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孤例的雍正御窑|斗彩缠枝花卉梅瓶RMB 2,100万纽约佳士得领衔

撰文：

赵志瀚 Ryan Chiu

纽约亚洲艺术周来到尾声，佳士得「重要中国艺术」压轴登场，成绩相当不俗，暂时有四件逾US$100万拍品诞生。

为首的是斗彩梅瓶，雍正御窑杰作，饰缠枝花卉纹，乃市场孤品，约US$60万起拍，一共获得逾30口叫价，最终以US$303万（RMB 2,100万）易手，由手持「859」号牌的现场男士投得。

第二位是乾隆朝的葫芦三联瓶，松石绿作地，模仿景泰蓝金属器，维妙维肖；粉彩绘瓜瓞绵绵纹饰，象征子孙万代，寓意吉祥。此瓶为叱咤民国的宋氏家族旧藏，同样是市场孤品，今回以US$75万起拍，虽然过程看上去有点不温不火，但由于各方坚持竞投，最终以超越预期的US$251万（RMB 1,740万）售出。

第三位为洪武朝的釉里红拔白大碗，为世罕见，以远超估价的US$202万（RMB 1,400万）售出，由宋天娜（Tina Zonars，亚洲艺术部联合主席）为电话上的「1662」号牌客户投得。

编按：此专拍分两日举行，虽然本文截稿时只拍了上半场，但大部份重点拍品俱已举槌成交

斗彩滥觞于明代宣德，极盛于成化，以鸡缸杯闻名天下。雍正时期，御窑烧造取得不输成化之成就，被北京故宫形容为「代表了清代斗彩瓷器的最高水平」。

同式雍正斗彩梅瓶传世者如凤毛麟角，所见著录者仅三，其中两例皆为北京故宫馆藏，唯一在市场流通者只有本品而已。

雍正斗彩其中一个突破是引入了粉彩色料，与前朝的五彩颜色相较之下，显得更为柔和粉嫩。以本品为例，构图布局颇为复杂，且繁花锦簇，然而因为呈色清淡雅致，非但不显半点凌乱艳俗，反而予人清逸高雅之感，正是雍正帝脱俗审美的代表。

北京故宫近例

本品纹饰

本品釉上彩除了红、黄、绿等色以外，还使用了珍贵的胭脂红彩，使得所绘花卉更显富丽。这是一种以微量黄金作呈色剂的低温红釉，在窑中经摄氏800度左右焙烧而成，在整个清代中亦以雍正朝质量最佳。

所谓「牡丹虽好，亦要绿叶扶持」。雍正时期的白瓷质量极高，胎薄体轻，胎釉似玉般温润细腻，故更能突出线条纤细、色彩柔和纹饰。

本瓶颈部绘四组朵花纹，肩部饰勾莲纹，腹部以六组折枝花卉为主题，上下以变形勾莲纹相隔，胫部则绘缠枝宝相花。整体布局疏密有致，留白恰到好处，令图纹间留有足够的视觉呼吸空间。

唐宋之时，艺术品大量出现花卉图案，一直影响到明清两世，莲花纹亦成为器物常用纹饰。受外来文化影响，清代一些莲花或蕃莲旁边往往带有细长枝蔓，称为勾莲纹。本瓶卷草既有这种传统唐草的余韵，亦呈对称规律的巴洛克风格，融会中华古风与西洋美学。

梅瓶原为酒器，瓶颈细小，易于封存，配合瓶身曲线，方便美酒徐徐斟出。后来梅瓶的亦作花器，以之承载清瘦梅花，尤其合宜。

基于器形特点，传统古董圈视梅瓶为男士体态的反映，又因为小口引伸出谨言之意，丰肩可象征有担当，故进一步被视为君子之瓶。

本品色和纹雅，制作精严，承古出新，实乃雍正御窑之极则。

笔者翻阅图录时，目光立即就被这件葫芦瓶所吸引。

乍看之下，以为这是一件工艺非凡的景泰蓝（铜胎掐丝珐琅）；然而留神细赏，觉得图纹和用色极是罕见，发现此器实为瓷胎，自然为乾隆御窑的鬼斧神工而惊叹；接着翻查资料，得悉本品为市场孤品，存世三件相同例子皆为博物馆珍藏，包括北京故宫、山东省博物馆、东京国立博物馆。

最后想知道如此杰作，曾经由哪位收藏大家雅蓄，于是查看来源，资料只有一项 -「宋耀如家族珍藏」。

宋家堪称「民国第一家族」，成员于政商界叱咤风云，影响力长达半个多世纪。宋耀如以及他的女儿宋霭龄、宋庆龄、宋美龄，儿子宋子文、宋子良、宋子安，无不对中国近代发展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宋家有「民国第一家族」之称

