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景德镇陶瓷市场举步维艰|难以生存

去年十月份，界面新闻发了一篇报道，说景德镇瓷人正从爆红走向迷茫。这话听起来有点矛盾，但去过景德镇的人都知道，这种矛盾是真实存在的。一方面，中国陶瓷博物馆因为那个"无语菩萨"表情包火遍全网，日均游客能达到1.3万人次，博物馆不得不推出延迟闭馆服务来缓解压力。另一方面，就在这些游客涌向景德镇的同时，当地做瓷器买卖的人却普遍觉得生意比前几年难做了。

这种难，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要说清楚现在的困境，得把时间拨回到十多年前。2013年之前那几年，景德镇的艺术陶瓷市场经历了一段畸形的繁荣。那时候，莲花塘街是陶瓷大师作品一条街，最红火的时候一铺难求。现在再去，那条街已经沦为了杂货一条街，艺术陶瓷纷纷撤离，只剩下大量关门倒闭的陶瓷门店，即便是少量营业中的也是门可罗雀。

那段时间的繁荣是怎么来的？说白了就是"雅贿"。地产商、老板们买瓷器不是为了收藏增值，而是为了送礼。孩子当兵要送，项目审批要送，工作升迁要送。送现金领导不敢收，但送个标价百万的瓷器，领导收了也不容易犯错误。瓷器没有明确定价标准，东窗事发时价格的模糊还能成为搪塞理由。有纪委办案人员就某位官员受贿的瓷器找作者本人核实，市场行情已经飙到500万的瓷器，大师回复说也就值5000块钱，最后不了了之。

这种繁荣在2013年戛然而止。党的十八大之后，"八项规定""六项禁令"出台，反腐败斗争开始。泡沫被刺破，市场跌入了冰点。到了2018年，情况已经惨到什么程度？有的大师过去一个瓷器卖20万，现在卖2万；原来卖100万的瓷器，现在20万都很难出手。价格不是腰斩，是腰斩再腰斩。一些画师被迫转行，去做投资、开酒店、送外卖，甚至有个陶瓷大师直接转型为杭州的美容大师，以艺术大师之名挂牌授课。

那场崩盘影响深远。到了2024年，虽然旅游市场火爆，五一黄金周前三天就有超过300万游客涌入景德镇，但做瓷器买卖的人依然感到寒意。有个网约车司机的家族从祖父那一代就开始经营艺术瓷生意，拥有自家窑口，但他已经放弃了艺术瓷生意，转而投身旅游服务。用他的话说："大家都感觉，随着景德镇名气的增大，瓷器生意反而越来越难做了。"

难做的原因有很多。

首先是竞争格局变了。景德镇引以为傲的高温颜色釉瓷器，过去依赖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是典型的"非标"手工类产品，精品成功率不高。现在气窑、电窑普及，控温系统成熟，产出成功率大幅提高。这本来是技术进步，但也意味着门槛降低，供给激增。再加上潮州、德化、佛山等产区的挤压，景德镇在日用瓷和建筑瓷市场上的竞争力越来越弱。2004年，"中国瓷都"称号旁落广东潮州，给景德镇带来的震撼至今没有消退。1995年潮州陶瓷产业规模与景德镇大致相当，到了2007年，潮州已经超过200亿元，景德镇只有42亿元。

其次是成本结构出了问题。在景德镇市区，尤其是陶溪川这样的热门地段，租金涨得厉害。年轻制瓷人胡香就感慨："做瓷器能赚什么钱？不都是在为房东打工吗？"线下实体店面临租金压力，线上也不好做。电商看起来是条出路，但流量需要曝光和销量做支撑，对主打手工制瓷的年轻人来说，上新速度根本赶不上"工厂瓷"的更新速度，还要花时间剪辑视频、编辑文案。胡香试过电商，最后只能当成副业。

