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小说《网途:阿峰的北漂营销二十年》

千禧年的绿皮火车，中关村的吆喝声

2000年7月

2000年7月5日，下午三点半，晚点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终于缓缓驶入北京西站。蒸汽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阿峰攥着那张边角发皱的毕业证，背上的铺盖卷被汗水浸得发潮，军绿色大包里装着两件换洗衣物和母亲煮的硬邦邦的馒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他此刻既激动又惶恐的心情。

走出站台，眼前的景象让这个刚从河南周口农村走出来、在郑州读了四年大学的年轻人有些手足无措。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汽车鸣笛声、商贩吆喝声、行人说话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尘土味和陌生的食物香气，与老家的麦香、泥土味截然不同。太阳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像是要融化，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浸透了洗得发白的T恤，黏在背上，浑身难受。

他按照出发前同村发小柱子的嘱咐，挤上拥挤的320路公交车，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写着“海淀区六郎庄”的纸条，生怕弄丢。公交车摇摇晃晃，沿途的街景飞速倒退，从繁华的长安街到略显杂乱的海淀大街，越往中关村方向走，路边的电脑商铺就越多，门口挂着“攒机装机”“电脑维修”的牌子，偶尔能看到有人抱着电脑主机匆匆走过，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懂的“奔腾III”“内存条”。

一个小时后，阿峰在六郎庄公交站下车，眼前的景象瞬间拉回了现实。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巷子狭窄而杂乱，墙角堆着废品和杂物，蚊虫在半空嗡嗡飞舞，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柱子早已在村口等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装，脸上带着憨厚的笑：“阿峰，可算来了，快跟我走，我给你找好了地方。”

两人穿过错综复杂的巷子，走到一间低矮的平房前，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房，墙壁是用木板隔开的，薄薄一层，能清晰听到隔壁传来的鼾声和说话声。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电风扇，转起来“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委屈你了阿峰，”柱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中关村这边房租贵，我一个月挣的钱也不多，只能给你找这样的地方，凑活住，等你找到工作再换。”

阿峰笑了笑，把铺盖卷放在床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不委屈，能有个地方住就不错了，谢谢你柱子。”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来北京之前，他在电话里跟父母说，自己能在北京找到好工作，能住上宽敞的房子，可眼前的一切，与他的憧憬相去甚远。但他不能退缩，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第一个来北京打拼的人，他必须站稳脚跟，赚够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能被人看不起。

休息了一晚，7月8日清晨，阿峰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揣着毕业证和简历，直奔中关村人才市场。人才市场里人山人海，各个招聘摊位前都围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北漂，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焦虑。阿峰挤在人群中，一个个看着招聘信息，心里凉了半截——大多公司招聘市场营销岗位，要么要求有3年以上工作经验，要么要求本科以上学历（虽然他是二本，但很多公司都注明要“重点本科”），还有的要求熟悉IT行业，懂电脑技术。

他拿着简历，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招聘摊位前，招聘人员扫了一眼他的简历，皱了皱眉：“市场营销专业，普通二本，没经验？我们要的是能直接上手的，你不符合，走吧。”阿峰攥着简历的手紧了紧，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离开。就这样，他跑了一个上午，投出去的十份简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直接拒绝，甚至有招聘人员不耐烦地说：“没经验还来北京找工作，不如早点回老家。”

中午，阿峰在人才市场门口买了一个馒头，就着路边的自来水充饥，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充满了迷茫。他沿着海淀大街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海龙大厦门口，这里更是热闹非凡。门口摆满了电脑配件摊位，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攒机啦攒机啦，性价比最高，无套路！”“盗版软件，几块钱一张，什么游戏都有！”还有人拿着传单，往路人手里塞，嘴里念叨着“互联网创业，月入过万”。

阿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一切，既陌生又好奇。他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份离职证明，蹲在路边，眉头紧锁，嘴里喃喃自语：“又倒闭了，这互联网泡沫，害了多少人啊。”阿峰凑过去，小声问：“大哥，你说的互联网泡沫，是什么意思？”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一声：“小伙子，刚来北京吧？你没看新闻，纳斯达克暴跌，国内的新浪、网易、搜狐股价都跌疯了，好多互联网公司都裁员、倒闭，我就是刚被裁的。”

阿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虽然学的是市场营销，但对互联网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个新鲜事物，很多人都说有前景。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里打了个问号：这样一个岌岌可危的行业，真的能赚到钱吗？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寸头的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小伙子，找工作吗？我这儿招销售，不用经验，肯吃苦就能赚钱。”

阿峰眼前一亮，连忙点头：“找，找工作！大哥，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中年男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叫王磊，开了家电脑商行，主营组装机和电脑配件，就在海龙大厦里面。我看你这孩子，眼神里有韧劲，能说会道，肯定能做好销售。咱们这儿不看学历，不看经验，无底薪，靠提成，每台组装机提成5%-8%，试用期一个月，卖出10台就能转正。”