是次拍卖的葫芦瓶

东京国立博物馆近例

虽然在清朝之前，中国已经有仿生瓷的出现，但只有到了乾隆时期，景德镇陶工对釉彩配方与烧窑技术的掌握，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之后，才能随心所欲仿烧各种器物。

本葫芦瓶即为箇中佳例，以匀净明艳的松石绿釉为地，仿景泰蓝常用的蓝色珐琅，几可乱真。匠人先在器身上刻划图纹轮廓，再以金彩勾勒，故立体感很强，视觉上更似是金属掐丝的质感。底款亦特别选用暗刻描金书写，在细节上尽善尽美。

施彩工艺方面，葫芦纹饰由淡绿自然过渡至暖黄，并点缀斑驳褐斑，描绘果实成熟时之天然样貌。枝叶繁盛，花蕊错落，红蝠翩然穿梭其间，布局张弛有度。藤蔓攀附交叠，色泽深浅有致，配以蝙蝠阴影的细腻渲染，更显立体生动，仿佛跃然于器面之上。

三联瓶的构造，需精确控制多个部位的收缩率与结构稳定性，在拉坯、合胎与烧造过程中挑战巨大。

所谓「图必有意，意必吉祥」。本瓶器形与纹饰旨为葫芦，构成双重吉祥寓意。

中国传统文化中，葫芦乃祥瑞之物。形似「吉」字，谐音「福禄」；藤蔓绵延不断，结出大小葫芦，有福禄万代、瓜瓞绵绵之意；葫芦多籽，象征子嗣绵延。 《道德经》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经》又把天、地、人列为三才，三联瓶的选择无疑亦别具含意。

道家典故中，葫芦常盛丹药，可治病救人，乃铁拐李法器；葫芦又有可供神人出入的洞天福地，壶中藏纳日月天地，自有乾坤。自仰韶时期便有以葫芦为形烧制的陶器，在清代更深受帝王及宫廷喜爱。

《清宫档》记载，乾隆四十五年，「奴才额尔登布跪进……交宁寿宫，翡翠地福寿葫芦成对……」内容虽未有详述介绍，但就令人联想到本品的特征与工艺。

在中国陶瓷史长河中，洪武一朝可说是独特且深沉的时期。不同于永宣青花的异域风情，亦迥异于成化斗彩的玲珑秀慧，洪武御瓷呈现出一派雄浑厚重、且带有强烈帝王审美倾向的色彩 - 釉里红。

这并非历史的巧合，而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视觉宣言。皇帝姓「朱」，「朱」者赤色也；明朝依五行学说，随周、汉、唐、宋以「火德」王天下，崇尚赤色是象征正统更迭。这种「尚红」文化根植于大明开国的政治蓝图，使红色成为了皇室血脉与权力的图腾。

本品以菊花为主要纹饰，口沿内外均饰以灵芝纹一周。碗心另有一圈缠枝花卉围绕，由六朵莲花及两朵变形花卉构成，每朵花心又有莲蓬、石榴、太极图、或三分式圆环纹，足见构图之细心。

留意菊花纹形态，不似后世那般圆润对称，而是呈现特有的椭圆状。此乃鉴藏界所称的「扁菊花」，为洪武朝代表性的流行装饰，进一步赋予器物鲜明的时代特色。

此大碗造型宏阔，直径达42.2 cm，在浓郁的釉里红色地上，以「拔白」工艺勾勒出明快写实的白色花卉纹饰，无疑是洪武御瓷佳器。

装饰技法相当考究：需先绘制纹饰轮廓，再以细腻笔触涂抹底色背景。这种技法不仅耗时费神，更因釉下铜红发色难以掌控，致使成器率甚低。

对历代陶工而言，釉里红素来是一个重大挑战。这种釉下彩以铜为呈色剂，而铜不但易于高温挥发，对气氛、含量、冷却速度等因素亦极为敏感。是故，釉里红作为铜红大宗，虽自元朝创烧至清代俱有所出，但数百年间不但屡屡断烧，且即使是御窑都经常烧出呈色灰黑的失败品。

尽管技术困难重重，洪武朝仍成就了卓越的釉里红器。这种「逆天而行」的态度，可说是呼应了朱元璋从草根出身到君临天下的刚毅性格 - 难以驯服的色彩，正好配上大明开国雄姿。

