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作为生意:豪斯德洛娃的文化批判与市场妥协


克拉拉·豪斯德洛娃的名字在近几年内迅速成为当代中欧艺术的一张名片。这位1990年生于捷克乌赫尔堡的艺术家,以融合波西米亚传统织毯工艺、前社会主义时期粗野主义建筑与沉浸式感官体验的大型装置,迅速进入了从巴塞尔艺术展到汉堡火车站当代艺术博物馆等艺术场域。
去年她在柏林的大型个展《embrace》作为香奈儿文化基金的首个委托项目亮相,更是将她的职业生涯推向了顶峰:9米高的亚麻挂毯、弥漫着泥土气息的混凝土地面、复刻了俱乐部音响的声音装置,共同构建了一个被媒体称为“神话般的景观”的沉浸式空间。
然而,在这一片赞誉声中,当她试图用柔软的织物包裹冷战的钢铁记忆,用手工的温度消解工业时代的冰冷时,她究竟是在完成一场对后社会主义集体记忆的深刻反思,还是仅仅将这些沉重的历史打包成了一套供西方中产阶级消费的异国情调的美学套餐?她对现实的批判,是否早已在资本的温柔拥抱中被悄然消解?


Klára Hosnedlová克拉拉·豪斯德洛娃
# 怀旧的双重镜像:反思性还是美学化?

Klára Hosnedlová
克拉拉·豪斯德洛娃
克拉拉·霍斯内德洛娃 (Klára Hosnedlová),1990年生于捷克乌赫而堡 (Uherské Hradiště),现在生活和工作在德国柏林。她的作品探索了在现代和当代设计和建筑中结晶的历史情感。她的雕塑和环境归功于对东欧历史和过去的集体记忆。

艺术评论|惠书文
Art Review | Hui ShuWen
克拉拉的创作始终围绕着 “怀旧” 展开。就像某位评论家所说:“这种怀旧并不试图恢复一个虚假的过去,而是在过去与现在的缝隙中,探索记忆的模糊性与矛盾性。她通过感官的细节铺陈,让观众触摸到异地历史的温度。”但问题在于这种感官式的抒情沉浸,是否已经越过了“边界”,变成了她对地域性历史创伤的美学化复制?
在她的装置里,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舒适的“过去”。当观众行走在标准化的混凝土地砖上,闻着泥土的香气,听着摩拉维亚方言的合唱,仿佛进入了一个被净化过的童年乐园。那些曾经的压抑、边界的冲突和乌托邦幻灭的痛苦,都被转化成了柔和的色调、柔软的织物与治愈的气味。若所有的痛苦都被转换成了可体验的氛围感,那么历史的残酷性是否也就被抹平了?
这种对 “失落的现代主义乌托邦” 的打捞,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创作。早在2000年代初,西方艺术界就已掀起过一轮对前社会主义现代性的怀旧热潮。彼时,一大批艺术家投身于档案研究,从冷战建筑与社会主义设计的废墟残骸中,打捞出那个未曾实现的未来。二十年后,当这股潮流早已退去,克拉拉却只是将这套早已过时的语言,用更昂贵的材料、更庞大的尺度、更沉浸式的技术,重新包装了一遍。她没有提出任何新的批判,没有对当下的政治现实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在重复着二十年前的老调,将那个早已被消费过的 “怀旧”,再一次卖给了愿意为体验买单的新观众。

其作品另一特质是对波西米亚本土传统工艺的复兴。她与当地的织毯工匠合作,用传统的木织机手工制作成巨型挂毯,并使用当地种植的亚麻与大麻,再通过植物染料染色。她反复强调这些材料的 “在地性”,强调这些工艺的“百年传统”,以此来对抗全球化的工业生产的底层逻辑。这一套叙事,精准地击中了西方艺术界对“边缘地区手工性”的想象:在这个被资本与Ai算法统治的世界里,来自东欧的、原始的、手工的和前资本主义的工艺,成了一种稀缺的、真实的、带有反抗性的符号。
这种对工艺的挪用,是否本身就是一种新的殖民主义?她将这些波西米亚的乡村工艺,从它们原本的生存语境中抽离出来,放到柏林、伦敦、纽约的顶级美术馆里,变成了一种供西方精英观赏的“异国情调”。那些织毯工匠,以及世代传承的手艺,在她的作品里,仅仅是作为一种“真实性”的标签而存在。当观众惊叹于手工的温度,惊叹于传统的厚重时,却没有人关心那些工匠的处境:他们是被剥削的廉价劳动力吗?这些传统工艺的衰落,艺术家是在真正地帮助它们延续,还是仅仅在消费它们最后的余晖?
克拉拉在作品里反复强调,我所使用的是“捷克最后剩下的亚麻工厂”,是“当地最后的织匠”。这本身就成了作品的最大卖点:一种濒临灭绝的、原始的、纯粹的工艺,正好满足了西方观众对“未被污染的他者”的想象。就像19世纪的欧洲艺术家跑到殖民地去寻找“原始的真实”一样,她跑到捷克的乡村,把那些即将消失的民俗工艺打包成艺术作品,卖给了西方的艺术市场。她把这些工艺从它们的本土语境里剥离出来,变成了一种没有历史、没有政治性,只剩下表层美学的奇观。那些工艺背后的阶级问题、性别问题、乡村衰落的问题都被抹去了,只剩下“手工”、“传统”、“自然”这些漂亮的标签。

