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年对话丨跨越一二级市场之后,林家如重估亚洲艺术市场?
“开年对话”是Artnet中文网每逢农历新春推出的传统专栏，我们与艺术圈和跨界人士对话，期冀他们能在不确定的时代中，给予读者一些灵感、启发及坚定。
在 过去二十余年的亚洲艺术市场发展中，林家如（Evelyn Lin）始终是其中一个重要的推动者。从1998年加入苏富比，到2004年创立中国当代艺术部，再到此后在佳士得及其他机构担任关键职务，她的职业路径几乎贯穿了亚洲当代艺术市场逐步走向国际视野的全过程。
2024年10月，她选择暂别深耕多年的拍卖体系，转向一级市场，出任佩斯画廊大中华区总裁，负责区域内的市场策略、业务拓展以及展览与艺术家合作。这一跨越一级与二级市场的转变，在当时引发了业内的广泛关注。然而，在经历了近一年的实践之后，她于2025年末重返苏富比，出任亚洲区现代与当代艺术主席一职，完成了一次少见的职业“往返”。
亚洲藏家竞逐纽约苏富比艺术杰作
纵观其过往履历，林家如曾多次参与并推动亚洲拍卖市场的重要节点。2013年，她主导曾梵志《最后的晚餐》以2300万美元成交，刷新当时亚洲当代艺术拍卖纪录；她亦推动具体派（Gutai）与单色画（Dansaekhwa）等国际艺术流派进入亚洲拍场，并助力常玉、金焕基、草间弥生、张晓刚等艺术家的市场表现屡创新高。同时，她也是将尚-米歇尔·巴斯奎亚与格哈德·里希特作品引入亚洲拍场的重要推动者之一。
从拍卖行到画廊，再回到拍卖行，这一段看似短暂的转向，恰好发生在市场结构与节奏不断变化的阶段之中。站在2026年的开端，我们与林家如展开对话，回望她在过去一年中的观察与判断，并试图从这一段跨越不同市场体系的经历出发，理解她对2025年市场的总结，以及对未来走势的思考。
林家如，苏富比亚洲区现代及当代艺术部主席
Q：您在拍卖行与画廊之间往返多年，这次回归苏富比担任亚洲区现代及当代艺术部主席。从您的视角来看，当下的亚洲艺术市场与您1998年刚加入苏富比时相比，发生了哪些根本性的变化？
A：回顾过去二十余年，亚洲艺术市场经历了非常显著的变化。我认为，当今的亚洲市场已形成一种更加成熟、具有层次、与全球市场高度联动的生态。
我们看到，香港仍是亚洲市场的重要枢纽。2025年，位于香港中环黄金地段的苏富比旗舰艺廊带动私人洽购与零售业务（Sotheby’s Salon）的销售额按月达双位数增长（10%），其中艺术品占比达70%。逾70%的新买家通过私人洽购方式接触苏富比，私人洽购成交量较2024年增长逾一倍，总销售额则增长近四成。这些变化意味着，亚洲市场不再单纯着眼于相对传统的“季度拍卖”，多元、新兴的拍卖与零售形式正在增加市场与藏家之间的触点。
苏富比旗舰艺廊举办了近80场博物馆级展览及拍卖会，自开幕以来吸引逾百万名访客莅临参观
此外，我们也观察到，亚洲藏家的国际参与度不断提升。在2025年底纽约拍卖系列中，亚洲藏家占30%竞投总额，较去年翻倍增长。他们争相竞投蓝筹艺术家的杰作，包括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尚-米歇尔·巴斯奎亚、亨利·马蒂斯以及雷内·玛格里特等。
Q：您当年推动具体派与单色画进入亚洲拍场。今天是否还有类似被低估或值得重新审视的艺术史板块？
A：近几年来，印象派及近现代作品愈来愈受到关注，我相信在这个领域中，有许多艺术家及团体是值得重新介绍及谈论的。
Q：今年春拍的现当代板块，您认为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信号”？
A：首先，在艺术史上意义重大的经典大师之作，始终是藏家关注的核心。过去一年，我们在全球多个拍卖市场中都看到，当此类作品进入市场时，往往能吸引来自不同地区藏家的积极参与。本季春拍的现当代板块亦延续了这一趋势。香港苏富比重磅呈现亨利·马蒂斯作品《黑衣少女》——该作品为马蒂斯尼斯时期（1917–1932）的创作。此时期的画作以构图和谐、色彩鲜明的室内景观烘托画中人物而著称，而这件作品正是一例经典示例。《黑衣少女》来源非凡，曾为知名犹太裔法国收藏家亚封斯·卡恩（Alphonse Kann）的珍藏。