北京故宫近例

所谓「釉里红拔白」，是指内外均以釉里红为地作留白装饰，与白釉为地的常见釉里红器刚好相反，被北京故宫形容为「颇为少见」的装饰技法。

体量硕大的釉里红拔白器物寥若晨星，除了本品以外，曾经出版的例子仅此一件，由北京故宫珍藏。故宫大碗不同之处有二：一、主要纹饰为牡丹而非菊花；二、因烧制欠佳而色呈灰黑。

至于洪武朝的釉里红拔白小碗，出版过的例子同样只有一件，于1974年在伦敦佳士得举槌，后归东京松岗美术馆藏。本品同样曾经在伦敦佳士得亮相，当时为1988年的图录封面，此后归入重要亚洲珍藏，并于1990年代在日本巡回展出。

乾隆一朝，御窑造物往往在「摹古」与「开新」之间寻求极致平衡。赫赫有名的百鹿尊，灵感雏形虽可追溯至明代万历时期的五彩器，但在乾隆皇帝的擘划下，却演变成融合满洲血统、中原经典与西洋技法的视觉史诗。

百鹿盛景，实乃清代皇室对民族根基的深刻回溯。满人以骑射开国，武夺天下。入关后，为确保王公贵族与八旗子弟不忘尚武之志，宫廷于近承德热河处设立御用猎场 - 木兰围场。

「木兰」在满语中意为「哨鹿」，指猎人头戴鹿头皮帽，以木哨模仿雄鹿求偶之声，借此引诱雌鹿及其随行的雄鹿出现。乾隆深尊祖制，于登基三年即恢复祖父康熙所立之惯例，定期举行「木兰秋狝」围猎。

百鹿图纹同时精妙地结合了汉文化经典，取「鹿」与「禄」谐音，象征「罄无不宜，受天百禄」。此语出自《诗经‧小雅‧鹿鸣之什》，意指万事称心如意，领受数之不尽的天赐福泽。此外，在中华传统中，鹿乃代表长寿的瑞兽，结合画中灵芝寿桃，更叠加了万寿无疆的吉祥意涵。

本品高 45.7 cm，圆口溜肩，重心下垂至垂腹处。此种器形在烧制过程中极易变形塌陷，对窑匠功力的考验远超一般尊形。

若将此尊与原型 - 万历五彩百鹿尊对比，更见中国陶瓷史的飞跃发展。晚明五彩以红、绿、黄三色为主，风格浓艳而不重写实；到了乾隆时期，随着绘画工艺受西洋影响，加上各色颜料的研发成功，瓷上作画已能达到层次分明、浓淡相宜的立体效果。

本品的山水百鹿图景致丰富，山峦起伏，巍峨高缈，清溪蜿蜒而下；鹿群神态各异，或嬉戏，或奔跑，或小憩，形象生动，自然逼真。鹿毛质感透过明暗对比，色彩参差得以表现，乃受西洋绘画影响，山石则遵循传统山水皴法笔意 - 这两点与乾隆时期清宫院画特征相符。

瓷器上通景绘画本来就非易事，此尊环形弧面，对绘功要求更是严厉。传奇督窑官唐英曾言道，画师须「熟谙颜料、火候之性，始可由粗及细，熟中生巧，总以眼明心细，手准为佳。」也就是说，画师不但要具备出神入化的绘画功力，更需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全神贯注，精雕细绘，方能成就巧夺天工的百鹿尊。

清乾隆 磁胎洋彩蓝耳百鹿尊

佳士得香港，2018年，HK$4,510万成交

夔龙为上古神兽，《说文解字》称其「如龙一足」，早在殷商青铜礼器上便是神权的象征。本尊装饰以矾红描金夔龙耳（另一版本为蓝釉），不仅起到了画龙点睛的视觉效果，更因造型似鹿头或牛首，使此器在藏界亦有「鹿头尊」或「牛头尊」之美称。

2018年，一件蓝耳洋彩版本在佳士得香港举槌，估价HK$2,000万，最终在炽热竞投下以HK$4,510万易主。

2007年，布鲁斯博物馆以中国艺术品的动植物纹饰为主题，举办「Flora and Fauna: Themes and Symbols in the Decorative Arts of China」特展，本品与上述的斗彩大抱月瓶同场亮相。

2023年佳士得香港春拍，乾隆朝的斗彩苍龙教子图夔龙耳抱月瓶成为焦点所在，最终不负众望以HK$1.08亿易主，成为鉴藏界热话。

翻查资料，原来乾隆御窑抱月瓶只得三、四个版本，悉数以龙为饰，包括北京故宫馆藏近例以及上述天价成交的例子。其中，只有本品以单一巨龙为构图，最能突显九五之尊的皇权霸气。

