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经济学》第三章:市场经济机制终将消亡 3.4 跨进未来经济的门槛

3-4跨进未来经济的门槛

千百年来，对于未来理想社会的经济形态，人们曾经有过无尽的畅想。

亚里士多德眼里的理想社会，是由自由城邦组成的自然经济，社会各阶层各司其职，奴隶和工匠负责生产劳动的经济基础，公民和贵族负责治国论道的上层建筑，自然经济意味着前者的生产刚好可以满足全民的消费需求。

托马斯.莫尔畅想的乌托邦，是一个消灭了私有制的公有制社会，政府官员由公民选举产生，负责制定生产计划和城市规划。全体公民人人参加劳动，公平分配财富，阶级被消灭了，没有压迫和剥削，除了奴隶之外，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各自过着田园诗般的自给自足生活。

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把人类社会的历史形态分为四个阶段：蒙昧时期、宗法时期、文明时代、和谐时代。文明时代就是他身处的工业资本主义时期，而和谐时代就是他理想中的未来社会。在这个理想社会中，人们受天性驱使自愿组建和参加复合协作组织谢利叶。谢利叶根据成员各自的爱好组织分工协作，劳动成为兴趣而不再成为负担，劳动者的积极性将得到充分的发挥，释放出来的劳动生产率和产能将远高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足以满足整个社会的需要。

马克思描绘的未来共产主义社会，是一个实现了生产资料公有制的社会，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生产极大丰富，劳动者直接占有生产资料并共享生活资料，人们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显然，上述思想家们憧憬的未来社会形态，都是站在他们各自所处年代的基础上的展望。亚里士多德理想中的城邦自然经济，是基于当时奴隶社会现状的预期；莫尔理想中的那个平等自足的乌托邦，是对应当时封建社会现状的预期；傅立叶理想中的和谐时代，是站在产业资本主义台阶上的预期。他们的愿景，都涉及到对未来生产关系的展望，并且明显受到他们脚下的那个现存生产力高度的局限。

作为历史唯物主义者，马克思明确提出了生产力的概念，并阐述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基本原理。为达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理想社会，他设置了一个前提门槛：生产力高度发达、物质极大丰富。至于生产力发达到什么水平，物质丰富到什么程度，身处那个年代的马克思无法给出清晰的描述，只能高度模糊。即使在他逝世四十年后，他的弟子列宁也只能把生产力高度发达的想象空间推进到整个社会实现电气化。试想一下，如果他们能够活到今天，能够亲眼目睹互联网、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时代，对进入未来理想社会经济形态的前提条件，也许都会做出更加清晰的预判。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反对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包括马克思主义的敌人。后者对共产主义愿景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反对采用阶级斗争的手段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制；二是质疑人类社会是否有能力达到那个生产力高度发达的境界。我认为在这两个质疑中，最根本的还是对后者的质疑。自经济学诞生之日起，它的立论前提就是资源稀缺，可是如果人类高度发达的生产力能够消灭资源稀缺的概念，私有制将失去存在的必要。这意味着，消灭私有制不一定要采取阶级斗争的手段，熊彼得就认为可以通过技术创新的手段实现目标。

将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作为人类社会的未来愿景，在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前，也许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清晰描述实现这个愿景的那个生产力高度发达的门槛。可是今天，人们猛然发现，这个门槛竟然已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了。它包括五大方面的技术突破：

地球上的所有终极能源都来自于太阳，过去人类曾经利用过的木柴、煤炭、石油、天然气等传统能源都是太阳能的储存载体，这些传统能源的能量转化过程不但效能低下，而且损耗部分还会产生环境污染。如果我们可以直接利用太阳能，人类将可以获得无穷无尽的能源。

太阳每年输入给地球的光和热的总能量约为6x10¹⁷千瓦时，理论上我们只要能利用其中的0.02%，哪怕只有10%的能量转换率，也足以满足人类千万年的能源需求了，这已经意味着实现了无限能源供给的目标。太阳能不光体现为光能和热能，同时还能通过水能、风能、潮汐能体现出来，利用这些源自太阳的能量均涉及四方面的技术：获取方式、储存能力、转运技术、环境保护。目前这四项技术都已经趋于成熟，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最优化的综合解决方案。

