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航空燃料SAF的市场破局之道

在全球碳中和进程加速推进的背景下，航空业作为全球碳排放的重要来源之一，其脱碳转型已成为应对气候变化的关键议题。民航业碳排放约占全球人为碳排放的2.5%，且由于航空运输对能源密度、安全性的极致要求，电池电气化等陆路交通成熟的脱碳路径在航空领域短期难以规模化应用，可持续航空燃料(SAF)由此成为航空业中短期实现深度脱碳最核心、最可行的解决方案。

01

SAF：

航空业脱碳不可替代的核心支柱

航空业的脱碳挑战具有极强的行业特殊性。与汽车、船舶等交通领域不同，民用航空尤其是干线民航，对燃料的能量密度、低温流动性、燃烧稳定性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锂电池、氢燃料等新兴能源技术，受限于能量密度、储存难度、飞机机身改造周期等问题，在2040年之前难以成为民航业的主力能源。而SAF以其与传统航油近乎一致的理化特性，无需对现有飞机发动机、机场加注设施进行大规模改造，即可实现最高80%以上的全生命周期碳排放削减，成为全球航空业公认的、中短期最具规模化潜力的脱碳核心抓手。

从全球气候治理的目标来看，航空业已明确将“将全球升温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2℃以内”作为核心纲领，而SAF的规模化应用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支撑。国际航空运输协会(IATA)的测算显示，要实现航空业2050年净零排放目标，SAF将贡献超过60%的碳排放削减量，而2030年作为关键的中期节点，其产能与应用规模将直接决定航空业长期脱碳进程的成败。也正因如此，全球主要经济体与航空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均将SAF的研发、生产与应用作为航空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战略方向。

但调研结果清晰地揭示了行业现状：尽管SAF产业已进入高速增长通道，但行业整体进展远未达到2030年目标的要求，产业链上下游的观望情绪、投资不足、供需错配等问题，正让航空业面临错失脱碳关键窗口期的风险。对于高度一体化、全球化的航空业而言，SAF的发展从来不是单一企业或单一环节的事情，而是需要全生态系统的协同发力，而当前行业的行动节奏，显然尚未匹配脱碳目标的紧迫性。

02

SAF产业发展现状：

高增速背后的规模与进度危机

2.1

相对增速亮眼，

绝对基数严重不足

从增长趋势来看，全球SAF产业正处于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数据显示，过去三年间，全球SAF供应量实现了1150%的爆发式增长，产能规模在2024年迎来了急剧攀升(见图1)。这一轮增长的核心驱动力，来自全球主要经济体逐步完善的政策支持框架、航空企业持续扩大的碳中和承诺，以及行业先行者的早期投资布局，充分印证了SAF市场的巨大潜力与行业的初步共识。

图1.过去三年全球SAF产能显著提升，

2024年出现急剧攀升

但亮眼的相对增速，掩盖了产业绝对规模的严重不足。2024年SAF产量仅占全球航油总产量的0.3%，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意味着，即便保持当前的超高增速，SAF距离成为航空业主流能源仍有天壤之别。更值得警惕的是，SAF新增产能的扩张节奏正在放缓：2022年至2023年，全球新建SAF设施的项目公告数量同比下降了50%-70%，其中生物基SAF(Bio-SAF)新增产能公告同比下降50%，电制SAF(e-SAF)新增产能增速从2022年的67%骤降至2023年的8%，绿氢、CCUS相关的配套产能增速也出现了显著下滑(见图2)。

图2.2023年新建

可持续生产设施公告显著放缓

新增产能放缓的核心原因，在于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加剧，能源与运营成本的持续上涨挤压了企业利润空间，让产业链企业对SAF这类资本密集型、回报周期长的项目投资趋于谨慎。同时，SAF项目审批流程的拖沓进一步放大了进度风险：目前全球仅有不到30%的SAF项目达成了最终投资决策(FID)，而SAF生产设施从资金落地到规模化量产，通常需要3-5年的建设周期。这意味着，2025-2026年将是决定2030年目标能否实现的最后窗口期，若项目审批与投资决策持续滞后，行业将彻底失去规模化扩产的时间机会。

