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日记|玛黑区的红孩子市场,买不到童年的快乐

巴黎的冬天总有一点湿.
不是上海那种从黄浦江边慢慢爬上袖口的湿.
也不是香港半山扶梯旁.带着一点海腥气的潮.
它更轻一些.像一张旧明信片背面的灰.你用手指抹了抹.没抹干净.

我那天下午去玛黑区.
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人到了某个年纪.走路常常不是为了抵达.只是为了让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有个地方散一散.
红孩子市场就在那儿.名字听上去多么天真.像安徒生会写的.又像张爱玲笔下那种一碰就碎的繁华.

街口有风.
风把几家小店门口的招牌吹得轻轻晃.铁器互相碰了一下.叮.很小的声响.
石板路是湿的.像无锡清名桥边下过一夜小雨后的青石.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南长街傍晚独自走着.桥下有船慢慢过.水声贴着桥洞.像谁在压低了嗓子说话.
城市和城市竟然会在某个时刻重叠.
巴黎的这一点湿.无锡的那一点旧.上海路灯下的影子.还有美国公路边加油站彻夜不熄的白光.它们都一齐涌上来.让我有点恍惚.也有点想笑.人活着活着.原来就是在不同地方收集自己的回声.

市场里有很多旧东西.
锡兵.玻璃珠.褪色的画册.缺了扣子的童装.还有那些摆得过于整齐的小玩意儿.整齐到几乎令人难过.
我在一个摊位前停了很久.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把糖果装在透明玻璃罐里.水果糖.硬硬的.有橘子色.草莓色.还有那种很旧式的奶白色糖块.
我忽然想到大白兔奶糖.
想到小时候剥开糖纸时那层可以一起含化的糯米纸.薄得像月光.
那么甜.甜得几乎不真实.
小时候觉得.只要有一颗糖.一天就会好一点.
长大后才晓得.不是的.糖也有糖够不着的地方.比如失去.比如告别.比如一个人坐在异国的黄昏里.看橱窗玻璃映出自己.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过客.还是早就被时间寄存在这里的人.

我买了几颗水果糖.
其实我并不爱吃硬糖.牙口也不允许我逞强了.
可还是买了.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荒唐吧.明知买回去的不是快乐.只是一个动作.一次徒劳地伸手.
像在惠山泥人巷里看见那些胖乎乎的泥娃娃.明明知道泥土捏不回童年.还是会站住.还是会心软.
有些东西的用途.从来不是拥有.
而是提醒你.你曾经真心喜欢过什么.

走出市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玛黑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夜色里慢慢放下小小的句点.
月光不算好.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摸到那几颗糖.冰凉.圆硬.安安静静地躺着.
桥下没有水.但我耳边还是起了水声.
也许记忆本身就是一条河.你以为它流远了.其实一直在脚下.只不过夜深了.才听得更清楚一点.

我现在越来越能接纳这种时刻了.
接纳买不到的东西.接纳回不去的年纪.接纳每一座城市都只肯暂借给我一部分自己.
至于童年的快乐.它当然买不到.谁会真的相信能买到呢.
可人还是会走进去.看一看.摸一摸.像跟旧日子打个并不隆重的招呼.
然后再出来.继续往前走.
风吹着.夜色沉下去.糖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句很轻很轻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