五爪巨龙目光如炬，直视观者，神威赫然；龙首饱满，颚部方阔，额头隆起，气势恢弘；龙身线条刚劲而身姿灵动，龙爪张开如风车状，尖锐有力，围绕火珠飞舞，展现出凌驾万物的帝王气息，尽见顶尖宫廷艺术品画工之精妙。

仔细观赏，可见本瓶在细节上亦是处处用心，务求成为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的非凡御器。

清乾隆 斗彩苍龙教子图夔龙耳抱月瓶

佳士得香港，2023年，HK$1.08亿成交

以近足处的海水纹为例，中央前方借波涛拍击制造动感，后方漩涡回转营造出立体感，烘托出五爪巨龙傲翔穹苍的气势。火珠施以描金，更是耀眼堂皇。

此外像分布瓶身的蝙蝠，特意用不同颜料绘就身躯和双翼 - 当中只有其中一部份用红，以保留「鸿福」寓意，另一部份则用上祥云颜色，令之得以与四周五色祥云构成风格统一的背景。

抱月瓶是瓷器界的经典名物，创烧于明代，器腹扁圆，曲线圆滑，颈部细直，因形似满月而得名。本品的夔龙耳形态抽象古雅，与瓶身具象巨龙互相呼应，在视觉上形成了「龙腾四海」的壮阔层次。

抱月瓶器腹宽广，撇足小巧，足与腹交接处尤窄，烧制本就不易。尤其是尺寸硕大如本瓶（50.2 cm）者，更是容易于窑内崩坍碎裂，或因头重脚轻而塌胎。

二十世纪中叶，美国出现不少甚具规模的中国陶瓷私人收藏。然时至今日，如史都华（Stuart）伉俪般眼光独到、且藏品时空跨越数千载中华岁月的藏家，无疑是寥若晨星。

丈夫Alan是金融界备受尊祟的人物，曾与兄弟成立Stuart Brothers，后来又创办精品投资咨询公司；太太Jackie则为法律博士，曾经于纽约一所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这对夫妇长期担任哈佛艺术博物馆的亚洲艺术收藏委员会成员，Jackie更自2012年起担任了多年主席，足见鉴藏眼光获得肯定。

两人珍藏主要购自大型拍卖行与一线古董商。以本品为例，自1980年起三度登上纽约佳士得或苏富比拍场，且和下面将要介绍的乾隆粉彩百鹿尊与永乐青花菱口盘一样，俱曾为Littleton & Hennessy所有。

此家英伦艺术咨询机构主攻中华古美术，经常现身TEFAF等国际艺博会，顾客除了重要藏家外，还有许多顶尖博物馆，诸如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波士顿美术馆、德国漆器博物馆、香港艺术馆等。

在十五世纪的全球艺术视野中，明初永乐御瓷不仅是中国工艺的高峰，更可说是横跨欧亚大陆的「国际通行货币」。本品正是这段景德镇黄金时代的标准出品，同类青花器曾经为亚西各国君主所竞相珍藏。

以伊斯坦堡托普卡匹皇宫为例，至今仍保有大量相类纹饰的佳器，足见鄂图曼苏丹对大明青花的热爱；又好像著名的阿尔达比勒圣庙，在萨法维王朝时期收藏过逾千中国瓷器，如今尚见十一件相同纹饰的大盘，见证了跨越万里的丝路情缘。

有趣的是，永乐青花正是中华和西亚文化碰撞下诞生的璀璨艺术。

本品盘心绘就牡丹，四周围绕荼花、月季、莲花、芙蓉，连枝相缠，群芳争妍；内壁相应花形起伏，以十二组折枝花卉为饰；口沿则以灵动的灵芝纹为边饰，层次分明。整体线条流畅，极具韵律感。

伊斯兰教严禁人物偶像崇拜，亦不允许绘制动物形象，故艺术上大量运用植物、文字、几何装饰。这种抽象化、形态优美、线条柔软富变化的美学，为永乐官窑所吸收应用，本品正是一例。

永乐青花誉满天下，蓝头发色是一大主因。当朝使用西亚入口颜料「苏麻离青」，烧成的青花绚丽鲜艳，常见晕散现象。由于颜料含铁量高，会自然形成不均匀的黑蓝结晶斑点，深凹胎骨，与艳丽的蓝色相互映衬，更增艺术魅力。

基于「苏麻离青」这个特点，永乐青花虽然鲜有描绘人物，但渲染花鸟、海水、园景却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瓷上纹饰就如宣纸作画的笔触墨痕，极富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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