2.2

两大技术路线

均面临显著的目标缺口

当前SAF产业主要分为两大技术路线，二者均面临着2030年目标达成率不足的问题，只是挑战各有不同。

Bio-SAF以天然油脂、生物质为原料生产，是当前市场的主流技术路线。凭借技术相对成熟、生产成本较低、产业化落地速度快的优势，Bio-SAF成为了多数市场参与者的首选，也是当前SAF产能的核心来源。但测算显示，即便保持当前的发展节奏，2030年Bio-SAF的供应量仍将比目标值低30%，无法满足行业基础需求。

e-SAF通过碳捕捉与绿氢结合的热化学工艺生产，是更具长期变革性的技术路线。其不受生物质原料供应的限制，脱碳潜力更高，能够适配更长期的深度脱碳目标，但技术成熟度更低、生产工艺更复杂、生产成本更高，目前仍处于产业化早期阶段。数据显示，e-SAF的2030年供应量预计将比目标值低45%，进度滞后问题比Bio-SAF更为严峻。而欧盟等核心市场已明确要求，2030年航油掺混中必须包含一定比例的e-SAF，这也让e-SAF的规模化扩产变得更为紧迫。

03

SAF产业规模化的核心瓶颈：

基于行业调研的深层剖析

通过对航空全产业链，包括飞机与发动机OEM、系统与零部件制造商、航空公司、租赁商、SAF项目开发商在内的500余名高管的调研，清晰地揭示了SAF产业发展受阻的四大核心瓶颈，这些瓶颈相互交织，形成了产业发展的恶性循环。

3.1

全行业普遍的“观望心态”，

缺乏规模化行动的决心

调研结果最核心的发现之一，是航空产业链绝大多数企业仍处于“等待与观察”的状态，缺乏主动引领市场的意愿与行动。约三分之二的受访企业表示，自身对SAF保持关注，但正在等待市场成熟后再进行大规模布局(见图3)；与之对应的是，同样比例的企业预计，到2030年自身仍将是SAF市场的“观察者”，而非“领导者”。

图3.航空产业链多数企业

处于SAF市场“观望”状态

这种全行业的观望情绪，形成了典型的“囚徒困境”：航空业是高度一体化的行业，长期围绕传统化石燃料构建了完整的产业体系，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愿意在不确定其他环节是否跟进的情况下，率先承担SAF投资的成本与风险。航空公司担心SAF供应不足、价格过高推高运营成本，不愿签订长期承购协议；项目开发商缺乏确定的长期需求承诺，难以获得融资、扩大产能；而上下游的集体观望，又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不确定性，让SAF产业陷入“需求不足-产能无法扩张-价格高企-需求进一步萎缩”的恶性循环。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前仅有极少数企业展现出了主动的市场领导力，若没有强有力的政策激励与强制mandate，这种观望趋势很难发生根本性转变。行业将持续陷入被动应对监管变化的状态，而非主动推动市场成熟，最终进一步放大2030年目标的缺口。

3.2

目标信心

与落地准备度的严重错配

调研中一个极具反差的现象是，行业对目标的信心与应对挑战的准备度出现了严重脱节。80%的受访企业表示，有信心完成自身设定的2030年SAF相关目标，但仅有14%的企业认为，自身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能够应对目标落地过程中的各类挑战(见图4)。

图4.航空企业SAF目标信心

与落地准备度严重错配

这种错配在产业链的关键环节尤为突出：机场与飞机租赁商的准备度分别仅为6%和0%，而这两个环节恰恰是SAF规模化应用的核心节点——机场负责SAF的加注基础设施建设，租赁商则通过机队租赁影响着全球绝大多数航空公司的运营决策。核心环节的准备度严重不足，直接威胁着整个行业SAF供应缺口的填补能力，也让企业所谓的“目标信心”缺乏实际支撑。

这种现象的本质，是多数企业的SAF目标仍停留在战略层面，并未拆解为可落地的执行计划，也未对产业链协同、技术研发、资金投入、政策应对等核心挑战建立完善的应对方案。当行业整体都处于“有目标、无准备”的状态时，SAF的规模化发展自然难以获得实质性的推进动力。