亨利·马蒂斯
估价：7,000,000 - 9,000,000港元
与此同时，中国二十世纪亚洲现代蓝筹艺术家之作亦是板块的强劲推动力。本季香港苏富比拍卖亦将呈现包括常玉、赵无极等大师的重要作品。常玉方面，本季将呈现《北京马戏》。这件作品是常玉已知321幅油画以外的最新发现，曾由美国藏家于1976年购自明尼阿波利斯的Locksley Shea Gallery，并珍藏半个世纪之久。作为市场上此前从未曝光的重要油画，它不仅为研究常玉在美国的艺术活动提供了新的历史线索，同时亦体现了艺术家长期关注的“马”这一核心题材。50年代以后，常玉以马戏团为题创作了少量油画，其中一例《北京马戏》现藏于台北历史博物馆，另一例《马戏园》则由新加坡私人收藏。本作为已知仅有的三幅附有题字的“北京马戏”主题作品之一，珍稀程度极高。
常玉
估价：28,000,000 - 40,000,000港元
本季最瞩目的焦点拍品为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于1983年创作的一幅气势恢宏双联作。这幅作品以明丽奔放的色彩与充满动感的构图，成为米切尔晚年《大峡谷》系列的代表作之一。该系列灵感源自一片如田园诗般的虚构风景，米切尔的亲密友人Gisèle Barreau与其表亲曾在那里度过童年时光。其后，该表亲与米切尔的姐姐于同年离世，为这片承载童年记忆的风光增添一层思念之情。失落之痛与旧日美好回忆彼此交织，最终促成米切尔于1983至1984年间最为澎湃的一次创作高峰。《Grande Vallée》系列共包括五幅双联作及一幅三联作，其中四件已纳入重要机构收藏，所以，此次也成为了藏家觅得琼·米切尔晚期杰作的难得良机。
另外，赵无极不同时期的重要创作也将成为春拍焦点。《云》乃赵无极“甲骨文时期”（1954–1958年）高峰中段的代表作品之一。此作一直由欧洲私人藏家珍藏，藏家当年购藏时更由赵无极亲自为其甄选，来源清晰，在拍场上尤为难得。另一方面，本季亦将呈现赵无极晚期成熟阶段的重要创作《红色大地–16.01.2005》。此作以鲜明的正红色为主调，蓝色线条纵横交织，展现艺术家在二十一世纪创作高峰时期更加自由奔放的抽象语言。尺幅近两米，在其2000年代的大尺幅油画作品中亦属罕见，完成近二十载后首次登上拍场，尤为难得。
赵无极
估价：30,000,000 - 50,000,000港元
赵无极
油画画布，130 x 195公分，纪年2005年1月16日
估价：20,000,000 - 40,000,000港元
草间弥生的南瓜是家喻户晓的当代艺术形象之一，它是草间创作世界的核心。是次上拍的《卷蒂南瓜》外观饱满丰腴，展现充盈活力，不但采用了草间极具标志性的黄黑配色，更带有独特的卷蒂形象。迄今拍场上售出的南瓜画布作品中，南瓜蒂多以形状笔挺或弯倒一边的型态呈现，而本作是唯一一幅展现了自绕一圈的南瓜蒂，尤为讨喜。本作绘于1998年，正值草间的一个职业生涯高峰。
草间弥生《卷蒂南瓜》
估价：22,000,000 - 40,000,000港元
Q：您是否观察到亚洲藏家结构的变化？包括年龄层、资金来源、地域分布，以及跨区域竞投的趋势？
首先，亚洲藏家的国际参与度不断提升。在2025年底纽约拍卖系列中，我们见证克里姆特、巴斯奎亚、马丁、克莱因、蒙克等大师作品引发的激烈亚洲竞投，正彰显他们对真正卓越艺术品的珍视程度。这群顶尖藏家的参与，持续成为全球市场的关键驱动力。
我们看到亚洲收藏版图进一步扩展，东南亚地区需求不断增长。以苏富比2026年新加坡现当代艺术拍卖为例，本场拍卖录得自2023年以来最高成交额，总成交额达1,666万新加坡元，较去年增长35%，成交率达94%。该场拍卖吸引53%来自东南亚地区的竞投者，同时汇聚大中华、美国及欧洲等全球参与者。值得注意的是，这场拍卖呈现出区域艺术家的强劲表现，同时亦反映出当地藏家对国际蓝筹艺术家的浓厚兴趣。大卫·霍克尼首登新加坡拍场之作、马克·夏加尔、巴勃罗·毕加索、翠西·艾敏以及村上隆均录得100%成交——这一趋势亦将延续至即将举行的香港现当代春拍，我们将继续带来更多此类作品，包括大卫·霍克尼等艺术家的代表性创作。
