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储能市场
前面介绍了智利储能的自由市场机制,巴西的“容量拍卖派”计划,今天谈谈更为波诡云谲的墨西哥市场。
这是个拥有1.3亿人口、紧邻美国的拉美第二大经济体。一方面,Wood Mackenzie预测其储能市场将在2034年爆发至拉美第二 [1];另一方面,过去十年间,这个国家的电力政策经历了从“全面开放”到“国进民退”的剧烈钟摆运动。
01 从“自由市场”到“国家主导”
2025年3月18日,墨西哥新任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Claudia Sheinbaum)签署了一揽子能源改革法案,将国家电力委员会(CFE)的市场份额强行锁定在54%以上,彻底终结了2014年以来的自由化红利 [2]。然而,就在同一周,墨西哥政府又破天荒地发布了《储能系统条例》,首次将储能从“发电附属品”中独立出来,并抛出了到2038年新增8.4GW储能的宏大计划 [3]。我们通过梳理历史来理解这种充满张力的政策选择。
第一阶段:2013-2018年的“黄金开放期” 2013年,时任总统培尼亚推动了具有历史意义的能源修宪,打破了国有巨头CFE长达数十年的垄断。墨西哥成立了独立的能源监管委员会(CRE)和国家电网调度中心(CENACE),并启动了三轮轰轰烈烈的新能源长期合约拍卖。那个时期,全球资本蜂拥而至,风光装机量呈指数级爆发。
第二阶段:2018-2024年的“左翼逆转” 洛佩斯(AMLO)上台后,高举“能源主权”大旗,开始全面清算前任的自由化遗产。2020年,CENACE以“电网可靠性”为由,强行规定优先调度CFE老旧的化石能源电厂,把私营新能源项目排挤出局。2021年,这一“优先调度权”被正式写入《电力行业法》。尽管洛佩斯试图彻底修宪恢复垄断的努力因未达国会三分之二多数而搁浅,但私营投资已在这场政治寒冬中陷入停滞。
第三阶段:2024年至今的“国家主导重建期” 2024年底,新总统克劳迪娅(洛佩斯的政治传人)携国会绝对多数席位强势登场。2025年3月,新版能源法案正式落地,CFE和国家石油公司(PEMEX)被重新定义为“国有企业”,而非此前的“国家生产性企业”。最致命的一击是:法律明文规定,CFE必须占据全国至少54%的发电量,留给私营部门的天花板被死死钉在了46% [2]。
在这个“国进民退”的宏大叙事下,独立储能系统(BESS)的地位显得尤为微妙。由于过去几年新能源投资停滞,墨西哥电网的备用容量已捉襟见肘,尤其在北部工业重镇(如蒙特雷),停电事故频发。政府猛然发现,要维持那54%的国有基本盘不崩盘,同时支撑“近岸外包”带来的工业用电激增,储能成了唯一的速效救心丸。
于是,一个政策奇观出现了:政府一边在压缩私营发电的空间,一边又在拼命为私营储能开绿灯。
02 制度重构:拆解墨西哥储能的“四道门槛”
在2025年3月《储能系统条例》发布之前,储能在墨西哥的法律地位极为尴尬——它被生硬地归类为“发电设备”,无法单独接入电网。新规落地后,墨西哥终于建立起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储能制度框架。但在“国家主导”的底色下,这套制度处处透着控制欲。
第一道门槛:约束性规划(Binding Planning)制度
这是新法案中最核心的控制工具。从2025年起,所有新建的电力项目(无论公私),都必须绝对服从能源部(SENER)每年更新的《国家电力系统发展规划》(PRODESEN)。如果你的储能项目不在规划的地理区域内,或者不符合规划的技术路线,连并网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4]。这与智利那种“只要有钱就能建、风险自担”的完全自由市场形成了鲜明对比。
第二道门槛:储能许可与六大参与路径
新规明确,大于0.7MW的独立储能必须向新成立的国家能源委员会(CNE)申请专属的“储能许可”。政府为私营资本划定了六条参与路径,其中最值得关注的是:
•自发自用(并网型):你可以建光储项目自己用,但多余的电只能卖给CFE,CFE有绝对的定价权。
•混合开发项目:你可以和CFE合资建储能,但CFE必须持股54%以上,且在项目终止时,政府有权强制接管资产 [4]。
第三道门槛:强制配储与社会影响评估
对于间歇性的新能源项目,新规提出了变相的“强制配储”要求,必须通过配置电池来平抑波动。更具拉美特色的是,2026年2月出台的规定,让墨西哥成为全球首个强制要求BESS项目提交“社会影响评估”(Social Impact Assessment)的国家 [5]。在原住民社区(Ejido)势力强大的墨西哥,这往往意味着漫长的谈判和不可控的隐性成本。
第四道门槛:USMCA与供应链安全审查
作为北美自由贸易区的南大门,墨西哥的储能建设无法回避美国的凝视。对于试图通过墨西哥进入北美的中国企业而言,如果项目涉及关键基础设施,必须严格遵守《美墨加协定》(USMCA)的原产地规则。任何试图将墨西哥作为“洗原产地”跳板的简单组装,都面临着极高的合规风险。
03 容量市场(MBP)与电量限价
如果墨西哥的政策环境如此恶劣,为什么资本依然对它趋之若鹜?答案就藏在墨西哥独特的“容量市场”(Capacity Market, MBP)里。
在智利,储能赚钱靠的是“现货套利”(低买高卖);在巴西,靠的是政府十年的“底薪”(容量拍卖)。而在墨西哥,这两者奇妙地结合在了一起,却又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容量电价:从零到天价的过山车
