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茶坊】山西市场导报副刊作品——母亲的留白

清明将至，这是母亲走后，第一个没有她的清明。

前几日，收到一册《民间传奇故事》的杂志，我的一篇短文印在纸页间，是为画家李兴骏所作的配图文字。稿子早于她离世前便已写定，只是杂志社的档期，一拖再拖，拖到了阴阳两隔。

倘若母亲还在，那声轻得像云絮的叮咛，定会落在我耳畔：“别写了，别累着你自己。”这句牵挂，是从我心脏搭桥手术时便落下的。她一说这句话，我便想起史铁生说过，母亲的心是双倍的，儿子的苦难，她要加倍承受。我经常发表文章，母亲是我最热忱的读者。我的文章无论登载于何处，她都会一个字一个字从头读到尾。

母亲爱画国画，尤喜梅、兰、菊与山水。她常说：“笔墨是心的延伸。”她笔下的梅，枝桠疏朗如剑，骨节里凝着股倔强，像极了她自己，也像我们这个在贫瘠岁月里硬撑着开花的家；她画的兰，叶影低垂似月，香息淡得若有若无，恰是她性子——温柔里裹着股清冽的韧。最动我心的，是她的山水。寥寥几笔皴擦，便勾出空阔的天际，大片留白处，藏着云，藏着风，藏着眼望不到的远山。她总说：“山水之美，在留白。那空白处，才是心能游走的天地。”

如今想来，母亲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幅精心布局的山水画？她用尽一生的笔墨，为儿孙们勾勒出一片可以自由生长的天地，然后，在最饱满的地方，选择了留白。那片空白，是她的离去，是她对我们无声的托付，也是她留给这个世界最深的意境。

母亲送我儿子宣宣去北大上学，是她生命里最亮的一笔。二姐艳玲推着她走到未名湖畔，她在轮椅上看着博雅塔，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脸上洋溢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深邃。她不是为孙子读博的成就而骄傲，而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她用她的一生，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接力，将父亲未竟的期望，稳稳地托付到了下一代的手中。

母亲爱读书。至今记得，我在尔雅书店偶遇到母亲模样，那个熟悉的身影，鬓角已染白霜，弯着腰，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像在抚摸一个久别的故人。

后来她走不动了，我便推着轮椅，带她去古籍书店。有一回下雨，店门口有个台阶，我喊了店里的关师傅帮忙抬了抬轮椅。那天她买了不少书，花了两百多块，选的都是她爱看的，她欣慰地说：“这都是以前出版的书，往后怕是再难寻了，今天能买这么多，值当。”

临终前几天，在母亲身体极其不适的状况下，她让大姐用毛巾擦干净她的手，躺在病床上还看书，大概她就在书中发现和认领自己魂灵里的呼吸。

她对死亡，看得极淡。还在她身体好时候，她试着用如果生命即将结束的角度来看待明天，曾对我说：“我就这一两年的事了，人总要道别的，你也不要伤悲，该做准备了。”她思考死亡，不是为了恐惧死亡，而是为了珍惜生命。她看待死亡，就像是刺眼的阳光，我们虽然不能直视它，但它照亮了我们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事物。

在母亲的书柜里，立着一些培养孙辈们的“成长锦囊”。《赏识人生》《哈佛天才》《把快乐还给孩子》……母亲总拿着笔在书页间圈圈点点。遇到孙辈闹脾气时，她便翻出这本书，细细琢磨沟通的分寸。她从不强迫孙辈顺从，而是学着从案例里找方法，用温和的对话化解矛盾，给孙辈足够的空间去试错，用共情的心意代替说教。她不用“别人家的孩子”来比较孙辈，爱说，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星子，要让他们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光。

母亲怕外孙龙龙学奥数吃力，她在灯下教起了龙龙。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她戴着眼镜，一笔一画地演算着。龙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地提出疑问，她便耐心地解答。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母亲年轻时耐心教导年少的自己。

母亲教外孙宝宝写作文，是他生命中最动人的“童年史诗”。母亲常说：“好的文章，和好的人生一样，讲究个顺理成章。”她教孩子阅读，手指在《千万个由来》《千万个智慧故事》《少年科学文库》的书卷上轻轻摩挲，从不急着揭晓故事的结局，而是将那些古老智慧拆解成最温柔的叮咛。她信，文字里的光，终会成为孩子面对世界的底气。

妈妈自己也爱写。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用像样的纸，广告纸的背面、药盒子的边角，逮着什么就写什么。她爱记日记，一本本子写得满满当当，全是家常，全是读到的知识，全是这辈子放不下的牵挂。大姐艳萍后来跟我说：“妈记了整整几本，之前她说走的时候要给她带上，我就原原本本给她放进去了。妈妈还说要把她留下的书保管好。”妈妈的日记跟着她走了，带走了她一辈子的念想。

去年八月十八日，母亲伏案写下了一封家书。家书是写在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里的，是写给我儿子宣宣的。在那朴实的文墨间，是跨越山海的隔代深情，她将一生阅历沉淀为处世哲学：为人处世的谦卑忍辱，交友待人的赤诚坦荡，修身立命的仁义风骨，还有对康健体魄的殷殷叮咛。字里行间，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中国家庭最本真的精神底色，质朴而重如千钧。

母亲定格在八十九岁，像一棵老树，把根须深扎进岁月的土，用自己所有的养分，滋养着枝头的果实，换来了晚辈的从容成长。她不是在教我们如何成功，而是在教我们如何成为一个温暖、有力量、有独立灵魂的人。

母亲名陈润梅，在她的书架上摆着一本《南社陈氏族谱》，记着家族旧事。此刻窗外，梅花正开。疏朗的枝、淡粉的瓣、幽幽的香，全像她。

恍惚间，眼前浮现温软的光景：花园里的绿篱夹道草木含润，出现一老一小，一前一后的身影，母亲微微俯身，推着那辆轻便的轮椅，似把岁月的绵长缓缓推送；大姐的孙子胡可然稚子在前，小手攥着玩具车柄，橙红小车碾过石板，叮咚作响地把童真的欢悦一路撒向花径，绘成最温软的人间光景；又似乎见母亲坐在轮椅上，我推着她走过十字街。雨丝斜斜落，她转头对我笑，眼尾的皱纹里，盛着欣慰，也浮着一片深广的、我读不尽的留白。

母亲走了，把生命里最大的一片留白，留给了我。而我穷尽一生，也填不满。

来源：2026年3月26日山西市场导报

2026年3月26日山西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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