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田野】昆仑三重奏:符号、神话与市场交织的田野叙事

从博物馆出来，博物馆的广场西边一排有关于格尔木市七十年奋斗史的介绍展板，其中第五部分内容是有关于奥运记忆，几张图片展现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相关记忆。2008年1月22日，从海拔4300多米的昆仑山玉矿精心挑选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金、银镶玉料，在众人见证下被运往加工地江苏扬州，这是为奥运奖牌制作迈出的关键一步。人们用“玉出昆仑镶奖牌，藏羚‘迎迎’盼奥运”表达对奥运的热切情怀，这些都成为了奥运史上难忘的记忆片段。昆仑玉不再仅是单纯的材质选择，而是通过文化符号的提炼、多民族文化记忆的联结，以及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象的建构，实现了民族文化与国际语境的对话。

一是昆仑玉作为多民族共享的文化符号，联结跨民族的文化记忆。昆仑玉的符号意义，恰恰在于它承载了中国多个民族的文化记忆，而非单一民族的专属符号。对汉族文化来说，昆仑玉是中华文明源头性符号的延伸，被视为“万山之祖”，是神话体系中西王母居于昆仑、黄帝在昆仑铸鼎等传说下天地沟通的象征。从红山文化的玉猪龙、良渚文化的玉琮，到儒家“君子比德于玉”的伦理观，玉被赋予“纯洁、温润、坚韧”的精神内涵，成为中华文明礼乐文明的物质载体。昆仑玉产自昆仑山北麓格尔木，产地属性天然与汉族文化中“昆仑神话”的集体记忆挂钩，让汉族对“玉”的文化认知有了具体的物质依托。对藏族等青藏高原民族来说昆仑玉是“神圣空间的物质投射，藏语称昆仑山是“阿尼玛卿”相关山脉体系，是神山的象征，被视为神灵栖息之地，而玉石在藏族文化中同样具有神圣性。藏族传统中，玉佛、玉饰等被用于宗教器物，认为其蕴含纯净的能量，与敬畏自然、追求吉祥的价值观契合。昆仑玉的产地是藏族、汉族、回族、撒拉族等多民族聚居区，当地藏族认为昆仑玉是神山馈赠的珍宝，与汉族对“昆仑神话”的记忆虽有差异，却共享玉是神圣、吉祥的象征的核心认知。这种“同中有异、异中求同”让昆仑玉成为联结青藏高原民族与内地民族的文化媒介。对多民族共同历史来看，玉文化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见证。历史上中国各民族对玉的使用与认知一直延续，北方契丹、女真等游牧民族将玉用于贵族配饰，与汉族玉礼器文化形成交流，藏族玉器中的错金工艺，吸收了中原金属工艺与西域镶嵌技术，西南彝族的“玉璋”则与中原夏商玉礼器存在形制关联。昆仑玉进入奥运奖牌，本质是对这种多民族玉文化互动史的现代回应，它不是某一民族的文化输出，而是各民族在历史中共同塑造的玉文化传统的当代呈现。

二是“金镶玉”以“材质共生”隐喻“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强调中华民族是由众多民族单元组成的统一体，各民族既保持自身特色，又共同构成整体。昆仑玉与金、银、铜的“镶合”设计，恰恰以物质形态隐喻了这一民族格局。一方面，玉与金属的共生恰好是多元与一体的视觉化表达，金属奖牌是国际奥运奖牌的常规材质，代表国际通用规则，中国民族文化元素的昆仑玉是民族特色，金属的硬朗与玉的温润镶嵌融合就像中华民族中各民族特色与整体认同的关系，昆仑玉代表的区域民族文化没被消解，而是作为整体的有机部分存在。另一方面，产地具有多民族属性，隐喻各民族共同参与的国家叙事。格尔木是藏族、汉族、回族、撒拉族、蒙古族等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区域，本地的玉石开采、加工，本身就是多民族协作的产物，将多民族聚居区的产物纳入奥运会这一国家重大事件，本质是在传递国家重大成就由各民族共同参与的叙事，我想此刻奥运奖牌不仅是中国的奖牌，更是中国各民族共同的文化呈现，强化了各民族都是中华民族大家庭成员的认知。

三是从民族文化到世界语言，玉文化民族自信的表达。昆仑玉进入奥运奖牌，用民族文化符号重新定义奖牌的意义，打破西方中心的材质认知，输出民族文化的价值内核；昆仑玉作为中国符号出现在全球视野中时，其意义不仅是让世界认识玉，更在于让国内各民族通过这一事件，重新感知本民族文化的价值，藏族看到神山之玉被世界认可，汉族看到传统玉文化的现代延续，其他民族看到多民族共同生活的土地被关注，这一过程，会强化中华民族文化值得骄傲的集体心理，进而增强民族凝聚力。

步入昆仑公园，没有一丝来之前的惊喜，更多的是失望吧。带着不死心的期待值继续向前，终于在一个高于地面三四面的正圆形的活动广场上看到了一圈壁画，画面内容杂乱，嫦娥衣袂飘飘飞向月宫，女娲黄土造人赋予生命，伏羲女娲蛇身交缠演绎创世神话等，这些源自《山海经》《淮南子》的汉文典籍意象，被精心绘制于此，构成一条华夏创世神话长廊。

最近接触到的资料都是将昆仑定位为“中华神话之源”“民族精神摇篮”。昆仑神话是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基因。此处，神话不再是缥缈传说，而是被征用的文化资源，服务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当代国家建构。思政课本上的嫦娥奔月已巧妙链接到现代航天成就“嫦娥工程”，神话思维与现代科技在此达成共谋，共同强化“文明古国”向“科技强国”跃升的合法性叙事。

然而，当我访谈到一个公园的藏族大叔，问他是否了解这些神话故事，他说：“我们的山神故事和画上这些感觉不太一样。”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公园的神话呈现，本质是以汉文典籍为蓝本的国家标准化叙事而非地方性神话。昆仑公园的壁画长廊，已然成为观察国家如何通过神话资源进行文化整合与民族精神形塑的鲜活现场。

昆仑玉产业园的喧嚣扑面而来。门口摆满了临时的售卖摊位，稍许游逛就直奔师姐推荐的熟人玉饰品商店。站在不到6平方米的小店里，听着门外水锯切割石料的嘶鸣与抛光机的嗡响交织声，也嗅到空气中悬浮着细密的玉石粉尘味。展厅则是另一番景象，玻璃展柜在射灯下流光溢彩，陈列着各种段位、形色各异，大小不同的玉饰品。销售小姐姐在忙乱中尽量满足我们一群人想要仔细欣赏的愿望。当我手持强光手电，我还激动地演示如何辨别玉料水头和絮状物，果然没有白学的知识，老母亲教给我的这些知识还是相当有用的！

产业园的独特生态更引人深思：头戴白帽的回族商人用流利汉语与粤商洽谈玉料批发；身着藏袍的店主向游客推销“九宫八卦”玉牌，讲述图案蕴含的藏传佛教寓意；汉族电商主播正架起手机，激情讲解“昆仑玉招财养生”的功效。玉石产业链条成为多民族经济共生的熔炉。

藏族店主说：“以前我们只做寺院佛像和念珠，现在得琢磨游客喜欢啥——生肖牌、星座挂件、一些大摆件都得做。”回族女老板说“玉就是石头，值钱是因为人信它。我们跑矿山、控成本、拓销路，关键是把信变成买。”这是不是也体现出了在市场逻辑驱动下，不同民族都在利用各自文化资本，形成基于经济理性的新型族际互动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