墨西哥的容量市场设计初衷是为了吸引新发电机组投资。只要你能保证在电网最需要的时候(全年最紧张的100小时)提供稳定的电力,CENACE就会认定你为“确定性电力”(Firm Power),并支付一笔丰厚的容量电价。
根据2025年3月出台的规定,独立储能系统只要能连续满功率放电3小时,就能获得容量电价 [6]。这简直是为储能企业量身定制的提款机。由于过去几年政府打压私营投资,导致新增装机严重不足,墨西哥的备用容量急剧萎缩。根据Aurora Energy Research的预测,到2026年,一个典型的4小时储能系统,其91%的收入将来自容量电价,只有不到10%来自现货套利 [6]。即使到了2060年,容量电价仍将占储能收益的69%。
这看起来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但魔鬼在细节里。墨西哥的容量电价结算公式极度复杂,且价格波动剧烈。2022年,受疫情后遗症影响,容量电价曾一度暴跌至0美元/MW·年。而现在,由于缺电严重,价格又飙升至历史高位。这种“靠天吃饭”的过山车行情,让习惯了长期稳定PPA的金融机构望而却步。
更致命的是,CENACE至今没有出台关于BESS如何调度、如何核定容量的具体细则。这意味着,你的电池可能在最紧张的那100小时里没有被调度放电,或者正在提供调频服务,从而导致全年的容量电价泡汤。
现货市场(MDA/MTR):扭曲的价格信号
墨西哥的现货市场(包括日前市场MDA和实时市场MTR)采用节点边际电价(LMP)。理论上,在北部光伏密集的沙漠地区(如索诺拉州),白天电价应该极低甚至为负,傍晚飙升,储能可以完美套利。
但现实是,由于CFE的“优先调度权”,即使私营光伏电站的边际成本更低,CENACE也会优先调度CFE昂贵的燃油和煤炭机组。这种行政干预彻底扭曲了价格信号,导致现货市场的峰谷价差无法真实反映供需关系。你可能在白天买不到便宜的电,或者在晚上卖不出高价,因为CENACE的调度指令随时会打乱你的计划。
04 中国企业的破局之道
面对这样一个“高收益、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市场,中国储能企业并未退缩。在这个充满变数的丛林里,中国军团正在摸索出两条截然不同的破局路径。
路径一:降维打击的并购之王(以国家电投为代表)
这是中国企业在拉美最成功的新能源并购案。2020年,国家电投旗下中电国际全资收购了墨西哥Zuma Energía公司。这场收购不仅拿下了818MW的优质风光资产,更重要的是,他们完整保留了Zuma的本地化高管团队。
中电国际的聪明之处在于:他们深知墨西哥市场的政治风险,因此避开了从零开始(Greenfield)的漫长审批,直接收购带有长期PPA合约的成熟资产(Brownfield)。到2023年底,国家电投在墨西哥的装机已突破1.3GW [7]。面对新政下的储能爆发期,这种手握优质存量资产、深谙本地政商规则的“地头蛇”,是最有实力加装储能并吃下容量电价红利的玩家。
路径二:装备出海的“隐形卖水人”(以比亚迪、宁德时代为代表)
由于墨西哥对私营发电商的重重限制,很多中国企业选择不碰投资运营的“烫手山芋”,而是退回到设备供应商的安全区。
2025年10月,比亚迪储能宣布与墨西哥Skysense达成大规模储能合作 [8];宁德时代、鹏辉能源、欣旺达等也纷纷入围墨西哥储能项目的核心供应商名单 [9]。这是一种典型的“卖水人”逻辑:不管CFE和私营资本怎么博弈,只要PRODESEN规划的8.4GW目标要落地,只要近岸外包的工厂需要稳定的电力,他们就必须买中国的电池。
在这个逻辑下,最大的风险不再是墨西哥的电改,而是北面的美国。随着USMCA(美墨加协定)对原产地规则的收紧,单纯的电池出口正面临越来越高的关税壁垒。中国企业必须学会在墨西哥本土进行更深度的产业链布局,甚至拉上当地的寡头企业作为“保护伞”。
05 拉美诸国横向对比
为了更清晰地看懂墨西哥储能的底层逻辑,我们不妨将它与同为拉美大国的智利和巴西做一个横向对比。
拉美储能三大流派对比(智利 vs. 巴西 vs. 墨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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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度 |
智利(现货派) |
巴西(容量拍卖派) |
墨西哥(国家主导重建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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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驱动力 |
弃电危机(输电拥堵) |
水电枯水期+鸭子曲线 |
CFE垄断+近岸外包缺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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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化程度 |
极高(1982年自由化) |
