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灾市场

灾难赌博其实历史悠久。

1931 年就有报纸说，天气赌博是 “世界上最古老、最刺激也最没谱的赌局之一”。

1886 年，赌下雨时长就很流行；到 1930 年代，办公室里赌天气更是家常便饭。

从 19 世纪到 21 世纪，天气赌博越来越正规化：从私下打赌，到团伙赌局、彩票，再到 Weather Champs 这类游戏化预测 APP。

赌下雨是最古老也最常见的天气赌博，常常和地方习俗绑在一起。

1880、1890 年代，加尔各答和孟买非常流行。

人们聚在一起赌雨量计会不会溢出来，觉得这种事没法作弊 ，下没下雨一目了然。

有报纸写道：“在印度，下雨就是倾盆大雨，没什么模棱两可的。”

 很多人因此觉得，自然现象不受市场操控，赌雨甚至可以作为美国投机市场的参考，因为它和股市波动无关。

资本主义，把天气的不确定性变成了可计算的风险和赚钱工具。

20 世纪上半叶出现的 “天气赌池”，让天气赌博走向规模化、组织化，而美国官方气象数据给了它很大支撑。

随着欧美官方天气预报普及，气象数据越来越多，推动了天气赌博的体系化扩张。

1915 年德州一家报纸就说：“赌天气在美国大部分地区已经成了一种风气。” 美加一些大城市的赌盘组织严密、利润巨大，但都属于非法。

1950 年，圣路易斯警方端掉一个天气赌窝，据称年收入高达 260 万美元。

有的赌局纯靠运气，有的则需要预测能力。

有人赌第二天某一时刻的温度，有人赌多项天气数据组合。

赌徒甚至试图贿赂气象人员篡改温度，或者在气象报告送到报社前动手脚。

圣路易斯为此加强安保，美国气象局也强调，气象数据是公共资源，必须对公众开放。

气象数据还推动了 “灾难金融化”，这也是后来灾难市场的前身。

马克・吐温 1919 年在演讲里开玩笑说，天气可以 “出售、储存、投资”。这番话很有预见性。20 世纪出现了降雨保险、洪水保险、天气衍生品、巨灾债券等金融产品。

通过保险和再保险，资本主义把天气风险变成了可计算、可盈利的资产。

但这套逻辑有个前提：降雨、飓风等灾害的随机性，可以像资产一样用市场规律管理。

可惜保险商、交易员、基金经理从来没能完全做到 ，恶劣天气的不确定性永远存在。

赌博和投机的界限，看似清晰，其实很模糊。

这种区分往往带有阶级色彩：贬低普通人的非理性行为，以此给精英的金融操作 “正名”。

美国镀金时代，正规交易所和地下赌盘曾对簿公堂，争论期货投机和街头赌价有没有区别。

1905 年最高法院裁定：有资质的人在正规交易所做投机，是合理的风险管理；但地下赌盘就是非法赌博。

1907 年《纽约时报》说得直白：“从哲学上讲，所有保险本质上都是赌博。” 降雨保险尤其如此。它 1910 年代在英国出现，1919 年进入美国。

人们可以在球赛、集市前七天买 “防雨保单”，赌那天下不下雨。《商业与金融》解释得很形象：“你交钱赌下雨，保险公司开赔率赌不下。这当然是赌博，但完全合法。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

1920 年代的天气预报只能准 24 到 36 小时，所以没人能拿到靠谱的 5 天预报。1925 年，一位前政府气候学家、现保险高管宣称，降雨保险是 “公共服务”，能消除风险、稳定生意。

但早期很多人买了保险后发现晴空万里，就私下转卖保单。在不需要证明可保利益的年代，甚至有人给别人的生意投保，就盼着下雨赚钱。1923 年一份行业刊物直接说：“降雨保险从一开始就带着强烈的赌博性质。”

降雨保险保的是普通风险，不是重大灾难。1968 年，美国推出国家洪水保险计划（NFIP），为洪水高危区房主提供保障。

但从一开始，如何定保费就很棘手：既要精算公平，又要让民众和政府接受。洪水风险区的划分本身就是一种统计游戏：所谓 “百年一遇洪水”，是指某场洪水在任意一年发生概率为 1%，而不是真的 100 年才一次。

灾难一旦发生，投资者可能血本无归；没发生，就能拿到两位数的高回报。

1990 年代，更复杂的金融工具出现，用来应对保险公司不愿承保的天气风险。能源交易商、风险模型公司、再保险公司设计出新的定价方式，推出天气衍生品和巨灾债券。

媒体既把它们叫投资，也直接说是赌博。《财富》杂志称之为 “赌天气”。

这类产品最早由安然等能源公司在 1990 年代末推出，用来应对暖冬等非极端天气带来的用量波动 ，保险公司不愿承保，因为定不出合理价格。

能源公司发现，如果把气温做成指数，给每个点位标上价格，就能像炒外汇、利率、农产品一样 “炒天气”。

天气衍生品和保险不一样，不管有没有实际损失都能赔钱。地理学家说得一针见血：“天气没法实物交割”，所以大部分交易都是投机，不是避险。

1980 年代，波士顿保险顾问卡伦・克拉克开发了第一个巨灾风险计算机模型。她当时说：“要定价，就得知道这是十年一遇、百年一遇还是千年一遇。” 她用飓风和建筑损毁历史数据建模，开了自己的公司。

