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筹画廊变局在香港:头部市场依然坚挺 ,给新兴叙事留空间

根据《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全球艺术品市场报告》，在2024年，全球艺术市场销售下滑12%；中国内地与香港市场销售额为84亿美元，同比下降31%，创下2009年来的新低。而在2025年，全球艺术市场在连续两年收缩后于2025年实现4%的温和增长，大中华区市场销售额基本保持稳定，以14%的份额居第三位，同比增长1%至85亿美元。在这一明显的市场增长放缓期中，香港作为亚洲艺术市场的重要枢纽，亦在经历区域竞争加剧、本地人口流动等多重因素的转变。

2025年10月，佩斯画廊宣布关闭位于香港中环H Queen’s大楼的展览空间，保留其香港办公室。佩斯画廊副总裁、香港资深总监刁玟君（Sylvie Tiao）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说道：“⾹港空间的关闭是基于整体全球布局与资源配置的战略调整，并不意味着我们对⾹港或⼤中华区市场的重视程度有所降低。相反，我们将以更加灵活与多元的⽅式持续参与这⼀地区。同时我们也积极在⾹港寻找新空间的位置。” 与此同时，卓纳画廊、豪瑟沃斯画廊、高古轩画廊仍将香港作为其在亚洲的唯一据点。在今年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到来之际，本文采访了卓纳画廊驻香港资深总监帕特里夏·克罗克特（Patricia Crockett）、豪瑟沃斯资深总监及亚洲区销售总负责人蔡荔馨、白立方画廊亚洲区执行董事徐雯（Wendy Xu）、佩斯画廊副总裁刁玟君，以画廊在香港艺术季的策略性呈现作为起点，探讨国际蓝筹画廊如何看待与应对香港市场的变局。

透过“坚守”在港的国际蓝筹画廊的视角，我们观察到，尽管市场成交额在整体收缩，但亚洲市场正经历着沉淀与更新：顶级蓝筹作品在市场中处于核心地位；蓝筹画廊深耕艺术家的学术背书并进行市场转译；此外，新兴区域的创作与新一代艺术家也在涌入包容多元且正在经历代际更迭的香港市场。

于2018年开设香港空间的豪瑟沃斯画廊代理了一百余位艺术家与艺术家遗产，并以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菲利普·加斯顿（Philip Guston）等20世纪欧美大师遗产以及马克·布拉德福特（Mark Bradford）、罗尼·霍恩（Roni Horn）等活跃于国际一线的当代艺术家作为其代理名单的核心。在豪瑟沃斯香港空间的展览清单中，我们看到的是接连不断的顶级艺术家的名字––从去年举办的路易丝·布尔乔亚与马克·布拉德福德个展到2024年举办的美国先锋概念艺术家格兰·里根（Glenn Ligon）、以及中国当代绘画重要人物张恩利的个展。今年，画廊于巴塞尔香港期间呈现1965年出生的美籍法裔艺术家尼可·艾森曼（Nicole Eisenman）的首个香港个展“堕落天使”，呈现艺术家聚焦中产生活场所的一批作品。这位曾获得包括古根海姆基金会奖（1996年）、卡耐基奖（2013年）及麦克阿瑟“天才”奖（2015年）等重要奖项的艺术家，在国际艺坛早已深受赞誉。

豪瑟沃斯资深总监及亚洲区销售总负责人蔡荔馨表示，画廊对于蓝筹作品在香港与亚洲的销售保持着很强的信心：“每一年，我们都坚持在香港的展会带来最好的作品。我们所接触的亚洲藏家不仅对亚洲艺术家很熟悉，对我们所代理的西方艺术家也有着浓厚的兴趣，常常与我们聊起画廊、艺术家的新动向。”这种判断与2025年、2026年香港艺术市场高价位作品端的表现基本契合。在2026年的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VIP首日，豪瑟沃斯画廊汇报了超过一千万美元的销售成绩，以 295 万美元售出路易丝·布尔乔亚的大型四联蚀刻画作《致波德莱尔（#1）》（2008），以 220 万美元将布尔乔亚的雕塑《伴侣》（2002）售予一家亚洲基金会。此外，乔治·康多（George Condo）的绘画《棱镜头》（Prismatic Head）（2021）以 230 万美元的价格售出。在2025年，豪瑟沃斯展位在VIP首日售出了总价值近700万美元的15件作品，其中最贵的作品为以200万美元售出的路易丝·布尔乔亚的大型雕塑《Cove》（1988/2010），由亚洲藏家收藏。