中等(双轨制ACR/ACL) |
极低(强行逆转回国家主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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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能收益来源 |
现货套利为主,容量补偿为辅 |
10年期固定容量合同(LRCAP) |
容量电价(MBP)占90%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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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干预程度 |
极少(仅设定并网标准) |
适中(组织拍卖,兜底收益) |
极强(约束性规划+54%配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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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投资风险 |
节点电价暴跌+输电延期 |
汇率波动+“巴西成本” |
政策朝令夕改+CENACE调度黑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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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企业角色 |
投资商+EPC+设备供应商 |
投资商+设备供应商 |
设备供应商为主+存量资产并购 |
通过这个对比,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结论:墨西哥是拉美三大市场中,制度性风险最高,但短期套利空间最大的市场。
结语:在垄断的裂缝中起舞
最成功的产业政策,往往是在市场失灵时果断出手,在市场成熟时优雅退场。而墨西哥的悲剧在于,它的政策始终在“过度自由”与“绝对垄断”两极之间剧烈震荡,从未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新版能源法案试图用行政命令锁死CFE 54%的市场份额,但这并不能解决墨西哥每年高达2.8%的电力需求增长。当行政力量的“有形之手”无法凭空变出电力时,它就不得不向储能这种能快速填补缺口的“速效药”妥协。这就是为什么在最严厉的国有化浪潮中,反而诞生了最激进的8.4GW储能规划。
对投资者而言,墨西哥并非可以轻易掘金的应许之地,而更像一片需要在“约束性规划”中寻找路径、在“CENACE调度黑箱”中研判风险、在“USMCA原产地规则”下精准落子的战略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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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Wood Mackenzie, Latin America's energy storage market to reach 23 GW by 2034, Sep 2025.
[2] U.S. Department of Commerce,Mexico - Power Sector: Electricity Infrastructure and Smart Grid, Feb 2026.
[3] PV Magazine,Mexico defines role of energy storage in national electric system, Mar 2025.
[4] Norton Rose Fulbright,Mexico Issues New Regulations to Govern the Electric Sector, Oct 2025.
[5] ESS News,Mexico becomes first to mandate social impact assessments for battery storage, Feb 2026.
[6] BNamericas,Mexico's battery storage hopes hinge on capacity payments, Dec 2025.
[7] 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 《中南美洲电力投资环境系列文章:墨西哥篇》, Aug 2025.
[8] OFweek储能, 《比亚迪储能联手墨西哥Skysense部署大规模储能》, Oct 2025.
[9] 储能日报, 《鹏辉能源、欣旺达、比亚迪、宁德时代等15家企业入围;墨西哥强制配储30%》, Mar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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