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丁户外活动“跳蚤”市场

最真诚的交换

清晨七点半，公园的老槐树下已经热闹起来。晨炼的老人陆陆续续往这边赶着，零星的几个家长任由孩子欢快地跑着……我带着绘本馆的老师们正忙着铺彩色地垫，而第一批到达的小朋友则像刚出笼的小鸟，在场地边缘扑棱着，寻找着心中最佳的位置。我给每个小朋友划出了一米宽的“铺面”。六岁的苗苗第一个冲到摊位前，把带来的玩具"哗啦啦"全倒出来，又手忙脚乱地往回收："不对不对，这个我要留着的！"她蹲在地上，小屁股撅得老高，把玩具分成两堆，嘴里念念有词："卖的……不卖的……卖的……"

五岁的朵朵站在妈妈身边，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帆布小包，嘴唇紧紧地咬着，包里装着她要卖的物品：九成新的《好饿的毛毛虫》、三个发夹、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她的小脑袋埋得低低的，脚尖一下下踢着地上的石子。

"朵朵，我们去看看其他小朋友的摊位好不好？"妈妈蹲下来问。

她把包往怀里又搂了搂，摇摇头，声音像蚊子叫："我怕……"

不远处，七岁的男孩豆豆把东西往地垫上一倒，叉着腰大声喊："我的奥特曼卡片，一张两块！这本《恐龙百科》，原价五十，现在只要二十！"他嗓门洪亮，却带着几分虚张声势——当有小朋友真的蹲下来翻看时，他忽然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八岁的乐乐是全场最"专业"的小老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毛绒小熊，进价0元（妈妈给的），售价5元；彩色铅笔，用过三次，售价3元。"他推了推没有镜片的小眼镜，对旁边目瞪口呆的豆豆说："你要记账的，不然亏了都不知道。"

四岁的糖糖是全场最小的，抱着自己的小猪存钱罐不肯撒手。妈妈想帮她把东西摆出来，她"哇"地一声哭了："不要！我的！都是我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把存钱罐抱得更紧了，小脸蛋憋得通红。妈妈耐心地开导着：“要不你选择几个能跟小朋友交换的。”糖糖撅着小嘴，轻轻的点了点头……

九点钟，跳蚤市场正式开张。

朵朵还守在自己的摊位前，但姿势变了。她不再抱着包，而是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绘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比她小的男孩走过来，盯着那只缺耳朵的兔子看了很久。

"这个……"朵朵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抖，"这个兔子虽然耳朵坏了，但是软软的，抱着睡觉很舒服。你可以用任何东西换。"

小男孩掏出一颗水果糖。朵朵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右手——那只刚才还攥成拳头的手，此刻掌心向上，接过了糖。她把兔子递过去时，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脑袋，小嘴巴贴近兔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在道别。

豆豆那边出了点状况。一个个头和他一样的孩子想买他的恐龙书，翻遍了口袋只找出八块钱。

"不行，我说二十就二十。"豆豆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恐龙……你就卖给我吧。"小孩的眼眶红了，苦苦哀求着。

豆豆的脚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看看那八块钱，忽然看见小孩手里攥着一幅邹巴巴的画——那是小孩自己画的恐龙，歪歪扭扭的，线条粗细不匀，但涂了很鲜艳的颜色。

"……那你把你手上的画给我，书八块卖你。"豆豆飞快地说，像是又怕自己会后悔。他接过画的时候，耳根有点红，却小心翼翼地把画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苗苗的摊位前围了好几个小朋友。她站在中间，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这个魔方是我哥哥教我的，我现在能拼一面了！你要买的话，我可以教你！"她说着就现场演示起来，小手指飞快地转动，脸涨得通红。身边的小朋友争抢着魔方，都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拼好一面。当魔方最后传回苗苗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说：“我拿这块橡皮换你的魔方”。苗苗爽快的同意了，"成交！"

乐乐的记账本渐渐记满了一页。他发现自己的奥特曼卡片最好卖，就开始到别的“摊位”收购："你的卡片卖吗？我两块收，三块卖，咱们都能赚。"他一本正经地跟别的小朋友谈判，有时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有时又开怀大笑起来。但当一个小女孩真的把心爱的卡片递给他时，他突然摆摆手："算了，你还是留着吧，这个是你爸爸送的对吧？我……我不收了。"说完转身就跑，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们的小糖糖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正蹲在自己的摊位前，把存钱罐里的硬币一个个掏出来，在面前摆成一排。一个比她大的男孩想买她的贴纸，她看看贴纸，又看看硬币，突然把贴纸往男孩手里一塞："送你！不要钱！"然后飞快地抓起存钱罐，躲到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只小眼睛偷看。妈妈问为什么，她扭着身子说："他……他刚才帮我捡了气球。"

到了中午，有的小朋友困了，有坐在小凳上发呆的，有睡在地垫上的，各种姿势坐在地垫上的，还有和别的“摊主”聊天的……朵朵已经离开了她的"根据地"，正拉着新认识的朋友满场转悠。她的包里装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一个用橡皮泥捏的小杯子、两张换来的贴纸，还有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她舍不得扔。她蹲在一个小姐姐的摊位前，认真地讨价还价："这个书签我用故事书跟你换好不好？我讲给你听，特别有意思的故事！"……

豆豆当起了"流动推销员"，帮有些不好意思开口的小朋友叫卖。他站在朵朵旁边，帮她喊："快来听故事啦！听故事有奖励！"“有什么奖励”，几个大一点的小朋友问道……
两个小家伙配合默契，笑声像风铃一样在公园里荡开。

乐乐在角落里数钱，数着数着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准备的"商业计划书"——那张画满表格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站起身，走到糖糖面前，把一块巧克力放在她摊位的布上："给你的，不要钱。"

收市的时候，夕阳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朵朵蹲在草地上，把自己的"战利品"一样样摊开来数。她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看一会儿，想一想它的来历。那颗水果糖的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妈妈，"她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我们还能来吗？我想把今天换到的故事书，讲给更多小朋友听。"她的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身体微微前后晃动着——那是随时准备接纳新事物的姿势。

豆豆帮老师收拾场地。他把地垫卷起来，两只小手紧紧地压着，等待老师用绳捆好。那个幼儿园小孩跑过来，把一颗恐龙蛋化石（玩具）塞到他手里："哥哥，我妈妈说谢谢你便宜卖给我书。这个送你。"

豆豆接过化石，这次没有抬下巴，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我会好好保存的。”

乐乐的记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的总账："收入：23元。支出：巧克力一块，3元。送给糖糖。原因：她哭了，我不想她哭。"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糖糖走在最后，怀里抱着存钱罐，但不再是死死搂着，而是松松地托着。她忽然跑回老槐树下，把一枚硬币塞进树洞里，小嘴巴靠近大树，小嘴巴不停翻动着。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转身的时候，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朵朵蹦蹦跳跳，包里的东西随着她的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豆豆走得很稳，一只手拿着化石，另一只手牵着妈妈，偶尔低头看看掌心，又握紧，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真的在那里。

老槐树下的彩色地垫已经收起来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定留了下来：在小朋友摊开的手掌心里，在他们亮起来的眼睛中，在那个普通的、阳光明媚的周末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