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市场都装上了喇叭,只有她用嗓子
文 / 执笔向阳
今天去菜市场,像一头扎进了一个声音的工厂。
“耙耙柑5块!粑粑柑5块!”
“番石榴十块三斤!十块三斤!”
每个摊子前面,都有个小喇叭,用那种扁平的、不带一点喘气声的电子音,把一句广告词拆开了、揉碎了,24小时循环播放。它们不管有没有人听,也不管你爱不爱听,就是播。这些声音缠在一起,嗡嗡的,成了一片厚厚的、让人心烦的背景噪音。
我一直走到卖水产的地方,看见了那个卖虾的女老板。
她没有喇叭。
“大虾——!新鲜的——!”
声音是从她胸腔里发出来的,厚实,有点沙哑,带着一股子热气,一下子就把那片电子噪音撕开了一道口子。她不是一直喊,喊一嗓子,就停下来,低头摆弄一下盆里的虾,把几个不爱动的捡出来。看到有人脚步放慢,往这边瞅,她就提一口气,腰板一直,又喊上一声:
“来看看!活蹦乱跳的!”
说也奇怪,在她摊位前那小小一块地方,我反倒觉得安静了。不是没声音,是她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浑水,“咚”一声,清清晰晰,让你没法假装听不见。
我买了两斤虾。就在她低头忙活那一两分钟,眼角余光里,又晃过来两三个人,停在了她的摊子前。
一、她好像,活在一个不同的系统里
拎着虾往回走,我脑子里一直回放这个画面。
这好像不单单是“用不用喇叭”这么简单。这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活法”。
那些小喇叭,活在一个设定好的程序里。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用最小的力气(一度电),做最大范围的“广播”,希望总有一些声音,能撞上一些路过的耳朵。这很聪明,是吧?这就是我们现代社会最推崇的“效率”。我们刷手机,看推送,不也这样吗?系统用算法,把海量的信息“广播”给我们,撞上谁,算谁。
但这个女老板,她好像把自己活成了这套程序的一个“漏洞”。
她用嗓子,用眼睛,用即时反应的脑子。她的每一次吆喝,都不是“广播”,而是一次小小的、具体的“发射”。她在观察,在判断,在挑选“发射”的时机。她的目标,似乎不是“被所有人可能地听见”,而是“被眼前这个人真切地听到”。
一个追求“流量”,一个在意“相遇”。
德国有个哲学家叫韩炳哲,他说现在是个“倦怠社会”。我们累,不是被人逼着干活,而是我们自己停不下来,拼命地展示自己,追逐流量,好像一停下来就会被世界遗忘。这多像那些不停广播的喇叭啊!它们不敢停,因为它们一停,就“不存在”了。
可这个女老板,她敢停。她的“存在感”,不是靠不间断的噪音刷出来的,是靠那一声声带着热气、带着停顿、带着呼吸的吆喝,一下一下,夯出来的。
二、她在“反叛”,用一种很笨的方式
想到这儿,我忽然觉得,这个女老板挺“酷”的。
她可能在无意中,完成了一次小小的“反叛”。反叛什么?反叛那种把一切都变成可计算、可控制、效率最优的“工具理性”。
这是另一位思想家马克斯·韦伯提出的概念。简单说,就是啥事都只问“有没有用”、“划不划算”,把人当工具,把感情当累赘。喇叭就是工具理性的完美代表:叫卖?录下来,循环播放,最划算。
可人呢?人的观察,人的即时判断,人喊完一嗓子后那种微微的喘息……这些“不划算”的东西,恰恰是让我们感觉自己是“人”的东西。
女老板坚持用嗓子,就是在坚持这些“不划算”。她把叫卖,还原成了一个“人的行动”。这个行动里有观察,有体温,有不确定,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尊严。
她累吗?肯定比按开关放喇叭累。但这种累,是生命在真切地触碰世界时,自然发出的热量。这跟我们在“倦怠社会”里,那种被掏空、麻木的累,完全不一样。
三、回到“执笔向阳”:我们是在“广播”,还是在“回应”?
这件事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我的画室。
有时候,我是不是也在无意中,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教学喇叭”?
准备好一套漂亮的课件,设计好标准的流程,然后用一节课的时间,对着孩子们进行“知识广播”。高效,清晰,覆盖全面。
这有错吗?好像也没有。但总有些时刻,让我心里一动。
是某个孩子把太阳涂成蓝色,我放下课件,问他“你看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傍晚?”的时候。
是另一个孩子因为线画不直而赌气,我关上PPT,说“来,我们先不画直线,我们来听听铅笔在纸上跳舞的声音”的时候。
这些时刻,都没有“标准流程”。它们需要我停下心里的“广播”,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接收孩子发出的信号——可能是画上一道意外的颜色,也可能是脸上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然后,给出一个即时的、可能不那么“标准”的回应。
这不像喇叭,这像那个女老板的吆喝。是一次基于观察的、温暖的“发射”,渴望一次真实的“相遇”。
“执笔向阳”,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执笔”,是放下那些现成的、循环播放的“套路”,亲自去感受,去判断,去创造那个“此时此刻”最合适的下一笔。是敢于耗费心力,去做一次“人的行动”。
“向阳”,是让我们的全部感官,像向日葵一样,主动地、持续地转向眼前那个活生生的孩子。不是完成教学任务,而是去与一个独特的灵魂“相遇”。
四、尾声:做一声“人的呐喊”,而不是一段循环的代码
走出市场,身后的电子合奏依旧喧闹,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熟悉的背景音。
但那个用尽胸腔力气、在嘈杂中为自己劈开一小片安静的女老板,和她那一声声热气腾腾的吆喝,却像一颗小小的铆钉,扎进了我的记忆里。
在这个系统越来越智能、覆盖越来越无孔不入的时代,那种笨拙的、费力的、带着人味儿的“临在”,正变得越来越稀缺。
她可能从没想过什么哲学道理,她只是用最本能的方式在生活。但恰恰是这种本能,让她成了喧嚣市场里一个安静的“异数”,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
她无意中问了我们所有人一个问题:
我们更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一段高效、精准、无限循环的电子代码,还是活成一声会沙哑、会停顿、却带着呼吸与体温的——人的呐喊?
我拎着虾,走在回家的路上。虾在袋子里轻轻蹦跳,那是活着的动静。
而我的耳边,那声人的呐喊,余音未散。
#执笔向阳 #寻找手记 #人的呐喊 #倦怠社会 #工具理性 #在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