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法治的根，在教室里

我们在系列之九（文化传统）中说过：制度易建，文化难移。而文化转型最根本的路径，就是教育。一个社会的法治水平，最终取决于这个社会中的人是否相信规则、尊重权利、习惯程序、监督权力。这些观念不是天生的，是教出来的。

系列之十三的任务，就是系统探讨：教育如何塑造法治？当前中国的法治教育存在什么问题？我们应该怎样改进？

第一章：法治教育的目标——我们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法治教育不是让学生背法条，而是培养一种法治人格。这种人格包含四个核心要素：

1.1 规则意识

知道规则存在，并且愿意遵守规则——即使规则对自己不利，即使没有人监督。规则意识不是“怕被罚”，而是“认为应该这么做”。

1.2 权利意识

知道自己有哪些权利，并且敢于主张权利。不把“忍气吞声”当美德，不把“维权”当斤斤计较。权利意识不是自私，而是对法律尊严的维护。

1.3 程序意识

相信程序的重要性，接受“程序优先于结果”。即使结果可能不完美，也要尊重程序；即使自己有道理，也要按程序来。程序意识是对“人治”的解毒剂。

1.4 监督意识

知道权力需要被监督，并且愿意在必要时发出声音。不把政府当“父母”，不把官员当“青天”，而是把公权力看作需要被制约的对象。监督意识是法治社会的公民底色。

这四种意识，缺一不可。 缺了规则意识，社会失序；缺了权利意识，公民懦弱；缺了程序意识，正义无保障；缺了监督意识，权力无边界。

第二章：法治教育的三个层次

法治教育不是一门课的事，而是贯穿整个教育体系的事。它可以分为三个层次：

2.1 第一层次：中小学法治教育——塑造“法治基因”

中小学阶段是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期。法治教育要在这个阶段扎根。

目标：不是让学生成为法律专家，而是让他们成为“懂规则、有权利、重程序、敢监督”的公民。

1、内容：

· 低年级（1-3年级）：规则是什么？为什么要有规则？学校里的规则、家庭的规则、交通规则等。

· 中年级（4-6年级）：基本的权利概念——受教育权、人身权、财产权；遇到欺负怎么办？如何求助？

· 初中：宪法是什么？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法律与道德的区别；简单的民法、刑法常识；如何维权？

· 高中：更深入的法治理念——权力制约、程序正义、法治与人治的区别；典型案例分析（如辛普森案、聂树斌案等）；模拟法庭、辩论赛。

2、方法：

· 不能只是“背法条”，要结合案例、故事、角色扮演。

· 不能只是“守法教育”（别犯罪），要有“权利教育”（我有权利）。

· 不能只是“课堂灌输”，要融入班会、升旗仪式、课外活动。

3、现状与问题：

中小学法治教育普遍薄弱。很多学校没有专职法治教师，由班主任或思政课老师兼代。

· 内容偏重“遵纪守法”，忽视“权利意识”和“监督意识”。

· 形式单一，枯燥说教，学生没兴趣。

· 考试不考，学校不重视。

4、改进方向：

· 将法治教育纳入核心课程，有课时、有教材、有师资。

· 培养专职法治教师，或者对现有教师进行系统培训。

· 引入校外资源：法官、检察官、律师进校园；参观法院、监狱、人大。

· 改革考核方式：不靠死记硬背，靠案例分析、情景判断。

2.2 第二层次：高等教育法治教育——培养“法律人”和“法治公民”

