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营销总监刘止文

第六卷【闯荡】逆流而上

出差半月归来，刚踏入公司写字楼，大堂的空气里便多了几分陌生的局促。目光扫过三间办公室，正中那间的玻璃门上，“营销总监”四个字格外醒目——一个短胖的身影正端坐其间，正是新到任的刘止文。

他是湖北武汉人，三十出头，个头不高，每日里永远是笔挺白衬衫配鲜红领带，西装总比身形大上两号，松垮垮罩在身上，倒显出几分刻意的规整。听同事闲聊，这是行业内有名的销售高手，是戴生专程高薪聘请，来全权统筹公司国内所有业务的“压舱石”。

刘总的办公室本就逼仄，又无窗通风，平日里便敞着门。坐在大堂公共工位的我，总能清晰听见他与客户通话的声音——熟稔的腔调里，“合作”“共赢”“资源整合”轮番登场，像一卷被反复摩挲的旧录音带，流畅却寡淡。他的嗓门自带扩音效果，大堂里一众初出茅庐的业务员，每每抬眼望向那扇门，眼里既有艳羡，也藏着几分对职场前辈的敬畏。

刘总组织的第一场业务培训，我特意坐到第一排，脊背绷得笔直，生怕错过任何细节。讲到核心概念时，他忽然抬手指向我，声音陡然提高：“你来说，什么是业务？”

我慌忙起身，手不自觉地挠向后脑勺，心头一紧，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业务……就是把产品卖出去。”

话音落，全场哄堂大笑。刘总却面无表情，抬手推了推滑到鼻梁的金丝眼镜。这才看清，镜片后是一双标准的三角眼，眼窝微陷，天生透着精明与警惕。他扯了扯松垮的红领带，目光如尺，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三秒，缓缓开口，语气凌厉如刀：“不全面。业务，不单是要把东西卖出去，还要把钱收回来！”

一句话落地，满堂鸦雀无声。我脸颊瞬间发烫，耳根涨得通红，心里却暗自认可——他想得比我周全多了，我怎么就没能想得这么透彻呢？

尽管后来我对营销的理解有了不同的见解，但不得不承认，刘总当时那句“还得把钱收回来”，分量沉甸甸的，足以征服刚入行的我。

培训继续，当他说出“人和人之间，归根结底只有利益关系”时，我心底的执拗瞬间翻涌上来。我猛地起身，当众反驳：“不对！除了利益，还有爱情、亲情、友情，还有不求回报的善意与真心！”

刘总没有争辩，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敲打：“你现在转做业务，年龄偏大，早就错过了一线拼杀的黄金期。”

我转头看向身边那些刚毕业、满脸朝气的实习生，不得不承认，在整个业务团队里，我确实是年纪最长的那一个。心头猛地一沉，像被硬物狠狠撞了一下——原来，从车间转行出来，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可彼时的我，别无选择，为了站稳脚跟，为了掌握一门真正立足的硬技能，哪怕从零开始，哪怕步履维艰，我也愿意放下身段，像孩童学步般，一点点摸索成长。

自那以后，但凡遇到业务难题，我便鼓起勇气，主动敲开刘总办公室的玻璃门。

一日，他正伏案整理合同，抬头见是我，略显不耐烦地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三角眼微微眯起，透着几分烦躁，却还是抬手示意我进屋。

我直奔主题，语气满是困惑：“刘总，我跟进东莞的谭总快两个月了，他总直接挂我电话；偶尔接通，只说‘在忙，稍后回我电话’，可每次等到下班，都杳无音信。这种没诚信的客户，我该怎么跟下去？”

刘止文放下合同，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问题太基础。真忙的人，哪怕抽三十秒，也会说句‘稍后回你’；从不回电的，早把你号码归进‘可忽略名单’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业务不是跪着求人，是站着筛人。你的时间比电话费金贵，别耗在连基本尊重都不给你的人身上。”

末了，他冷补一句：“以后这么幼稚的问题，别再拿来烦我。”说完便低头翻页，指节分明的手快速划过合同，沙沙的声响，像在无情翻过我的羞赧与迟疑。我僵在原地，满心委屈无处诉说——我不过是真心求教，想把客户做好，从未想过依赖谁，可他的话，却像一把刻刀，在心上划下清晰的刺痛。

“刘总，您教教我吧，我是真的不懂业务！”我压下酸涩，语气无比诚恳，打心底里想拜他为师。

他终于抬眼，打量我数秒，语气淡漠：“你都做过厂长的人，我可教不了你。再说，你这个年纪，也熬不起了。”

“刘总，您这是看不起我！”我猛地打断，委屈与不甘翻涌而上——他一而再再而三拿年龄说事，全然不顾我的努力与付出。他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沉静，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整理合同，方才的翻纸声，也莫名停了。

“刘总！您记住，您教我，我两年就能超过您；您不教，我自学，五年之后，我照样超过您！”这句话掷地有声，我转身推门而出，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敲过那扇玻璃门，却换了一种方式“偷师”。我常搬一把椅子，坐在他办公室对面的工位旁，静静听他接电话，揣摩他的措辞、谈合同的节奏，甚至记下挂断前那句“回头细聊”的停顿——但凡能学到的细节，都一一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

