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行为》第四部分 交换学或市场社会的经济学 第十五章 第十二节 个人和(二)
第十二节 个人和市场(二)
现代保护主义,以及各国之所以追求经济自给自足,最终的思想基础在于:误以为保护主义和经济自给自足是使每个国民或至少绝大部分国民变富的最佳手段。在这里,变富的意思,是指个人的真实收入增加,以及个人的生活水平改善。没错,经济锁国政策,是政府干预国内经济必然会导致的一个后果,也是好战倾向的一个后果,以及产生好战倾向的一个因素。但事实仍然是:如果不能让选民相信贸易保护不仅不会损害、反而会大大提高他们的生活水平,那就绝不可能让他们接受保护主义。
我们所以特别强调,是因为这个事实完全驳倒当前许多畅销书传播的一个迷思。这些畅销书说,现代人的动机,不再是渴望增进物质幸福和提高生活水平;经济学家的相反论断是错误的。其实,现代人是优先考虑一些“非经济的”或“非理性的”事物,并且随时愿意放弃物质生活的改善,一旦这方面的改善抵触某些“理想的”目的;通常在经济学家和企业界人士中比较常见的一个严重错误,就是从某种“经济的”观点,解释我们这个时代的情况演变,并且批评当代的一些意识型态,说它们隐含一些什么经济谬误;但人们渴望其它事物,比渴望过好日子,更为强烈。
像这样愚蠢曲解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几乎就要超过人的思辨极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们狂热地想取得更多生活便利品,永不满足地渴望更多生活享受。这个时代特有的一个社会现象是压力团体,这是某些人组成的利益联盟,渴望利用一切手段,不管是合法或非法,不管是和平或暴力,来增进他们自己的物质幸福。对压力团体来说,什么都不重要,除了团体成员的真实收入增加;它不担心它的计划一旦实现是否会伤害别人、自己的国家或民族、乃至全体人类的重大利益。不过,当然,每个压力团体都急于辩解,说它的要求有利于一般大众,也会污蔑它的批评者是卑鄙的恶棍、白痴和叛徒。为了实现它的计划,它展现一种准宗教信仰的激情。
所有政党,毫无例外,都向支持者承诺会有较高的真实收入。在这方面,国家主义政党和国际主义政党之间,以及支持市场经济的政党和支持社会主义或干预主义的政党之间,没有什么差别。如果某个政党要求支持者为该党的主张奉献一些牺牲,它总是会解释,说这些牺牲是为了达到最终目标——改善支持者的物质幸福——暂时必要的手段。在每个政党看来,如果有人胆敢质疑它的那些计划项目是否真能使支持者变得更富裕,那无疑是一个狡猾的阴谋,意在破坏该党的声誉和生存。对于从事这种批评的经济学家,每个政党都极端仇视、恨之入骨。
所有各式各样生产者政策的提出,都是立基在据称能够提高支持者的生活水平。保护主义和经济自给自足、工会的压力和强制、劳动立法、最低工资率、公共支出、信用扩张、各种补贴和其它一些临时措施的倡议者,总会强调那是最合适或唯一能使真实收入增加的手段,大力推介给他们想要拉拢的选民。每一个现代政治家或政客,总是一成不变地告诉选民:我的政纲,将使你们得到最大可能的富足;而对手的政纲,将给你们带来匮乏和不幸。没错,一些与世隔绝的知识分子在他们自己的秘密圈子里,另有一套说法。他们声称某些所谓永恒、绝对的价值高于一切;也在他们滔滔不绝的雄辩中——但不是在他们个人的操守上,虚伪地表达对世俗、短暂事物的鄙视。但是,一般民众对于这种没营养的长篇废话不感兴趣。当今所有政治行为的主要目标,无非是分别为各种压力团体成员谋取最高的物质幸福。政治人物相信,灌输人们相信他的政纲最有利于达成该目标是唯一让他得以功成名就的途径。
如果你想纵容自己去追随时髦趋势,以精神病理学的术语解释人间世事,你也许会忍不住要说:现代人之所以拿生产者政策和消费者政策对比、相抗,是因为患了某种精神分裂症的缘故。现代人未能意识到,他是一个统一的、不可分割的人,亦即,一个个体;他不仅是一个生产者,同时也是一个消费者。他的完整意识分裂成两部分;他的心灵悄悄分裂和他自己作对。不过,对于导致这些政策的经济理论谬误,我们是否采取这个描述模式,是无关紧要的。经济学不在乎某个谬误有什么病理来源,而只在乎这个谬误本身和其逻辑根源。透过推理,把错误揭露,是最基本的科学任务。如果某则陈述的逻辑谬误没被揭露,精神病理学便不能够把产生该则陈述的心理状态称为病态。如果某人自以为是暹逻国王,精神病医师必须确定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是否真是他自以为的暹逻国王。只有在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情况下,这个人才能被认定是一个精神病患。没错,当代人大多固执于错误解读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关系。
在购买东西时,他们的行为像煞自己只作为购买者和市场产生联系那样;而在出售东西时,则反是。作为买者,他们支持严厉的措施保护自己对抗卖者;而作为卖者,他们支持同样严厉的措施对抗买者。不过,这种动摇社会合作根基的反社会行为,不是一种病态心理的副产物;而是因为目光短浅、未能理解市场经济运作,以及未能预见自己行为的最终效果所导致的。
可以这么说:绝大多数当代人,在心态上和理智上,还没调整到适应市场社会生活的地步,虽然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祖先都不经意地以本身的行为造成了这个社会。但是,这种失调,只不过是由于未能认清什么是错误的理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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