1、大学阶段，法治教育分为两条线：一条是法学专业教育（培养法律职业共同体）；一条是通识法治教育（培养所有大学生的法治素养）。

2、法学专业教育的问题：

· 过于侧重法条、司法解释、考试（法考），忽视法理、法治精神、职业道德。

· 学生学会“怎么用法律”，但不一定相信“法治”。有些法学生会说：“法律就是工具，谁用得好谁赢。”这是对法治的背离。

· 缺少对现实问题的批判性思考。课堂上不敢讨论“选择性执法”“司法干预”等敏感问题，学生进入社会后感到巨大落差。

3、改进方向：

· 法学教育要回归“法理”和“法治精神”。不仅要教“法律是什么”，还要教“法律应该是什么”“法治为什么重要”。

· 引入更多的案例教学、诊所教育（法律诊所，让学生接触真实案件）、模拟法庭。

· 鼓励学生关注现实法治问题，培养批判性思维。不能把敏感问题变成“禁区”。

· 加强职业道德教育。律师、法官、检察官首先是法治的守护者，其次才是技术专家。

4、通识法治教育：

目前很多大学的“法律基础”课是水课，学生不重视，老师不认真。

改进：把“法律基础”变成“法治素养”，用鲜活的案例、辩论、讲座来吸引学生。

可以开设“法治与社会”“权力与权利”“经典案例赏析”等通识课程。

2.3 第三层次：社会法治教育——终身学习

法治教育不止于学校。成年人也需要持续学习。

1、对象：公务员、企业家、普通市民、农民工、老年人等不同群体。

2、内容：

· 公务员：依法行政、权力边界、程序正义、避免选择性执法。

· 企业家：合规经营、合同风险、知识产权、劳动法。

· 普通市民：消费者权益、物业纠纷、邻里关系、防诈骗。

· 农民工：劳动合同、工资拖欠、工伤维权。

· 老年人：遗产继承、保健品诈骗、养老诈骗。

3、形式：

· 社区法治讲座、广场咨询。

· 媒体法治节目（如央视《今日说法》）、普法短视频（抖音、B站）。

· 公益法律服务热线、线上法律问答平台。

· 将法治宣传融入文艺演出、社区活动。

4、问题：

· 当前社会法治教育形式化严重——“摆个摊、发个传单、拍个照”，实效有限。

· 内容枯燥，与群众实际需求脱节。

· 缺少专业的社会法治教育工作者。

5、改进：

· 从“我讲你听”转向“你问我答”，回应群众真实关切。

· 利用新媒体，制作高质量、接地气的普法内容。

· 培训社区法治宣传员，培养“身边的法律明白人”。

第三章：法治教育的核心难题

3.1 “守法教育”压倒“权利教育”

当前的法治教育，基调是“要守法，别犯罪，别惹事”。这固然重要，但只有守法教育，没有权利教育，培养出来的是“顺民”，不是“公民”。

一个只知道守法、不知道权利的人，被侵权时可能选择沉默；一个只知道守法、不知道程序的人，看到不公时可能选择忍耐；一个只知道守法、不知道监督的人，面对权力滥用时可能选择服从。

法治教育必须从“守法教育”转向“公民教育”——不仅要告诉学生“你不能做什么”，还要告诉学生“你可以做什么”“你应该做什么”。

3.2 学校教育与社会现实的脱节

老师在课堂上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学生回到家看到爸爸“托关系”办事；老师讲“程序正义”，学生看到某个官员一句话就改变了规则。

这种脱节，会让学生觉得“法律是骗人的”。法治教育不能回避现实矛盾。与其让学生在社会上“幻灭”，不如在课堂上就坦诚讨论：“法律是这样规定的，但现实中还存在问题。为什么会有问题？我们怎么推动改进？”

3.3 师资力量严重不足

中小学法治教师严重匮乏。很多学校的法治课由思政老师、班主任、甚至体育老师代上。这些老师自己都没受过系统的法学训练，怎么教学生？

解决方案：

· 师范院校增设“法治教育”专业，培养专职教师。

· 对现有教师进行在职培训，至少掌握基础法律知识。

· 引入校外法律专业人士兼职授课（法官、检察官、律师、法学院学生）。

3.4 评价体系缺失

法治教育在现行考试体系中几乎不占分量。中考不考，高考不考，学校自然不重视。

改进：

· 将法治素养纳入综合素质评价。

· 在中考试卷中增加法治相关题目（不是背法条，而是案例判断）。

· 高考也可以适当涉及法治内容（如政治科目中的法治部分）。

第四章：法治教育的国际经验

4.1 德国：政治教育与法治教育的融合

德国把法治教育作为“政治教育”的核心内容。从小学开始，学生就学习基本法（宪法）、基本权利、民主制度。教材中大量使用案例，引导学生讨论“如果我的权利被侵犯了怎么办”。