同样在巴塞尔香港展会上成绩不菲的卓纳画廊于2026年展会VIP首日售出销售额逾1097万美元的十余件作品，包括马琳·杜马斯（Marlene Dumas）的《逝者(老人)》(2002)，以350万美元成交；刘野的大尺幅作品《白雪公主》（2006）以380万美元的价格售出，成为本届展会上目前已知的售价最高的作品。

以香港为核心的亚洲市场对于蓝筹作品的热烈反馈，意味着当下的市场风向对于能够呈现顶级作品的画廊也蕴含机遇。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卓纳画廊资深总监帕特里夏·克罗克特说道：“自疫情以来，全球艺术品市场经历了动荡和不确定的时期，这反映了我们社会和政治环境更广泛的变化。然而，过去几年，香港及其他地区的顶级收藏家仍然热衷于购买最佳的作品，并支持画廊的长远视野。事实上，在2024年和2025年的巴塞尔香港展会和ART 021展会上，我们取得了比往届还要好的成绩。”

佩斯画廊则在巴塞尔香港展位呈现了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丹·弗莱文 （Dan Flavin）、奈良美智、李禹焕 （Lee Ufan）等艺术家的作品，并以一幅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Amedeo Modigliani）成熟时期的作品《Jeune femme brune》（1917–18）作为展位亮点。佩斯画廊总裁马可·格里姆徹（Marc Glimcher）说道：“展会开幕两天后，佩斯画廊的销售额已超过 900 万美元，其中包括亚历山大·考尔德、安妮卡·易（Anicka Yi）、张晓刚、毛焰和阿莉卡·夸德(Alicja Kwade)等艺术家的作品，还有更多作品的销售事宜正在商讨中。”

在艺术市场中，这些艺术史地位稳固、经过大型机构认证且在一级与二级市场中保持稳定价值与高流动性的作品被称为蓝筹作品。当下，成交额整体下降、而蓝筹作品备受青睐的趋势，折射的是市场的避险倾向——投机泡沫渐退，价值具备坚挺支撑的作品拥有了强大引力。

在谈及当下国际蓝筹画廊面临的挑战时，佩斯画廊副总裁刁玟君说道：“当前全球艺术市场正处于周期性调整阶段，蓝筹画廊同样⾯临成本上升、市场趋于理性以及藏家决策周期延⻓等挑战。在这样的环境下，画廊更需要回归⻓期价值与学术深度：包括加强与艺术家及艺术家遗产的⻓期合作, 深化与机构的学术对话….” 日前，佩斯画廊宣布将于由 Institut Restellini 编纂的《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油画作品全集图录》（Amedeo Modigliani: Catalogue raisonné of the oil paintings）发布之际，在纽约旗舰空间举办阿梅代奥·莫迪利亚尼作品全集图录研讨会。这也是佩斯与 Institut Restellini 长期合作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双方将于2027年在佩斯纽约空间呈现一场重要的莫迪利亚尼展览。

白立方画廊亚洲区执行董事徐雯同样在采访中说道：“疫情后藏家变得更加谨慎，对作品的选择标准更高——画廊的价值不仅在于展示，更在于提供深度的学术梳理和内容背书，让每一件作品的价值都有坚实的脉络可循。”与藏家的谨慎与持续学习相对应的，徐雯在采访中亦指出了画廊以展览进行艺术家的学术梳理与跨地区推广的工作推进。

