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经济学》第三章:市场经济机制终将消亡 3.1市场经济的历史贡献

世界上所有存在过的经济形态都属于历史范畴，市场经济形态也不例外。历史的进步曾经为它催生，历史的继续发展也会将它淘汰。市场经济并非由人为设计构建的社会制度，它是在人们的不知不觉中降临人间的，因此它被历史淘汰的形式也无须天翻地覆的革命，同样会无声无息地从社会生活中悄然隐退，这个过程也许需要一段的时间，我们把这个过程叫做自然消亡。

人类的社会分工，使生产与消费逐渐分离，导致供给与需求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于是促成了市场的诞生。市场存在的功能，就是要解决供给与需求之间信息匹配不确定性的难题。可是，如果今天我们能够通过人工智能大数据精准地匹配供给与需求之间的信息，市场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3-1 市场经济的历史贡献

预言市场经济会自然消亡，并不意味否定市场经济的历史贡献。市场机制是人类社会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它为社会进步做出的贡献是它给人类带来的四大珍贵礼物：和平、效率、公平、稳定。

经济学家张维迎说，在人类历史上，追求幸福可以采用两种不同的方式：第一种方式是通过使别人痛苦让自己变得幸福，如盗窃、抢劫、掠夺、战争、征服；第二种方式是通过使别人幸福而让自己变得幸福，为别人创造价值和财富的同时也让自己发财致富。第一种方式被称为强盗逻辑，第二种方式被称为市场逻辑。在联合国成立之前的两千多年里，丛林法则下的强盗逻辑曾经横行天下，从游牧民族对农耕民族的边境掠夺，到北欧海盗对商贸船队的截击打劫，暴力和战争曾经是一种高效的获利模式，历经千年不衰；称霸全球的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就是在政府收编海盗船队的基础上组建的，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英军舰队指挥官德雷克就曾经是海盗首领，英国就是靠打劫西班牙从美洲运黄金珍宝的商船加速完成了工业革命前的原始积累。同样，日本也是靠在甲午海战中打败中国而获得的巨额赔款，加速完成了自己的工业化原始积累。可见在丛林规则下，战争赔款也可以成为一种获取暴利的手段。战争不但可以获得金钱，而且也可以获得土地、资源、市场。西班牙就是靠战争征服了美洲印第安人的大片土地，获取了无尽的金银财宝；英国就是靠鸦片战争打开了中国门户，得到了世界最大的市场。法国经济学家巴斯夏曾说过：商品无法跨越国境，军队就会跨越国境。可见遵循强盗逻辑，战争会成为获取资源和市场的最终解决方案。两次世界大战之后，血的教训引起了人们的反思，市场经济秩序日益形成广泛共识，市场逻辑逐步压倒强盗逻辑，主导了社会的运行。人们理性地意识到，商队能去的地方何必派遣军队，商船能到达的地方何必动用军舰？遵循市场逻辑，虽然不能彻底消灭战争，但是它至少为人们的谋利手段提供了一个更人性化的低成本选择，可以降低战争风险，为社会带来相对和平。

市场经济机制不但可以激励生产者之间的竞争，同时也可以通过交换劳动成果达成生产者之间的合作。正是因为人类找到了这样一种能够同时促进竞争和合作的制度，从而造成了社会劳动生产率的井喷，让人类社会终于走出了长达数千年自然经济的停滞时代，开启了高速增长的进程。人类社会近三百年来创造的财富，远远地超过了人类有历史记载以来创造的财富总和，这一切成果在很大程度上都应拜市场经济秩序所赐。

公平交易是市场秩序下最重要的规则，这就是唯物主义者强调的价值规律。不过，公平交易并不完全等同于等价交换，还同时意味着交易双方主观价值评估的公平，通俗说就是交易双方心理平衡。如果交换的商品对于交易双方的价值完全相等，交易很难产生实质性的意义，而只有交易双方对该商品的主观评价存在差异，双方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自由意志下的交易才会实现，这同时也意味着该交易为双方都创造了价值。从这个意义上说，价值规律的内涵不仅仅是等价交换，还包括自愿交换，只有在自愿基础上的公平交易，才会带来价值增值和财富创造，才会产生互利共赢的公平结果。

市场机制并非人为设计构建的社会制度，而是随着历史发展自然形成的经济秩序，即哈耶克所说的自发拓展秩序，其背后的主导力量被亚当.斯密称为上帝的无形之手。那些由有形之手构建的社会秩序，例如由英雄豪杰创造的帝国秩序、封建秩序，由革命家规划的平等社会、大同世界，成功了固然受到人们的顶礼膜拜，可一旦失败就会遭到天怒人怨，让社会反复遭受革命和动乱的血色洗礼。无形之手的最大优越性就是它既看不见也摸不着，人们即使产生不满情绪也找不到宣泄对象。遇到繁荣盛世，人们觉得理所当然，归功于自己的努力；而遭遇危机萧条，人们也无可抱怨，只能打落牙自吞自咽，归结于时运不佳。由此可以看出，无形之手可以使社会运行避免频繁的颠覆和动荡，维持相对平稳的政治秩序。

不过，上述市场经济机制的优越性只是相对的，对比之前曾经存在过的奴隶制度、帝国体制、封建体制、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形态等，它所带来的相对和平、效率、公平和稳定的效果显而易见。但我们也需要清醒地意识到，市场经济机制带给人类社会的这些礼物只是其附加效益，并不是它的主要功能，就像衣物鞋帽的主要功能是保暖，而美观只是它们带来的附加效益一样。市场经济机制的主要功能是什么？是解决社会供需之间的信息匹配。不可否认，市场在解决供需信息匹配这项主要功能上的表现确是力不从心，否则社会就不会出现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了。经济危机的本质就是资源错配，短缺经济下的资源错配，结果是一边朱门酒肉臭，一边路有冻死骨；过剩经济下的资源错配，结果是一边产能严重过剩，一边是有效需求不足。如果市场经济机制的功能像教科书描述得那般完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经济学家对它口诛笔伐了。

也许，在人工智能信息化社会到来之前，我们不得不承认市场经济机制是人类社会最佳的制度性选择，至少它的主导地位是人们用手中的货币投票选出来的，其合理性无人质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能永世续存，不会被更先进的经济机制所替代。相对于人类的双脚，马曾经也是人类交通的最佳选择，可自从出现了舒适快捷的汽车，马的缺陷和局限性就显露出来了。相信谁也不会因为马曾经在拓展人类活动空间方面做出的巨大贡献，就拒绝使用汽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