另一项可以实现无限能源供给的解决方案是核能技术。核能源可以分为核裂变和核聚变两种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人类采用核裂变反应堆发电的历史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到目前为止，核能在所有的矿物质能源中是最清洁高效的能源，但同时也隐含着巨大的安全风险，乌克兰切尔诺贝利和日本福岛核电站的核泄漏事件，曾经给人类社会留下惨痛的教训。不过当前核裂变技术已经升级到第四代，并已经进入商用阶段。目前走在最前沿的钍基熔盐核反应堆（TMSR）技术，安全性好，原料分布广泛、无需水耗、核废料少，一吨钍基熔盐的发电当量相当于350万吨标煤，一个标准能量单位的熔盐反应堆可续航上千年，属于解决无限能源供给的理想技术。另外，放射性同位素碳-14技术不但具有安全效果和超级续航能力，同时还具有小型化、模块化、移动化的特点，可用于机器人、通讯工具、医疗设备、可穿戴设备等分布式能源供应，提供的动力可远超过设备寿命周期，可以说已经接近无限能源供给的概念。

核聚变技术又被称为人造小太阳，这项技术不但具有远超核裂变技术的各项优点，同时又避开了其主要缺点，无疑代表人类能源技术的发展方向。目前，中美欧日等国分别采用不同的可控核聚变技术路线走在世界的前列。据业界预测，这项技术普遍进入大规模民用，还需要少则一代人、多则两代人的时间。但人们普遍认为，核聚变技术的实现将意味着人类无限能源供给的最终解决方案。

无限能源供给是我们列举的五大生产力门槛的首要门槛。无限能源的实现，是其他四项技术得以突破的前提，因为它可以一劳永逸的消灭经济学中的成本概念。在市场经济的框架中，性价比是所有的技术创新的核心指标。也就是说，一项技术是否能够落地实用，不但取决于它的功能是否先进，同时也取决于它的成本是否合理。无限能源的实现，意味着任何技术突破的物理成本可趋于零（只剩下时间成本），在劳动时间无限充裕的情况下，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几乎不计成本地设计出最优化的解决方案，将任何技术产品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在各种人工智能通用大模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当今世界，社会全面的数字化已经扑面而来。在未来社会，大数据将替代资本，成为最重要的生产要素。社会的各行各业都会被数字化，整个社会将由相互关联的大数据集群构成：数据化的天文、地理、气象预测、地震预测；数据化的制造业、建筑业、化工业和生物工程；数据化的交通、物流、通讯系统；数据化的能源供给和配送系统；数据化的垃圾处理工程和再生资源利用；数据化的影视、动漫、绘图、语言表达和翻译；数据化的医疗、养生、健康管理；数据化的行政管理、教育培训、消费娱乐、衣食住行。

通过生物认证技术，社会中每个人都会成为独立的数据源。社会通过互联网和物联网将每个人的数据源分类汇集到超级算力的计算机大脑中进行分布式运算。基于云计算中心超级大脑的算力，整个社会的消费信息和生产信息完全可以绕开传统的市场交易，做到同步无缝对接，用定制化的生产对接个性化的消费，为每一件消费品的生产定制一套数字化解决方案。社会的生产端由平台化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构成，消费者自行设计消费品并提供数字化解决方案，生产平台会根据解决方案进行加工生产。大数据是人工智能生产平台的原料，数据越充分，人工智能的成熟度越高。人工智能的制高点是服务型的人形机器人，如今人形机器人走进家庭的前景已指日可待，剩下需要补缺的短板只剩下数据算力、材料优化和分布式能源（电池）的续航能力。目前看来，人们对人形机器人走进家庭的预期普遍乐观，认为可在一代人的时间之内实现。

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是维持人类生命最重要的两大能量要素，其生产载体农牧业是占用土地资源最多的产业。可是今天，人工合成淀粉和人工合成蛋白质技术的突破，将使农牧业彻底脱胎换骨，永远脱离对土地的依赖。

碳水化合物主要来自谷物淀粉，其能量生成的基本原理是：通过太阳能的光合作用，借助植物作为中介载体，把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转换成为淀粉和植物蛋白，再将其凝固在谷物的种籽中。人工合成淀粉的技术路线，等于省略了光合作用的植物中间载体，利用太阳能直接将二氧化碳转换成为碳水化合物，在这个过程中，还可以根据具体需要人工添加维生素、微量元素等其他营养要素。

