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之手还是行政之手?中国成品油定价的十字路口

北京 —— 当中国司机在国际油价飙升至每桶150美元时发现国内涨幅“温和”，又在国际油价跌至40美元以下时被告知“不再降价”时，一个根本性问题浮出水面：这个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国，究竟何时才能让市场真正决定油价？

中国的成品油定价机制，堪称全球能源领域最独特的制度设计之一。自2008年确立“22个工作日调整一次”的框架，到2013年缩短至10个工作日，再到设定每桶130美元的“天花板”和40美元的“地板价”——这套不断修补的机制，始终在“市场调节”与“政府管控”之间摇摆。

然而，批评者指出，这套机制本身可能与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存在张力。

“政府设置价格上下限，本质上是让全体消费者和纳税人为特定行业的稳定买单。”能源经济学家李伟（化名）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当国际油价低于40美元时，消费者无法享受更低的价格，而当油价过高时，炼油企业又可能因价格倒挂而亏损。”

数据显示，中国石油对外依存度已连续多年超过70%。这意味着，国内油价的定价逻辑，更多关乎产业链的生存逻辑，而非单纯的供需关系。

根据现行规则，当国际油价低于40美元时，成品油价格不再下调，未调金额纳入风险准备金，用于保障国内油田的生存能力。问题在于，这部分资金的使用和分配，公众知之甚少。

“如果是为了国家能源安全，保护国内油田不至于全部关停，这个理由可以理解。”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一位不愿具名的学者指出，“但问题在于，这种保护机制缺乏透明度，也缺乏退出机制。它实际上形成了对国有石油企业的长期补贴。”

中国《公平竞争审查条例》自2024年全面实施以来，已对各级政府政策进行大规模清理。但在成品油领域，行业壁垒依然坚固。

目前，中国拥有成品油批发、仓储、零售资质的企业数以千计，但真正掌握上游原油进口权和炼化能力的，仍然是少数几家国有企业。民营加油站尽管数量上已占据半壁江山，但在资源获取上仍处于明显劣势。

“表面上看，民营资本可以进入成品油市场，但实际上，从原油进口配额到炼化资源分配，再到运输管网的接入，存在大量隐性壁垒。”一位民营加油站连锁企业负责人告诉记者，“我们只能从‘三桶油’手中购买成品油，价格由他们说了算，何来真正的市场竞争？”

这种结构性失衡，使得“市场定价”在成品油领域成为一个难以落地的概念。

值得关注的是，改变正在发生。

2024年以来，中国已在浙江、江苏等省份试点成品油批发环节市场化改革，允许符合条件的地方炼厂直接向终端销售成品油。与此同时，随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40%，传统燃油消费已进入下行通道。

“当需求开始萎缩，再强的行政管控也难以维持原有的定价逻辑。”行业分析师张明认为，“未来三到五年，成品油定价机制向市场化方向调整是大概率事件。关键看政府能否在保障能源安全和推动公平竞争之间找到新的平衡点。”

新加坡国立大学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高级研究员赵力表示：“中国正在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这意味着要打破地方保护和行业壁垒。成品油领域恰恰是检验这一改革诚意的试金石。”

回顾过去二十年，中国成品油定价机制的变化轨迹，折射出的是政府在经济治理中角色的不断调试。

从完全政府定价，到与国际接轨的“成本加成”，再到设置涨跌停板的“有限市场化”——每一步调整，都是在外部冲击与内部稳定之间寻找平衡。

但公平竞争的市场，不应只有“兜底”的设计，更应有“放手”的勇气。

随着全球能源转型加速，中国正站在能源体系重构的关键节点。能否让市场在成品油定价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同时构建公平、透明、可预期的竞争环境，不仅关乎数亿车主的切身利益，更关乎中国能源体制改革的前景。

对于决策者而言，这或许不是一个“要不要市场化”的问题，而是“如何让市场化真正落地”的问题。

（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