保险公司一开始不信她预测的巨额损失，直到 1992 年安德鲁飓风来袭，造成 65 人死亡、270 亿美元损失，11 家保险公司破产。

之后，汉诺威再保险、瑞士再保险等公司推出巨灾债券。它本质是把灾难风险金融化，让保险公司把风险转嫁给资本市场投资者。

一旦地震、飓风达到触发条件，发行方就能拿到赔付。2007 年《纽约时报杂志》直接称它为 “大自然的赌场”：高风险、高回报。

一位从生物物理学家转行的华尔街量化投资人，2001 年创办对冲基金，十年内做成全球最大巨灾债券投资机构。他说：“巨灾债券的妙处就是简单，对投资者没有复杂门槛。” 全球巨灾债券市场主要在美国，近两年利差创下新高，对冲基金赚得盆满钵满。

《财富》2024 年写道：“世界灾难不断，巨灾债券规模冲到 450 亿美元纪录，成了对冲基金的核心策略。”据《经济学人》数据，这类债券 2023 年回报 20%，2024 年 18%，而且和股市债市波动不相关。

到 2025 年 4 月，普通散户也能通过纽交所的 ETF 投资全球巨灾债券组合。

灾害事件合约，是灾难市场最新、最直白的形式。2018—2022 年，美国每年宣布的重大灾害数量，几乎是 1960—2010 年均值的两倍。

气候变化让极端天气、飓风、暴雨、洪水越来越猛，2024 年成为 1980 年以来保险损失第三高的年份。

但这些灾害并非 “纯属天灾”。灾害专家一再强调：没有真正的 “自然灾害”。长期不可持续的开发、被忽视的公共设施、系统性的贫富差距，让有色人种、残障人士、低收入群体不成比例地住在高风险地区。

事件合约是零和游戏，用 “是 / 否” 赌未来某件事，比如选举、美联储加息、体育比赛。价格永远在 0 到 1 美元之间，代表市场认为的发生概率。标价 0.75 美元，就意味着四分之三的人赌它会发生。

Kalshi 自称 “事件交易所”，把预测变成资产。联合创始人对彭博社说：“长期愿景是把一切都金融化，任何观点分歧都做成可交易资产。” 平台用 “公平竞争”“思想市场” 这类说法，强调普通人的群体智慧，而不是金融精英的专业判断。

另一位创始人则说：“核心力量就是让各种观点的人去研究、找信息，最后市场价格就成了最准的预测。”

Kalshi 宣称这种二元合约 “让交易民主化”，毕竟谁都能发表看法，不行还能瞎猜。但用 “是 / 否” 看待灾难本身就错了。

事件合约把灾难简化成孤立事件，而学者早已指出：灾难不是突然发生的，是长期历史问题积累的结果。

它还忽略了连锁灾害、次生灾害，有些灾难的规模和复杂程度，根本不是一个 “事件” 能概括的。

随着新闻热点转向下一场灾难，公众对 “拿人命赌博” 的道德愤怒很快就淡了。

赌灾难，是灾难资本主义一种格外荒诞的形式。作家娜奥米・克莱因最早提出：战争、天灾之后，企业趁机发灾难财，政府借机推行私有化、放松管制。其他学者则用这个概念研究灾难如何成为资本的生意。

在线灾难市场，则是灾难资本主义的新版本：在 2024 年成为史上最热年、全球温升首次突破 1.5℃的背景下，金融交易、数据界面、普通用户被整合到一个平台，让人可以轻松赌各种气候灾难。

自称 “全球最大预测市场” 的 Polymarket，2025 年初因为洛杉矶野火赌盘遭到猛烈批评。1 月中旬，相关市场交易额达 83.1 万美元，赌点包括：火势何时控制 50%？2 月前能否完全扑灭？总共烧多少英亩？

舆论迅速谴责这种 “灾难游戏化”，社交媒体和主流媒体都批评其冷血。但热度一过，愤怒很快消散。不过，野火市场背后的问题远比表面更令人不安：它揭示了灾难资本主义、灾难金融化，以及在地球不断变暖时，人们如何用加密货币赌灾难。

不同平台的灾难市场大同小异，但 Kalshi 和 Polymarket 刻意包装不同，以此模糊赌博和投资的界限。Kalshi 把自己包装成投资工具，有计息组合、高级交易功能。

但亚利桑那州不买账：2026 年 3 月 17 日，州总检察长对 Kalshi 提起刑事诉讼，指控它非法经营赌博业务、开设选举赌盘。

Polymarket 则更直白，自称博彩平台：“选市场 → 下注 → 赚钱。”