德国的法治教育强调“争议性”——允许学生对法律问题有不同的看法，但必须在宪法框架内讨论。这培养了学生的独立思考能力和对法治的认同。

4.2 美国：实践中的法治教育

美国没有统一的法治教育课程，但法治教育渗透在各个学科中。历史课讲宪法制定过程，公民课讲三权分立，甚至文学课也可以讨论“正义”和“规则”。

更重要的是，美国的法治教育非常“实践化”——模拟法庭、模拟联合国、学生自治会、甚至学生可以就校规起诉学校。学生在实践中体验规则、权利、程序。

4.3 日本：道德教育与法治教育的结合

日本在小学、初中设有“道德”课，其中包含法治内容。2018年，日本将“道德”升格为“特别学科”，法治教育是其中的重要部分。

日本的特点是把法治教育与“规则意识”“社会公德”结合起来，更符合东方文化背景。但问题也在于——过于强调“遵守规则”，相对忽视“权利主张”。

4.4 对中国的启示

· 不能照搬任何国家的模式，但可以吸收各自优点：德国的争议性讨论、美国的实践参与、日本的道德融合。

· 关键在于“从娃娃抓起”，并且要贯穿小学到大学。

·法治教育要“接地气”，用学生身边的事例，让学生感受到法律“与我有关”。

第五章：改进路径——让法治教育真正落地

5.1 立法保障

制定《法治教育促进法》或类似法规，明确：

· 法治教育是国家的基本教育任务。

· 中小学必须开设法治教育课程，有课时、有师资、有教材。

· 将法治素养纳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和教师考核。

5.2 课程改革

· 编写统一的、分年龄段的法治教育教材。教材要生动、有案例、有思考题，不能是法条的堆砌。

· 将法治教育与德育、思政课有机融合，但要有独立的法治教育模块。

· 高中阶段开设“法治与社会”选修课，供有兴趣的学生深入学习。

5.3 师资建设

· 师范院校设置“法治教育”本科专业或方向。

· 对在职思政教师、班主任进行法治教育培训，纳入继续教育学分。

· 建立“法治教育志愿者”制度，邀请法官、检察官、律师、法学院学生进校授课。

5.4 实践参与

· 每所学校每学期至少组织一次“模拟法庭”或“法治辩论赛”。

· 组织学生参观法院、检察院、人大、政府信息公开查阅室。

· 鼓励学生参与学校规则的制定和修改（如班规、校规），在实践中体验“规则是如何产生的”。

5.5 家庭与社会的配合

· 通过家长学校、家长会，向家长普及法治教育理念，减少“托关系”“走后门”的负面示范。

· 媒体制作优质的法治教育节目、短视频、动画片，面向儿童和青少年。

· 鼓励社会机构（如博物馆、科技馆）举办法治主题展览。

结语：法治教育是“慢功夫”，但必须做

法治教育不是“今天教，明天见效”的事。它是一代人、两代人的事。但正因为慢，才更要早做、持续做。

我们今天在教室里种下的每一颗法治的种子，十年后、二十年后，会长成一棵棵大树。当这些大树连成森林，法治就不再是外在于人的制度，而是内化于心的习惯。

回到系列之九的那句话：法治的根，在每个人的心里。而心，是在教室里被塑造的。

重视法治教育，就是重视法治的未来。

邱旭瑜 律师

现代心学导师｜《穷律师、富律师》等书作者

企业战略架构师｜家族/企业传承规划师

《结构商学》创始人｜《结构心学》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