刘总偶尔抬眼瞥见我，从不驱赶，只当我是空气，可讲电话的声音，却下意识压低许多。有几次，他甚至起身，缓缓关上玻璃门，彻底隔绝了我的视线与听觉。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坚持跟进了两个月的东莞深东意公司谭总，终于松口，说要来公司考察，连日来的坚持终于有了回响。我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满心欢喜，第一时间想到找刘总请教洽谈细节。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打完客户电话，才走了进去。办公桌前明明放着两张塑胶椅，可他没有示意我坐下，只是眯起三角眼，细细打量着我，空气里满是尴尬。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东莞这片区域，你别再开发了。”

“之前广东一直是公共业务区，大家都能开拓，何况这个客户，我跟了两个月……”我又委屈又愤怒，声音微微颤抖，满心不解与不甘。

“规矩变了。”他直接打断，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短促而强硬，“从现在起，广东业务全部交给王双喜。”

王双喜，是他刚招进来的湖北老乡，入职不过十几天，连深圳地铁换乘都没弄明白。

刘总见我没有点头，便大声地说道：“目前公司最大的客户都在你手里，别总盯着别人碗里的饭。”他目光扫过我胸前工牌上磨损的字迹。

我喉头一紧，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他再次拔高的通话声，依旧是熟练的话术。玻璃门轻轻晃动，映出我单薄而落寞的身影，满是无奈。

自此，我对刘止文最初的那点敬佩，彻底化作了厌恶。他也再未主动与我有过交集：我提交的方案，永远压在最底，批注潦草凌乱；他组织的业务员聚餐，也总会刻意漏掉我，自始至终，把我当成一个透明人，无视我的努力，也无视我的存在。

没过多久，刘止文在二楼会议室召开区域划分会议。我凑上前一看，自己名字后面，赫然标注着“青海、西藏、甘肃”西北三省——零客户基础，无任何历史资源，地图上那片辽阔的褐色，像一张被随意撕开又草草粘合的旧纸，满眼都是绝望。碍于戴生在场，我不好当场发作，只能死死攥紧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着怒火与委屈。

散会后，我径直冲进刘止文的办公室，语气冰冷：

“为什么？”

他靠在办公椅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我，语气平静得像陈述天气，没有一丝波澜：“宁波的卜总打了电话，要求华东区换业务经理。”

一瞬间，我恍然大悟——所谓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从宁波出差回来，不过一周。那晚KTV，卜总与他朋友刻意起哄，我坚守底线，坐怀不乱，扫了他们的兴致，也驳了卜总的面子。原来他一直怀恨在心，转头便向与我不和的刘止文投诉，处心积虑要换掉我。这场算计，他早已布好局，而我，从头到尾都只是棋盘上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你的能力很强，派你去西北开拓，正是公司最需要你的地方。”刘止文语气敷衍，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可眼神里没有温度，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西北遍地草原、牛羊，很多偏远地区连电都没有，谁会装监控？”我苦笑着，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饱含着无尽的无奈。

面对铁一般的事实，刘止文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冷漠到底：“那不是我该管的事。华东区由王双喜接任，这是公司的决定。”

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疼得发麻，可心底的剧痛早已盖过一切。我比谁都清楚，失去华东区意味着什么。

当初戴生把华东区划给我，本就是带着照顾——他知道我刚从车间转行，一千六百块的底薪根本撑不起一家老小的开销，便悄悄把华东区资源稳定、订单量大的核心客户，放到了我名下。

而现在，早已不是一家三口——永红腹中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

半年前在昆明出差，见同龄的陈燕章带着两个孩子追逐打闹，相依相伴，再想到家中独自玩耍的志豪，我心底深受触动，当即下定决心再生一个孩子，给志豪留个伴。永红答应得干脆，她说，该给孩子找个亲人，将来我们老去，他们也能互相照应。

可现在，我才刚领到一个月的华东区提成，一家人的生活刚有起色，转眼就要被发配千里之外。永红再过几个月就要临产，我这一去，别说陪她产检，恐怕连孩子出生，都无法守在她身边。

心底翻涌着悔恨与自责——怪我不懂职场圆滑，没搞好关系，才让他断我财路；怪我那晚坚守本心，没顺着卜总的意思，才落得走投无路。

“刘止文，你好狠！”我伸手指着他，声音颤抖，却再也说不出多余的话，转身决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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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之外》是一部非虚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素材来源作者详细的日记，为保护相关人物隐私，书中部分人名，地名做了化名处理。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无数70后、80后怀揣梦想打工，他们是城市崛起的基石，是时代发展的亲历者，可这段滚烫的青春和难忘的岁月，始终缺少一部真正走心、写实的经典作品予以铭记。而《长山之外》，便是要填补这份空白，用文字留住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让那些平凡却伟大的奋斗时光，被后世看见、被岁月珍藏。致敬每位用心生活的人，感谢您的阅读和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