抛开话术，两家公司创始人都是二十多岁的亿万富翁，估值惊人（Kalshi 1100 亿美元，Polymarket 900 亿美元），在华盛顿监管环境宽松，小唐纳德・特朗普都在顾问委员会。

2024 年 10 月，Kalshi 获准开选举赌盘；2025 年 9 月，Polymarket 重新在美国合法运营。金融和媒体巨头纷纷入场：纽交所母公司投了 20 亿美元，CNN、CNBC 也和 Kalshi 合作，把赔率直接放进新闻播报。预测市场正在快速主流化。

在线事件市场不只是预测未来，还在影响未来。Kalshi 可绑定加密钱包、银行卡，Polymarket 则完全基于区块链和加密货币。讽刺的是，加密挖矿和数据中心消耗巨量能源，本身就在加剧气候变暖，而这正是人们下注的对象。

灾难市场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更多人赌 → 产生更多数据 → 消耗更多能源 → 气候更糟 → 更多灾难可赌 → 吸引更多人。这会进一步放大资本主义和气候变化带来的不平等。

加密财富集中在全球北方金融精英手中，环境代价却由全球南方承担，带来热浪、干旱、粮食绝收、人口流离。加密挖矿耗电高、污染重，美国一些社区已经在抗议新建数据中心。

一个在野火中倾家荡产的房主去赌盘下注，该被谴责，还是值得同情？

赌洛杉矶野火这种真实悲剧，道德上明显和赌场、赌球不一样。但在 Polymarket 上，“野火”“天气” 和特朗普、伊朗、奥运、AI、政府停摆并列，慢慢被常态化。

平台用类似炒股软件的仪表盘，把一切简化成概率、成交量、回报率，制造出 “人类能掌控不确定性” 的幻觉。全球复杂的政治经济，被简化成点一下红绿按钮的 “是 / 否”。

界面之下，评论区里的匿名用户正在面对道德困境：拿别人的不幸下注，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人冷血逐利：“这种市场我能玩一天。” 有人良心不安：“我宁愿自己输钱。”

有人指出巨大道德风险：赌火势蔓延，可能让人有动机故意纵火。“这极度不道德。

有人会赌控制不住，就有经济动力去放火。” 创始人被问及时含糊其辞：“市场很小，风险有限，这事比较敏感。”

但现实场景其实很复杂：一个房子被烧光、保险不够赔的房主，可能去赌盘下注弥补损失；保险经纪一边接惊慌客户的理赔电话，一边在市场交易；保险公司甚至作为机构进场，用赌盘对冲债券风险。

房主、保险员、纵火者，可能出现在同一个市场里。

有人在评论区发表冷血言论，说 “洛杉矶活该”“就该重置一次”，这是一种世俗版的 “天谴论”。也有人怒斥：“他们也是人，有家庭，别把灾难政治化。” 还有人借机发表种族主义、党派攻击言论。

同时，信息真假难辨。有人搬运官方气象数据，有人散布谣言。不难想象，有人会故意发假消息操纵市场。

但可以确定的是：海量信息和争论没有减少不确定性，反而让一切更混乱。有人说：“别吵了，相信市场就行。” 可相信灾难市场，究竟意味着什么？

灾难市场看起来都一样，其实时间尺度完全不同。

野火、地震是几天内的 “快灾害”；气候变化是缓慢但加速的 “慢灾害”。除了赌突发灾难，人们还赌日常气温、北极海冰面积等长期气候指标。Kalshi 甚至有长期气候赌盘，比如 “2050 年前全球温升会不会突破 2℃”。这类市场几乎没有媒体关注，似乎比赌野火 “温和” 得多。

在线灾难市场最可怕的损失，是把风险彻底个人化。

长期来看，气候赌盘影响更大。Kalshi 上多个城市的每日气温赌局总额已达数亿美元。有人引用权威机构数据理性分析气候趋势，更多人只想着 “轻松赚钱”。没人在意 2015—2024 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十年。在预测市场里，只有未来值钱。

预测市场相信 “群体智慧”，但它对未来的理解是错的。它要求用非黑即白的眼光看待一个固定、单一的未来。但灾难和气候系统是复杂的，科学家看的是概率、多种可能性、多个未来。承认未来是开放的、不是注定的，才能摆脱宿命论，才有希望去改变。

普通赌徒可能只亏几块钱，但真正的损失是道德层面的：看不到灾难背后的长期社会问题；看不到更公平的防灾救灾可以实现正义；失去对他人的共情，把集体苦难变成个人赌局。

灾难的本质是影响一大群人。新冠疫情已经证明：面对集体风险，个人主义式应对是完全不够的。灾难市场把集体痛苦变成个人金融赌注，用数据把人的遭遇抽象化，生命在灾难中消失，也在数据中被遗忘。

群体智慧不等于共同体。作家丽贝卡・索尔尼特在《地狱里的天堂》中写过：历次大灾难后，人类总会自发形成互助网络。人们在灾难中懂得团结、互助、自救。

现在的人们，还知道灾难中该做什么吗？

这是一个是非题。

你大可以为此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