在今年的香港巴塞尔展会期间，白立方画廊在其香港和首尔空间同期呈现曾于2015年获得威尼斯双年展终身成就金狮奖的重要加纳裔艺术家艾尔·阿纳祖（El Anatsui）的新作。这位非裔艺术家最具代表性的创作是将回收的瓶盖、金属片和废弃材料切割、压平、折叠并用铜线缝合成如织物般垂挂而下的宏大作品。作为埃维族人的后裔，阿纳祖的创作技法深植于西非的手工艺传统脉络；而他使用的材料则将殖民历史、消费文化、全球贸易与身份认同等议题以物质性形式编织入作品。此次个展为艺术家与白立方画廊的首次合作。

尽管阿那祖的创作已经获得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下称MoMA）、大都会博物馆等全球顶尖机构的收藏与展览认证，但他的作品不论在使用媒介或观念上都并非能被市场轻易消化，对购藏者提出了不小的挑战。 而白立方在多年中建立起的资深展览与研究团队帮助画廊在呈现展览时充分地展现艺术家的创作根系与学术厚度。“我们在伦敦总部的研究策展团队由全球艺术总监苏珊·梅（Susan May）领导，她曾是泰特现代美术馆的策展人，加入白立方已经有二十余年了。这支团队中还有很多长期在画廊工作、了解白立方基因的同事。他们为挖掘我们艺术家的学术脉络提供了支持。” 

去年于白立方香港空间举办的展览“野口勇：即境一觉”体现出画廊展览如何为艺术家的个案研究提供新的可能。展览以野口勇在1930年代师从齐白石的经历呈现出中国水墨传统如何对这位重要的日裔美籍艺术家产生深远影响。徐雯提到，能在展览中呈现这一视野得益于画廊纽约团队与野口勇基金会的密切沟通与合作。苏珊·梅在与《艺术新闻》的采访中说道：“画廊的欧洲、亚洲和美国的策展团队协同合作，在不同地区发展既面向本地观众，又具有全球意义的展览项目。我们定期会面，分享对艺术发展最新动态的观察，为我们所代理的艺术家寻找博物馆和公共项目机会。”

卓纳画廊资深总监克罗克特亦在采访中提到：“过去几年，我们观察到香港与亚洲藏家变得越发资深与富有学识，”她表示。“我们在策展中努力强调教育性，许多展览被构思为一场小型的回顾展，或被描述为具有博物馆水准，希望为亚洲观众提供对艺术家作品的扎实而真切的介绍。” 

在去年香港空间的展览项目中，卓纳画廊呈现了美国重要的观念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在香港的首场个展。冈萨雷斯-托雷斯的作品常以日常物件、简洁的形式语言构成具有多重阐释可能性的参与式装置。为了激活处于艺术家创作核心的公共性，画廊将作品带出“白盒子”空间，置入中环街市等公共空间，尽量还原展现艺术家观念的展览语境。而在2024年，卓纳画廊香港空间带来了日裔美国艺术家鲁斯·阿萨瓦（Ruth Asawa）在大中华区的首场个展，呈现诸多于过去五十年中未公开展示过的艺术家创作。面对那些已在大型机构展览中占据重要位置的艺术家，卓纳画廊与白立方等蓝筹画廊希望通过高质量的展览、研究与出版项目将艺术史与学术价值转译至市场。

除了展览那些稳固处于市场头部，或以学术价值获得顶级背书的艺术家以外，我们观察到，疫情后，国际蓝筹画廊也将香港空间作为推出来自全球南方新兴地区艺术面孔的平台。在去年年末与今年年初，白立方画廊相继推出由印尼策展人Galuh Sukardi策划的印尼叙事群展“阀限”（Thresholds）与2000年出生的非裔艺术家沙奎尔·怀特（Shaqúelle Whyte）的个展“九夜；奇异果实”。“阀限”以九位印尼艺术家的创作对话印尼的宇宙观与文化传统，怀特的绘画则启发自西非与牙买加传统中的哀悼仪式。据徐雯透露，怀特的创作在展览不久后便售罄，而群展“阀限”收到的反馈也相当好。