动物蛋白质的能量自然转换路径，是在上述植物能量转换路径的基础上，增加了动物消化系统的转换链，不但消耗时间加长，污染排放增多，而且所需能量和占用土地更多。采取人工合成动物蛋白的技术路线，不再需要饲养动物作为能量转换载体，而是利用基因编辑重组的生物技术，直接用工业化方式培养动物细胞，然后用人工智能3D打印成各种肉类产品。

当前，上述两项人工合成食品的技术在人工智能的辅助下已经趋于成熟，但由于其生产成本仍高于传统农牧业生产，因此还迟迟不能走出实验室，在全社会进行大规模推广普及。可一旦突破无限能源供给的成本障碍，人工合成食品完全可以在一代人之内基本替代人类的主食。

人工合成食品的技术，将彻底颠覆农牧业的生产方式，完全摆脱地理气候环境的不确定因素，并把工业生产和社会生活排放的二氧化碳直接转化为农业原料，大大缓解碳排放的大气污染，形成全球生态的绿色循环。另外，人工合成食品还可以轻易地解决食品安全、营养均衡、健康养生、存储保鲜、垃圾处理等一系列现代生活中令人头疼的问题。

在以往几千年的人类发展历史中，农业一直是社会进步的基础行业和人类生存的后顾之忧，其他行业的发展程度，完全取决于社会能够从农业生产中腾出多少人力资源和资本积累。人工合成食品的实现，意味着将不可控的农业生产方式彻底转变为可控的工业生产模式，让人类社会一劳永逸地摆脱生存的后顾之忧。

通用原材料开发在人类历史进步的过程中往往具有划时代的意义，甚至有很多年代都以某种新材料的使用作为跨越时代的里程碑，例如古代的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火药（硝）的发现，是人类从冷兵器时代进入热兵器时代的里程碑；煤炭的使用，是人类从农业时期迈进工业时期的里程碑。在整个二十世纪，评价一个经济体先进性的最重要指标是它的钢铁产能；而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评价一个经济体先进性的风向指标，已经悄然从碳基材料转向了硅基材料。

迄今为止，人类发现的化学元素已有118种，今后迈向未来社会的发展重心，也许不是发现新的稀有元素，而是如何开发那些有潜力做到无限供给的基本元素的新形态、新功能，例如氢、氧、氮、碳、硅、钠、硫、铁、铝等，这些普通元素在地表上的储量充沛、容易开发获取，具有充分的潜力摘掉一直戴在人类经济社会头顶的那个资源稀缺的紧箍咒。

只要有了无限能源供给和大数据解决方案，很多物质都能做到纳米级处理，然后将其加工成我们所需的结构、形状、特性、硬度。例如世界上很容易获取的碳元素，你可以把它加工成为石墨烯，也可以加工成碳纤维，甚至把它制成金刚石。碳纤维原料的硬度、韧性、轻薄度和可塑性都优于钢铁，完全可以大规模替代我们身边很多笨重的钢材产品；石墨烯原料的导电性和散热性远超铜铝材料，可以广泛替代各类电器里笨重的金属导体。其实，碳纤维和石墨烯的生产均属于成熟技术，今天尚未大规模普及应用的障碍主要是生产成本问题，而无限能源的革命恰恰能让我们从此不计成本。

随着加工业逐步实现数字化驱动，智能机器人流水线、数字化精密铸造、人工智能3D打印、标准化设计+模块化拼装+资源优化配置（ERP）之类的综合生产工艺将全面普及，消费品的加工模式也将从资源浪费型的大批量标准化生产，转为资源节约型的小批量个性化生产。试想一下，一旦智能3D打印设备普及到家庭，用于3D打印的合金原料可以实现数字化智能配方，人们就可以像做家务一样随意设计和生产自己喜欢的消费品，在这种情况下，加工的极端个性化和柔性化必然要求原材料供给的高度通用化。

就像通用的布匹面料，你可以用它来缝纫衣服、裤子，也可以用它来制作枕套、被单，具体消费品的形状和花色由生产者个性化设计加工，但作为生产资料的布匹是通用原材料，由社会集中规模化生产，消费者资源共享，各制所需。又如面粉也是通用原料，也可以用来生产个性化产品，烤面包、蒸馒头、烙大饼、擀面条、包饺子，具体消费品的花式和口味各随所意，但作为生产资料的面粉由社会集中规模化生产（人工合成），消费者资源共享，各制所需。

