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河农贸市场

幸福河市场是烟台芝罘区老棚户区、城乡结合部“幸福街道”的一处极其普通的农贸市场，规模很大，各种农副产品一应俱全，服饰鞋帽应有尽有，五金店杂货铺里也是琳琅满目，承包了此地居民生活的每个方面。凌乱、喧闹、嘈杂，是市井文化浓缩的精华，也是平凡人们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从九岁时来烟台上学，我就是在幸福河长大的，住在幸福河小区一户老房子里。幸福河市场就在旁边的街道上，周末甚至会有人在我下楼下出摊。

在二十年前，商场还不是娱乐场所的时候，家旁边的农贸市场就是我们这些小孩的娱乐圣地，只不过我们对蔬菜水果摊不感兴趣，那些小吃摊和小吃店才最有吸引力。当时市场有一家拉面店，小碗的牛肉面两块五，当时如果家人懒得做饭了、或者出门办事前留了饭钱，就会去吃那家的牛肉面。那是最普通的手擀面，有两片牛肉和香菜葱花，加上好几圈醋和两大勺辣椒油，我却能吃的连汤都不剩一口。

我幼时和奶奶长大，她像老一辈家长一样，不让我们在外面乱吃东西，经常抱怨我和表哥，说外面的屎也比家里的饭香。但有时我生病了或者不高兴了，她也会带我去外面吃点。记得六年级暑假有次我发烧了，从社区医院打完吊瓶出来之后我就喊饿，说要去吃牛肉面。我奶只给我点了一碗。牛肉面的汤飘着小小的油花，两片薄薄的牛肉摆在细条手擀面上，翠绿的香菜和葱花作点缀，只是我被勒令不许吃辣椒。可香味并没减淡多少，我用生病换来的这碗病号面好吃极了，我只顾着吃，也没问奶奶要不要一口。但她和很多家长一样，完全不舍得自己吃，虽然在二十年前两块五也不算什么巨款。

那时我身上穿的衣服或者鞋子也总是在幸福河市场的摊子上买的。市场总有那种十块钱一件或者二十五块钱两件的地摊，家人会拉着我去那里买衣服穿，而我也少不了和家人因为买衣服而闹别扭的记忆。十几岁正值青春期的女孩自我意识和审美意识正在觉醒，一向大大咧咧的我容貌焦虑开始冒头，长辈挑的衣服怎么看都很过时。

买衣服的开始，家长都会非常大方地挥手让我们自己挑喜欢的衣服，好不容易挑了一件，会被说太老气；小心翼翼又拿了一件，又被说颜色太暗，小孩就该穿鲜亮的颜色，接着妈妈指着那件粉红色小熊图案的上衣，说，你看那件多漂亮。拒绝、辩解、愤怒，母女双方开启了一场争夺自主权的战争预演。每一位服装摊位的摊主对此场景似乎都已经司空见惯，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游刃有余地劝解。这时旁边有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女生，身材已经开始发育，有了一些女性的曲线。她正在自己一个人挑衣服，偶尔拿起衣服在身前比划。看着她，脑海里不自主地感慨、羡慕，长大真自由、真好啊，还可以自己出来买喜欢的衣服，不用管家长喜欢什么。

后来长大了一些，升了高中后终于有了一些可以支配的零用钱。我的高中离我那时住的地方有二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幸福河市场就在路线的中间。那时周六不上晚自习，我总是在周六下午放学后偷偷去市场吃东西，高中三年把市场里的小吃铺吃了个遍。去得最多的是一家凉皮店，凉皮店不光卖凉皮，肉夹馍、麻辣烫、汤面拌面什么都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一的某个周六下午，放学后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那时候不知道这其实是用脑过度出现的低血糖症状。十分钟的脚程从来没有这么艰难过，跋山涉水后终于到了，我先买了一份紫菜包饭，然后拎着紫菜包饭去凉皮店买了一份自选麻辣烫，那时候麻辣烫还不像如今这样贵得离谱。付了钱找位子坐下后，我一口气吃完了一整份紫菜包饭，接着狼吞虎咽吃光了那一大碗麻辣烫，才终于缓过劲来，歇了一会，就带着填得满满的胃回家了。我沿着街边走，天色渐黑，店铺开始亮灯了，正值晚高峰时期，市场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街道上也车流不息，公交车、私家车、小三轮和自行车都堵在了一处。而我正走到一家小超市旁边，想着进去买一支雪糕和一包辣条。

高三那年家里搬离了幸福河，去了更安静、空气更好切临海的莱山区。那里自然也有农贸市场，只不过小得多，大部分人都更偏向去附近的商超买菜，或者在网上订生鲜蔬果。跟着子女搬到莱山区的奶奶一直念叨幸福河是个好地方，说那里买菜便宜，买什么都方便。我疑惑地说，不就是便宜几毛钱吗？超市里的菜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她又说，幸福河人多，有人气。

老一辈人似乎总是特别在乎“人气”，用现在的说法就是“烟火气”。现在的社会中人变得越来越原子化了，在家点点手机几乎能叫外卖送来一切必需品，“人是群居动物”这个概念也淡化了不少，大家都以孤独为耻。上代人自然有他们的局限性，但是他们在社会关系更加紧密的环境中生活几十年，怀念“人气”也并不稀奇。

去年回到烟台，我特意去幸福河农贸市场走了走。现在电商太发达了，个体服装饰品店少了很多，但在市场里，我依然看见了几家服装店，卖着最普通的上衣裤子，老板把一部分衣服挂在店门口，插着一块写着“每件二十不讲价”的纸牌子；我从前吃过的凉皮店不在了，寿司店也没有了，那家拉面店更是早就不干了；但是卖凉菜的、馒头面点的依然在开着，老板也没换、蔬菜水果摊自然更是人来人往。

我站在一家水果摊前，问：“苹果多少钱？”

老板回答我：“最便宜的三块，好一点的五块十块都有。自己吃的话，三块的就行，就是样儿丑了点，味儿一样甜。”

我挠挠头，确实是便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