苏珊·梅在采访中说道，画廊通过系统化的方式持续发掘不同区域的艺术家：“我们在全球的同事们持续不断地研究艺术家——通过参观展览、双年展、工作室、艺术媒体以及口耳相传——寻找那些创作出高质量而独特作品的创作者。其中一些人的实践深受其所在地域的影响，但同时探索着能够吸引其他地区观众的普遍主题和理念。”

“当前艺术界关注的趋势是叙事视野的全球性拓展。创作与研究的焦点正从传统中心向东南亚、西亚（如卡塔尔、沙迦）、中亚（如布哈拉双年展）及中东等区域延伸，”徐雯在采访中说道。而在亚洲市场，香港成为对接这一叙事的重要接口。她表示，与具有深度本地化收藏系统的韩国市场不同，香港市场的面向更加宽泛和丰富。这里高度多元化的人口与文化结构使得香港市场对于全球南方新兴地区创作有着“天然的高包容度”。

当被问及香港市场在亚洲生态中的独特性时，蔡荔馨亦在采访中表示，画廊将香港视作连接中国大陆、东亚、东南亚乃至澳大利亚等不同区域的重要平台，这里的行业人才面貌和语言与文化土壤也十分多元。在去年夏天，豪瑟沃斯画廊推出了由策展人李安琪策划的亚洲艺术家群展“万象入身”，汇聚包括陈福善、崔河那（Haneyl Choi）、中村翔大（Shota Nakamura）、彭可、叶世强等九位与亚洲文化及其离散叙事紧密相连的艺术家的作品，共同探讨身体如何作为承载历史、创伤和记忆的艺术表达。蔡荔馨在采访中曾提到，画廊以蓝筹艺术家为主轴的展览项目需要全球团队的协作以促成，往往历经漫长的周期。而展览“万象入身”体现的是以区域资源的调度辐射本地更为多元的市场需求。

对于本地藏家需求的多元化，克罗克特在采访中说道，如今，画廊面向的众多藏家在密集的学习与愈发丰富观展经验中培养出了自己独特的品味和见解。“因此，他们往往会被我们展览项目中不同类型的艺术作品所吸引。我们很高兴能够通过具备活力与变化的项目满足藏家们广泛且不断演变的需求。”

在最近两年的香港艺术季，卓纳画廊在香港空间接连呈现了来自画廊代理名单中的年轻面孔，与展会以及其余展览周期中呈现的艺术家形成互补的面貌，勾勒出画廊亚洲市场战略中的另一条路径。去年，香港空间举行了1990年出生的新西兰艺术家艾玛·麦金泰尔（Emma McIntyre）的个展，也是艺术家于卓纳画廊的第二场展览。今年三月，画廊则推出1989年出生的青年非裔艺术家沃尔特·普莱斯（Walter Price）的首个亚洲个展。克罗克特说道：“这些年轻的艺术家们通过新颖而引人入胜的视角反映了当代生活的复杂性。他们的创作往往聚焦于极其私人化的情感和经历，与当下的世代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这一判断，与近年来亚洲市场内新一代藏家的崛起形成暗合。

在销售额规模收紧、行业回归理性的后疫情时代，豪瑟沃斯、卓纳与白立方持续向香港输入其核心的蓝筹作品资源以对接头部市场的需求；同时，深耕艺术家的学术梳理与展览内容输出的画廊正在将那些于全球当代艺术史中受到认可、运用前沿创作媒介与观念的艺术家推向走向成熟的亚洲市场；而积极利用香港作为亚洲的国际接口的包容度，引入新兴的全球南方叙事与具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面孔，则在敏锐引导与填补正在成型的新需求结构。画廊行业震荡期所遭遇的收缩与挑战，正在变局中调整和重塑。

《艺术新闻》2026年三月刊粤港澳大湾区艺术网络特辑

📖 取阅地点 📖

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Magazine Booth 杂志展位

香港会议展览中心1F

2026年3月25日至29日贵宾日：3月25日及26日公众日：3月27日至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