更麻烦的是价格体系混乱。一位游客在雕塑瓷厂看上的一只茶杯，商家开价268元，号称原创，最后140元成交。出门后他在网上找到同款，仅需百元出头还包邮。这种"线下拼多多"的现象很普遍——很多人千里迢迢把瓷器背回家，发现"不仅骨折，还包邮"。线上平台的价格战打得激烈，直播开窑、虚假窑口、捏造奖项等套路层出不穷。有从业者总结："景德镇的瓷器，叫高价不算本事，能把货卖出去才算本事。"

原创者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原创需要瓷人自己设计、烧制、制作，成本高、周期长，难以扩大规模。一旦出现爆款，很快就会被同行模仿，利用工厂流水线大规模生产，然后打价格战。最终原创制瓷人只能赚取拉胚、手工绘制釉下彩的辛苦费。景德镇虽然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工艺美术大师云集，但艺术陶瓷制品市场空间远不及日用陶瓷品的一半，而多数厂家又只生产中低档日用陶瓷品。

市集曾经是年轻制瓷人的希望。陶溪川市集、乐天市集每逢周末聚集大量游客，有人一周工作两天，日收入能达到四五千元。但随着申请人数暴增，门槛越来越高。曾经免费的乐天市集和陶溪川市集开始收取门票费，摊位费也涨了。每次摆摊都要重新申请，位置不固定，很多摊主在闭市后只能慢悠悠收摊，抓住最后一波消费者。

直播带货确实给景德镇带来了新机会。2023年，景德镇陶瓷直播电商年交易额达70至75亿元，占全国陶瓷直播电商交易量的70%左右。陶溪川抖音直播基地自2020年7月成立至今，入驻陶瓷商户3500多家，总销售额达30多亿元，孵化陶瓷主播5000余人。但这种繁荣也有代价——虚假宣传、刷单炒信、恶意诋毁同类产品、为拼价格而降低质量等现象层出不穷。2024年8月，景德镇市市场监管局就公布了一批陶瓷电商直播违法案例，有公司因组织刷单炒信被罚款10万元。

对于普通收藏者来说，现在的市场同样艰难。2012年春拍，景德镇陶瓷成交额还有4782万元，到2013年就降到了2511万元。买家盲目投资，只关注大师头衔，不注重艺术性，几年后才发现价格不升反降，有些藏品降价出手都没人买。大师评选泛滥，国级、省级、市级大师加起来两三百个，藏家选择余地大了，但信任度也下降了。有经销商说："一个景德镇，一百年能出三五个大师，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城市了。现在这么多大师，不开玩笑嘛。"

关注古玩人家微信公共gsp13519223891每期都有精彩分享！

技术人才流失是另一个长期问题。很多技术工人为了更好的待遇远走潮州、德化等地，这进一步减缓了景德镇的产业研发。景德镇陶瓷企业起步晚，未形成技术与人才密集效应，产品多为高能耗、高物耗型，技术含量和附加值低。除少数大中型企业外，中小企业设备配置和研发手段有限，缺乏新技术和新材料研发能力。

2024年的景德镇，旅游数据很漂亮——全年旅游接待总人数3901.91万人次，旅游总收入372.66亿元。但在这串数字背后，是陶瓷商户的挣扎。仿古瓷、大师瓷的市场已经萎缩，直播带货的红利正在被流量成本吞噬，原创设计面临抄袭和价格战，实体店在高租金下艰难维持。

千年瓷都的牌匾还在，但做瓷器买卖的人知道，那个靠一块招牌就能吃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景德镇，游客很多，但真正懂瓷、愿意为好瓷买单的人不多；做瓷的人很多，但能靠做瓷体面生活的人不多。这种困境，不是简单的"转型"或者"创新"就能解决的，它涉及到产业基因、人才结构、市场信任等深层次问题。

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坚守，更多的人在观望。陶溪川的夜市依然熙熙攘攘，但摊主们心里清楚，热闹是游客的，生存是自己的。

欢迎转发！欢迎评论！

欢迎藏家们踊跃在评论区发藏品、发图片，大家一起来交流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