2026新加坡现当代拍卖：从左至右：大卫·霍克尼《东约克郡沃盖特的春临（2011年）- 4月19日》、《东约克郡沃盖特的春临（2011年）- 2月23日》与《东约克郡沃盖特的春临（2011年）- 1月13日》
苏富比亦见新晋及年轻竞投者的需求。2025年，35%竞投者为首次参与苏富比拍卖会，40岁以下藏家在苏富比全球艺术品竞投者中的占比近四分之一。在亚洲，零售业务（Sotheby's Salon）也吸引近四分之一年轻藏家参与。
亚洲藏家的收藏习惯与偏好不断更新。藏家持续展现出对不同门类藏品的浓厚兴趣，涵盖范围从知名艺术家到经典流行文化。2025年，苏富比零售业务（Sotheby's Salon）最高成交总额前三名艺术家为贾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KAWS与草间弥生；最高成交量前三名则为奥山民枝、人气动画《七龙珠》系列的印刷品与手稿，以及亨利·摩尔。为贴近藏家全新的需求与理念，苏富比旗舰艺廊也不断透过跨门类策展，将设计、当代艺术与古董和化石并置呈现，引领新旧藏家探索多元收藏形式。
Q：未来两到三年，您认为亚洲市场最重要的变数是什么？政策、汇率、代际更替，抑或中东资金？
A：从长远的时间维度来看，艺术市场的发展往往不是由单一变数所驱动的。无论是在亚洲还是全球范围内，市场长期始终是由两大核心因素所驱动：一是持续发展的收藏文化，二是不断出现的优质艺术作品。因此，如果要谈未来几年的重要动力，我认为最关键的仍然是作品、藏家信心以及收藏文化的持续发展。当具有艺术史意义的顶尖大家名作进入市场时，它们往往能够吸引来自全球的广泛关注，这也是艺术市场长期保持活力的重要原因。
苏富比2026新加坡现当代艺术拍卖现场
展望2026年，苏富比亚洲也会继续引进崭新的收藏门类思维、生活方式策展与跨门类策展。苏富比旗舰艺廊也将持续举办博物馆级展览与拍卖，邀请藏家于香港核心地带沉浸式鉴赏艺术。
Q：如果只能向我们的读者推荐一场2025年的展览/一件艺术作品/一位艺术家，您会推荐什么？为什么？
A：我一直对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的艺术实践保持高度关注。2025年适逢艺术家百年诞辰，此一契机促使艺术界重新审视其作品之深远魅力。过往，我屡次将她的重要作品呈献于拍卖会，并深刻体察到藏家对其艺术之评价的转变。我尤其期待藏家对本季焦点拍品的反响——米切尔1983年创作的《大峡谷（第七号）》（La Grande Vallée VII），此作属于艺术家生涯中最具深意的系列之一。当前的关注焦点，已超越其作为卓越女性艺术家的身份，转向作品本身在艺术史中的分量。其作品中蕴含的强烈而真切的情感张力，足以与同辈男性艺术家分庭抗礼。每次伫立于她的画作前，特别是1980年代Vétheuil时期的成熟创作，都令我深切体悟到她如何将记忆与情感，转化为充满生命张力的鲜明图景。
琼·米切尔（Joan Mitchell）
在我看来，她始终是一位忠于自我创作语言的艺术家。近年来，我认为市场终于开始真正理解，并以应有的方式响应她的艺术成就。
Q：2025对您来说是怎样的一年？这一年里，您思考最多的是什么？
A：2025年是我职场转换轨道加入画廊的一年，在这一年里面学习如何与艺术家相处，学习如何安排画廊的展览，整个过程都充满全新的体验及全新的视野，对我来讲是非常重要的一年。能够有这样的体验，对我这次回到拍卖公司对市场的经营能够有不同的想法。
Q：如果只用一个词来形容2025，您会选择什么？为什么？
A：2025年去了中国许多不同的城市旅行，对我来说是非常新鲜有趣的，比如我看到了大同的古佛像建筑，也在西安的秦始皇帝陵看到了古建筑及雕塑之美！如果只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应该是“丰富”的。
Q：如果用一种颜色来想像2026年，您会选择哪一种？为什么？
A：我会选择灰色——我认为这是最百搭的颜色，也是包容度最大的颜色。尤其在这一个百变的年代里，我们需要更大的包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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