3.3

产业链投资严重不均衡，

缺乏统一的市场主导者

SAF产业的发展需要全产业链的协同投入，但当前行业的投资水平呈现出显著的不均衡特征，没有形成清晰的市场统筹者，导致产业链各环节的投入出现脱节。

调研数据显示，目前约有半数航空企业将4%以上的营收或预算投入到SAF相关领域，但不同环节的投入力度差异极大。SAF项目开发商、飞机与发动机OEM是投资的主力军，凭借更强的资金实力与更长的产业周期视野，投入了大量资源推动SAF市场发展。其中，飞机OEM更是走在了行业前列，空客与波音两大巨头不仅通过股权投资、产业合作推动Bio-SAF与e-SAF产能建设，还在甲醇制航油、碳捕捉等前沿技术领域持续布局，同时通过SAF融资联盟等方式为行业项目提供资金支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航空公司、机场等环节受限于更紧张的盈利空间，SAF相关投入仅占营收的1%-3%，且更倾向于优先投资机队更新这类短期收益更明确的项目，而非风险更高、回报周期更长的SAF项目。而航空公司作为SAF的核心需求方，其投入不足直接导致市场需求信号不足，无法为上游产能扩张提供足够的支撑。

产业链投资的不均衡，本质上是SAF产业的收益与风险在不同环节的错配。上游项目开发商承担了产能建设的核心风险，却面临着需求不确定的市场环境；下游航空公司承担了SAF的成本溢价，却难以获得对应的收益回报；而OEM、租赁商等环节，虽有长期推动SAF发展的动力，却无法直接决定供需两端的核心决策。这种权责利的不匹配，让行业缺乏一个能够统筹全产业链、协调供需两端的主导者，也让SAF市场的发展始终处于碎片化的状态。

3.4

清晰商业案例的缺失，

是投资扩张的最大障碍

调研中，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均将“缺乏清晰的商业案例”列为SAF投资扩张的最大障碍，而这一问题的核心，在于SAF与传统航油的成本差距，以及由此形成的恶性循环。

数据显示，52%的SAF生产商与49%的SAF承购方，均将生产成本与燃料价格列为行业发展的首要障碍。当前SAF的生产成本远高于传统A1航油，而规模化生产是降低成本的核心路径，但规模化生产需要巨额的前期投资，投资的前提是确定的市场需求与可预期的盈利空间。当前的市场现状是：有限的产能让SAF价格持续处于高位，高价格抑制了航空公司与企业客户的自愿采购需求与支付意愿，进一步削弱了SAF项目的商业可行性，限制了产能扩张，也延缓了技术迭代带来的成本下降。

融资难的问题进一步放大了这一困境。SAF项目开发商普遍面临融资困境，核心原因在于市场上的合作多以非约束性的谅解备忘录(MoU)为主，缺乏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长期承购协议，金融机构难以对项目的收益稳定性做出判断，自然不愿提供融资支持。而测算显示，SAF相较于传统航油的成本溢价，很可能会持续到2030年之后，这意味着若没有外部干预，当前的恶性循环将长期持续，SAF的规模化应用也将遥遥无期。

除此之外，政策与监管的不确定性也加剧了商业案例的模糊性。以欧盟为例，《ReFuelEU航空倡议》下的SAF资质标准与实施时间表的最终确定持续延迟，直接导致大量新项目公告放缓，企业对监管驱动的需求可靠性产生了严重质疑。当政策规则不明确时，企业很难对SAF项目的长期收益做出稳定预期，投资决策自然会趋于保守。

04

破局之路：

构建供需双向的良性循环，

推动全生态协同发力

SAF产业要实现2030年目标，核心是打破当前的恶性循环，构建“供应增长带动需求提升，需求提升反哺供应扩张”的良性循环。这一目标无法通过单一企业或单一环节的行动实现，必须依靠航空全生态系统的协同合作，聚焦四大核心催化行动，从需求侧与供给侧双向发力，推动产业实现跨越式发展。

4.1

需求侧：聚合规模化需求，

释放明确的市场信号

长期、稳定、确定的需求，是SAF项目降低风险、吸引投资、扩大产能的核心前提。政策强制掺混 mandate 是需求扩张的基础，但行业还需要构建一个成熟的市场体系，整合全产业链的分散需求，向市场释放强有力的需求信号，提升投资者信心，加速项目落地。

目前行业内已有不少先行探索：空客推出的“账簿与索赔(book and claim)”机制，通过集中化的登记系统，让SAF获取渠道有限的飞机与直升机运营商能够购买SAF减排证书，解决了SAF加注基础设施不足导致的需求无法释放的问题；美国联合航空打造的Eco-Skies联盟，整合了30余家全球企业的差旅需求，通过规模化采购为航空公司争取了更优惠的SAF承购条款，同时提升了供应的稳定性。

