骨骼成长得越快，越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对皮囊的变化趋势做出判断。

基于对中国经济四十年浓缩成长经历的考察，可以清晰地看到市场经济的生产关系如何极大地促进了传统产能型生产力的迅猛发展，而后又如何变成了转基因新质生产力的枷锁桎梏。爱因斯坦告诉我们，在原有的框架中无法解决由它本身孕育的问题。要想适应基因突变后的生产力骨骼，必须突破原有的生产关系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