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市场法律研究】香港上市公司董事的合规新要求 —— 联交所 2025 年 11 月上市监管通讯核心解读

2025年11月，香港联合交易所有限公司（下称“联交所”）发布《上市监管及规则执行通讯》第13期（下称“监管指引”），清晰勾勒出董事责任的底线，并直面市场长期存在的若干误解。对于正在或考虑担任此职的人士而言，理解这份指引，是规避监管风险、实现角色价值的重要基础。

一、监管力度升级：制裁体系日趋严密

近年来，联交所的监管手段愈发精准且严厉。自2021年7月《上市规则》修订以来，一套“渐进分级的纪律制裁”机制已逐步成型。其中，以下几项尤为值得关注：

• “董事不适合性声明”：作为制裁体系中的最严厉措施，主要针对“最恶劣或极其严重的案件”，意在向市场传递明确的监管信号。一旦被施加该项声明，相关人士的董事生涯将面临实质性影响。

• “损害投资者权益声明”门槛降低：现行规则下，只要担任董事“可能会损害投资者权益”，即可作出此声明，不再需要证明其“故意或持续”失职。这表明监管的预防性介入已明显前移。

• “间接责任”的引入：即使并非直接责任主体，若在知情情况下参与违规，或因不作为导致违规发生，亦可能受到制裁。这意味着高级管理层、主要股东等相关方均被纳入更广泛的责任网络。

数据显示，近年来涉及“适合性疑虑”的严厉制裁案件占比显著上升，反映出联交所对董事失职行为的容忍度正在持续下降。

二、六大常见误区：董事不可忽视的“红线”

监管指引的重点之一，在于系统梳理了市场对董事职责的六大“常见误解”。对于董事而言，抱有这些想法无异于置身监管风险之中。

误区一：“工作转授他人，责任也随之转移”

这是最容易被误读的一点。联交所明确指出，虽然具体工作可以分工，但“积极监督所转授职能的履行情况”这一核心责任无法转授。董事需持续关注转授权限内的事务，并对任何异常信号及时跟进。无论是证券交易的合规，还是放债业务的风险管理，转授后的“撒手不管”均可能构成重大失职，过往案例中已有董事因此被施加“董事不适合性声明”。

误区二：“遵循了专业意见，便可高枕无忧”

专业意见固然重要，但并不能自动成为免责理由。董事需对专业意见“抱有适当的怀疑态度，运用常识，并作出适当查询”。文件中提及的典型案例显示，有董事在未作任何质疑的情况下，盲目采纳了一份显示土地价值在六个月内飙升七倍的估值报告，最终导致财务报表严重失实。其失职之处，正在于未向估值师或公司核数师进行必要查询，以验证该等异常增长的合理性。

误区三：“商业利益可以成为违反《上市规则》的理由”

联交所对此立场明确：“商业原因不能凌驾于遵守《上市规则》的责任之上。”无论是为规避地缘政治制裁、获取交易溢价，还是应对迫切的资金需求，任何商业上的考量均不能成为绕过监管合规的正当理由。公然或罔顾后果的违规行为，往往招致最严厉的制裁。

误区四：“非执行董事，特别是独立非执行董事，责任更轻”

这是需要重点澄清的观念。文件明确指出：“董事（执行及非执行）以应有技能、谨慎和勤勉行事的责任相同，亦有相同的受信责任。”独立非执行董事的核心角色在于监督，尤其是作为审核委员会成员，其首要职责是“监察及确保管理层建立及维持足够并有效的内部监控系统”。仅以“不知情”或“依赖管理层”作为辩护理由，在监管审查中通常难以成立。监管指引引用的案例亦表明，仅设有“一般的内部监控政策”而未能确保其足够有效，独立非执行董事同样可能被追究责任。

误区五：“股东投票罢免后，董事会可短期内重新委任”

这一做法涉及公司治理的基本秩序。联交所强调，股东决议具有约束力，尊重股东表决结果是透明度和问责制的重要体现。在股东大会否决某董事委任后，董事会若在短期内重新委任同一人，将直接挑战股东权威，并引发对该董事是否履行诚信责任的质疑。

误区六：“公司秘书可承担全部合规责任，董事可做甩手掌柜”

公司秘书虽是重要的合规把关者，但并不能替代董事的监督职责。董事需积极跟进公司秘书的工作，确保其妥善履职。若因董事监督不力而导致违规，董事本人仍可能承担责任。

三、责任同构下的角色分野：执行董事的“操作风险”与非执行董事的“监督风险”

综合监管指引的内容，可以较为清晰地看到一幅“责任同构、角色分野”的图景：

• 法律责任的“同构性”：无论是否冠以“执行”或“非执行”头衔，所有董事在诚信义务、勤勉义务和受信责任上的法律标准是完全一致的。监管追责并不会因职务类别而有所区别。

• 履职风险的“差异性”：

• 执行董事：风险更多集中于“操作风险”。由于深度参与日常运营，其失职往往直接体现为业务决策失误、交易操作违规或管理行为不当。

• 非执行董事（尤其是独立非执行董事）：风险主要体现为“监督风险”。其失职并非源于具体操作错误，而在于未能有效识别、质疑或阻止问题，尤其是在财务报告、内部监控、关联交易及高管薪酬等关键领域。

四、对专业人士的启示：非执行董事的战略价值

在责任标准统一的前提下，对于希望参与公司治理的专业人士，担任非执行董事（特别是独立非执行董事）往往更能体现专业价值，同时也有助于相对清晰地界定履职边界。

1. 聚焦治理核心：非执行董事的角色使其能够脱离日常运营事务，将精力集中于战略审视、风险管控、利益冲突审查及管理层问责等治理层面的“高价值”领域，也更易于发挥专业经验优势。

2. 规避直接运营风险：不直接负责具体执行，意味着无需为单一项目的成败或特定业务的市场表现承担直接管理责任。其责任链条更明确地指向“监督是否到位”，而非“执行是否错误”。

3. 契合监管导向：当前监管持续强调董事会尤其是独立非执行董事在内部监控方面的首要职责。担任这一角色，正是回应监管关切的重要方式，其地位在治理结构中具有不可替代性。

4. 保持独立视角：这一角色天然要求并维护外部性与独立性，使其能够在董事会中提供相对客观的判断，在关键时刻发挥“刹车”或“警示”作用，这也正是内部高管难以替代的价值所在。

需要审慎看待的是：选择担任非执行董事，并不意味着进入“避风港”。相反，这是一个对主动性、判断力和责任感要求更高的职位。它不仅需要扎实的专业基础，更要求履职者具备敏锐的风险意识，以及在必要时敢于提出质疑、挑战管理层的魄力。联交所的相关案例已表明，“沉默型”或“橡皮图章”式的非执行董事，同样是监管关注的重点对象。

结语

香港联交所的最新通讯，为上市公司董事描绘了一幅“责任平等、监督至上”的监管图景。它澄清了关于非执行董事责任较轻的误解，也明确了其在公司治理中不可替代的监督价值。对于有意进入上市公司董事会的专业人士而言，需要理解，在责任同构的新环境下，厘清角色定位、切实履行监督职责，既是合规的底线，也是实现董事价值、维护股东信任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