又如，人类身体所需要的很多营养素都可以用酵素（酶）来表达。以往番茄红素需要从番茄中提取，青蒿素需要从黄蒿中提取，抗体白蛋白需要从人的血清中提取，今后这些营养素都可以分别从酵素原料中提取。这样一来，酵素也就成了通用原材料，由社会集中批量生产，消费者资源共享，按自己的需求个性化萃取。

各取所需，并非意味着差异化消费品的各取所需，而是意味着在共享生产资料的基础上各取所需，然后每个人都可以基于通用的生产资料去设计和制作（DIY）各自所需的特殊消费品。生产越是个性化，要求原料供给越是通用化。如果我们能用100种通用生产资料便可基本满足人类衣食住行的消费端需求，市场交换就真的失去存在的必要了。

教育革命也许是人类跨进未来社会的最后一道门槛，也就是说，我们能否到达那个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理想社会，最终取决于教育革命的进度。中国人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意味着改变人的思维比改变物质环境要难得多。若从当今脚下算起，预计我们跨越教育这道门槛至少需要三代人的时间，其进度取决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是与教育领域的技术进步，二是传统思维惯性的转化进度。

教育领域的技术进步与信息技术的进步几乎同步，目前的进度普遍乐观。今天人工智能通用大模型已经普及到手机，这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人类知识宝库的活字典，或者说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人工智能的家庭教师。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要有自学能力，不用上学就可以随时获得所需要的知识。一方面人类学习知识的速度会大大加快，另一方面受教育的年龄段可以大大缩短。由于教育资源趋于平等，人与人之间的智商差距会大大缩小，以致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一个全能型的人，最终使劳动分工制度失去必要性和必然性。

在教育领域，传统思维的转变相对于技术的进步却相对滞后。首先是教育体制的滞后，世界各国大致仍基本遵循小学、中学、大学和硕博研究生的阶梯学制，一个人受完低、中、高全制程教育的时间，多则可达20年，几乎耗尽一个人最美好的年华。在当代社会，家庭教师、私塾教授、师徒相传等传统教学模式已经被边缘化，集中办学、集体授课已成为主流教育形式。教育成为一个产业，与大工业批量化生产的模式高度匹配，集中教学相当于产品批量加工，分期考试相当于分阶段质量检验，最终目的是为社会各行各业提供合乎标准化质量的劳动力产品。

传统思维转变的滞后，还表现在教学内容的滞后。我们今天的教育基本上是分工式教育，主流教学内容分为文学、数学、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哲学、医学、艺术等学科，本质上反映了工业社会的分工模式。当我们迈进人工智能信息化社会的时候，这些分科知识的边界可能会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融入了大数据的海洋，成为训练智能机器人的原料。随着社会分工的边界趋于模糊，知识分科的界线也将随之淡化，以后教学内容的分类有可能是健康管理，情绪管理，时间管理，信息管理，风险管理等综合管理学科。教育将从分工式专业教育转为综合式能力教育，培养出来的人将不再是专业人而是全能人，有能力进行自我管理和协调人际关系，有能力适应和驾驭数字化的人工智能社会。

教育领域技术革命的最后一役，是脑机接口技术的全面实现。现在人类已经实现了小脑的脑机接口，可以将无自主信息源输入小脑，驱动人体四肢和器官的运行。试想一下，一旦人类实现了大脑的脑机接口意味着什么？这将意味人类几千年积累起来的全部自主知识，可以像硬盘拷贝一样在短时间内分批次输入人的大脑，一个人受教育的年龄段可以从十几年压缩到一年甚至一个月，剩下的时间只是用来进行社会实践和更新知识。人类当代的教育体制将会被彻底颠覆，甚至教育作为一个行业本身也将会趋于消亡。

如果以一架蓄势升空的飞机来形容上述五项生产力领域各自承担的功能：人工智能是这架飞机的导航仪和操控系统；无限能源是这架飞机的发动机及动力系统；人工合成食品及优质通用原材料是这架飞机的两翼，教育体制是这架飞机的信息通讯及动力传动系统。

在上述五个生产力领域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数字化人工智能和无限能源供给这两大领域，前者决定了这架飞机的航行方向，而后者决定了它能否成功起飞。

当前，这架飞机已经在跑道上疾驰了，腾空指日可待，彼岸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