这些项目目前仍处于小规模试点阶段，仅起到了概念验证的作用，无法帮助行业实现需求的临界规模。未来，航空产业链需要打造更具规模的全行业需求聚合平台，整合航空公司、企业差旅客户、货运企业、机场等多方需求，形成集中化的采购体系，用规模化的长期需求，为上游产能扩张提供确定性支撑。相较于产能建设，需求聚合的资本投入更低，却能对产业发展起到极强的撬动作用，是打破供需僵局的首要抓手。

4.2

需求侧：制定全行业统一标准，

打造透明高效的市场体系

当前SAF市场仍处于发展初期，交易模式以碎片化的点对点交易为主，缺乏统一的行业标准，这不仅增加了交易成本，降低了市场流动性，也阻碍了投资者的进入。因此，制定全行业统一的SAF市场标准，是构建成熟市场体系的核心基础。

行业统一标准需要覆盖多个维度：一是明确SAF的核心资质标准，包括生产路径、原料来源、全生命周期脱碳潜力的统一准则，避免不同地区、不同企业的标准差异导致的市场割裂；二是建立标准化的合约框架与交易规则，统一SAF交易的合同条款、交割方式、定价机制，简化交易流程，降低交易成本；三是打造统一的SAF交易指数与核算体系，提升市场的透明度，为投资者与市场参与者提供清晰的价格信号与价值评估依据。

统一的行业标准，能够显著提升SAF市场的流动性与规模化水平，让SAF从定制化的点对点交易，转变为标准化、可交易的大宗商品，从而大幅提升市场对投资者的吸引力，为产业规模化发展奠定制度基础。

4.3

供给侧：通过产业联合体，

推动SAF项目规模化落地

要快速填补SAF的产能缺口，行业必须改变当前分散化的项目开发模式，通过产业联合体的方式，优化资本支出，发挥规模效应，推动大型SAF生产设施的建设落地。

对于技术相对成熟的Bio-SAF，行业已经出现了多个巨型项目的布局，西班牙Cepsa、雪佛龙、bp、DG Fuels等企业均联合合作伙伴，启动了年产数十万吨甚至百万吨级的Bio-SAF项目，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边际成本。但Bio-SAF受限于生物质原料的供应上限，长期增长空间有限，行业需要同步推动e-SAF的规模化发展。

对于技术成熟度较低、投资风险更高的e-SAF，当前的项目多以年产数万吨的小型项目为主，要实现规模化扩产，必须搭建由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组成的大型联合体，通过联合风险共担机制，共同推进项目开发，实现规模效应，推动技术成本曲线持续下行。波音与挪威e-Fuel的战略合作，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双方联合开发欧洲首批工业级e-SAF生产设施，通过OEM企业的需求承诺与技术背书，降低项目的开发风险，推动e-SAF的产业化落地。

4.4

供给侧：协同开展技术创新，

布局2030年后的长期发展

SAF产业的发展并非只着眼于2030年目标，更要为2030年后航空业的深度脱碳奠定基础。因此，产业链上下游必须协同开展技术创新，加大对前沿技术的研发投入，尤其是当前仍处于早期阶段、但长期潜力巨大的e-SAF相关技术。

当前e-SAF技术的研发投入严重不足，而其恰恰是突破生物质原料限制、实现航空业长期净零排放的核心路径。行业需要联合发力，推动先进碳捕捉技术、甲醇制航油路径、高效绿氢合成等核心技术的研发与迭代，这些突破性创新，有望将SAF的生产成本逐步拉近至传统化石燃料的水平，从根本上解决SAF商业化的核心障碍。

同时，技术创新的协同，也能够帮助行业提前适配未来更严格的脱碳监管要求，构建长期的技术竞争力。对于航空业而言，SAF的技术创新并非单一企业的研发竞争，而是关乎整个行业脱碳进程的共同事业，只有通过全行业的协同研发，才能加快技术迭代速度，实现成本的快速下降，为SAF的长期规模化应用提供技术支撑。

在四大催化行动的落地过程中，行业需要明确核心的统筹者。飞机与发动机OEM是最适合承担这一角色的市场主体，其拥有更强的资金实力、行业信誉与全产业链合作关系，能够串联起供需两端的市场主体，推动行业标准的制定与协同行动的落地，这也是空客、波音等企业已经在践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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