这种他者化的后果是其作品最终变成了西方中心主义的又一个佐证:东欧的艺术家,就应该做这种民俗的、手工的、充满地方色彩的作品,就应该给西方提供这种异国情调的消费品。她不需要有什么深刻的政治批判,也需要有什么前卫的形式实验,只要她能拿出那些柔软的挂毯、那些充满乡土气息的材料,就足够能让西方的场馆与收藏家买单。
如果说怀旧的美学化与工艺的他者化,还只是创作层面的问题,那么香奈儿的委托,则彻底暴露了克拉拉的批判的虚妄。《embrace》这个展览,作为香奈儿文化基金的首个汉堡火车站委托项目,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资本打上了烙印。
艺术家创作的原本核心是对前社会主义时期集体记忆的反思,是对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批判,是对边缘群体的发声。但当她的作品被香奈儿这个奢侈品品牌资助的时候,所有的这些批判都被消解了。香奈儿是什么?是全球资本主义的商业符号,是阶级分化的极致体现,是靠着剥削全球南方的劳动力,靠着制造虚假的消费欲望来盈利的奢侈品巨头。现在,这个品牌,却来资助一个批判资本主义的艺术家的展览?

当然,这对于品牌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奢侈品品牌早就明白,文化是最好的软权力。通过资助这些带有批判色彩的艺术家,他们可以洗白自己的资本形象,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支持艺术、支持“前卫”、支持多元文化的先锋品牌。艺术家那些关于后社会主义记忆、关于边缘工艺的批判,正好成了香奈儿最好的装饰:你看,我们不仅卖包包,我们还关心历史,关心边缘,关心文化!
她原本要批判的资本主义异化,变成了香奈儿的文化营销;她原本要反思的阶级问题,变成了资产阶级的品味消费。展览16欧元的门票,已经把所有的工人阶级和所有的她原本要代表的边缘群体都挡在了门外。能进去体验她的“摩拉维亚记忆”的,都是那些买得起香奈儿包包的中产阶级。他们在那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展厅里拍照,发朋友圈,感叹着艺术的美好,感叹着历史的厚重,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就是原本要被批判的那个阶级。

更最讽刺的是:其个展名称叫《embrace》,即拥抱之意。她原本想要拥抱的,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是那些被边缘化的群体,是那些被压抑的历史。但最终,这个拥抱,变成了资本对她的拥抱。香奈儿用资本的温柔,把她的所有批判都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把它们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她的反抗,最终变成了统治的工具;她的批判,最终变成了资本的装饰。
不可否认,克拉拉是一个极其有天赋的艺术家。她对空间的感知,对材料的运用,以及对感官的调动,都达到了不错的水准。她的意图无疑是真诚的:想要用女性的手工去消解粗野主义的男性化;想要用柔软的记忆去对抗冰冷的历史;想要用边缘的声音去反抗中心的霸权。
但在当代艺术市场的逻辑里,所有的这些真诚最终都被转化成了商品。怀旧变成了体验,工艺变成了异国情调,批判变成了营销。艺术家以为自己在拥抱历史,但最终,她只是拥抱了资本。她的作品就像一个受伤的蝴蝶的意象,看起来脆弱而美丽,但实际上它早已被资本的钳子夹住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了。

当我们站在《embrace》的展厅里,闻着泥土的香气,看着那些巨大的挂毯的时候,我们应该问自己:我们真的在反思历史吗?还是我们只是在消费一个漂亮的、没有痛苦的、可以拍照的过去?克拉拉的作品告诉我们,在这个时代,批判已经不再是反抗的武器,它只是资本用来自我更新的养料。无论你有多真诚,无论你有多尖锐,资本最终都会给你一个温柔的拥抱,把你消化掉,变成它的一部分。
或许这才是她作品最深刻的悲剧:她以为她在批判这个时代,但最终,她只是成了这个时代的又一个资本文化的利益注脚。

文章|惠书文
编辑|Rosan
监制|MieMie
发行|一甸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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