听到“无底薪”，阿峰心里有些犹豫，但一想到自己兜里只有不到400块钱，再找不到工作，就连房租都交不起了，便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王老板，我干！我肯定能卖出10台电脑。”王磊满意地点点头：“好，明天早上八点，来海龙大厦4楼402，我带你熟悉一下业务。记住，在中关村做销售，靠的是嘴皮子和狠劲，心不黑，赚不到钱。”

7月15日，阿峰正式入职“诚信电脑商行”。商行不大，只有不到二十平米，摆满了电脑配件和组装好的电脑，除了王磊，还有三个老销售，一个个都油嘴滑舌，眼神精明。王磊简单给她介绍了一下电脑配件的价格和组装机的配置，就让他跟着老销售学习，可老销售们都忙着自己的生意，根本不愿理他，甚至故意避开他，生怕他抢了自己的客户。

无奈之下，阿峰只能自己摸索，他拿着王磊给的价目表，一遍遍地记，不懂的就趁老销售不忙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请教，哪怕被敷衍，也不气馁。下午，王磊给了他一沓传单，让他去海龙大厦门口发，“把这些传单发出去，吸引客户来店里，能拉来客户，才有机会成交。”

阿峰拿着传单，走出商行，站在海龙大厦门口，烈日炎炎，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传单被晒得发烫。他鼓起勇气，向过往的路人递传单，可大多数人要么摆摆手，要么接过传单看都不看就扔在地上，还有人不耐烦地说“别烦我”。有一次，他递传单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男人瞪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传单散落一地，保安见状，还过来驱赶他，让他不要在门口占道。

阿峰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散落的传单，心里又委屈又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不能哭。他想起了老家的父母，想起了自己来北京的初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继续发传单。中午，他啃着早上剩下的馒头，喝着自来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卖出电脑，一定要转正，一定要在北京站稳脚跟。

转机发生在7月20日。那天下午，一个穿着农民工服装、皮肤黝黑的男人，在海龙大厦门口徘徊，眼神有些犹豫，时不时地往电脑商行的方向看。阿峰见状，连忙走过去，递上一张传单，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大哥，您是想买电脑吗？我们店里有组装机，性价比高，适合家用，也适合孩子学习。”

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传单，犹豫着说：“我想给家里买一台电脑，供孩子学习用，可我不懂配置，怕被坑。之前问了几家，报价都不一样，还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知道该选哪台。”阿峰心里一喜，连忙说道：“大哥，您放心，我不会坑您的。我给您推荐一款配置，适合孩子学习，价格也实惠，3800块钱，所有配件都是正品，质保一年。”

他耐心地给男人讲解电脑的配置，什么是CPU、什么是内存条、什么是硬盘，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让男人听懂。男人听着他真诚的讲解，脸上的犹豫渐渐消失，点了点头：“行，小伙子，我相信你，就买你推荐的这台。”

当男人付完钱，抱着电脑离开的时候，阿峰激动得手都在抖。这是他卖出的第一台电脑，拿到了200块钱的提成。他拿着那200块钱，走到路边的一家小餐馆，点了一碗加蛋炒粉，这是他来北京之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炒粉端上来，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这眼泪里，有喜悦，有委屈，还有对未来的希望。

吃完炒粉，他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他连忙调整好语气，笑着说：“妈，我在北京挺好的，找到工作了，包吃包住，还拿到提成了，您和爸放心，我很快就能赚大钱，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挂了电话，阿峰靠在墙上，偷偷抹了抹眼泪，他不敢告诉父母，自己住的是隔断房，吃的是馒头就自来水，更不敢告诉他们，自己找工作有多难。

7月的最后几天，阿峰更加努力，每天早早地就去海龙大厦门口发传单，主动对接客户，耐心讲解，哪怕被拒绝，也不放弃。他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销售技巧，知道什么样的客户适合什么样的配置，知道怎么跟客户沟通，怎么打动客户。到7月31日，他一共卖出了8台电脑，差2台就能转正。

晚上，王磊把他叫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峰，我看你这孩子，确实肯吃苦，也有天赋，虽然没完成转正任务，但我给你一次机会，继续试用，下个月再卖2台，就能正式转正。”阿峰连忙道谢：“谢谢王老板，我下个月一定努力，肯定能完成任务。”

回到隔断房，阿峰坐在桌子前，写下了来到北京后的第一篇日记：“2000年7月31日，北京很热，也很残酷，但我相信，只要我肯吃苦，肯努力，一定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今天，我卖出了8台电脑，虽然没转正，但我看到了希望。我一定要赚够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不再被人看不起。对了，今天在海龙大厦门口，看到了一家叫B公司的招聘广告，招技术岗，听说是什么互联网公司，虽然我不懂技术，但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做有前景的行业，一定要出人头地。”

窗外，中关村的霓虹依旧闪烁，隔壁的鼾声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着闷热的风。阿峰看着日记，眼神坚定，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不知道互联网行业会走向何方，但他知道，自己的北漂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他，绝不会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