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塬上第三十九章 市场经济来了,人心活了也乱了

chengsenw 网络营销评论1阅读模式

西府塬上第三十九章 市场经济来了,人心活了也乱了

西府塬上

第三十九章 市场经济来了,人心活了也乱了

1992年的冬初,国家推行市场经济的风声,顺着新修的土路、连着电话线,扎扎实实吹进了槐湾村,吹得塬上的人心,彻底翻了个个儿。

那风声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的,而是从广播里、从电视里、从周建军家的电话里,一字一句地传进来的,清清楚楚的,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坑来。广播里说,国家要搞市场经济了,要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基础性作用。这话庄稼人听不大懂,可后面的听懂了——以后买东西不用凭票了,想买啥买啥;做买卖不用被限制了,想干啥干啥;挣钱的路子多了,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这风声像春天的风,吹得人心里发痒,坐不住,站不稳,总想干点啥。

自打路通了、电话装了、王木匠的木器店在县城立了足,槐湾村人算是真切摸到了市场经济的门道——不再是守着几亩薄田靠天吃饭,不再是供销社统购统销、买啥都要凭票,手里有了现钱,眼里有了外面的世界,干啥都能奔着挣钱去,人心先活泛了,可活泛着活泛着,又慢慢乱了。

人心活了,是藏不住的新气象。那新气象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嫩绿的,一片一片的,压都压不住。周建军的砖瓦厂彻底甩开了束缚,不再只给县城工地供砖,开始接周边乡村的建房单。附近村子的人听说槐湾村的砖瓦质量好、价钱公道,都跑来订货。有人要建新房,有人要盖猪圈,有人要修围墙,什么样的砖都要,什么样的瓦都订。建军脑子活,学着市场规矩,搞起了“按需定制”——你要青砖给你烧青砖,你要红砖给你烧红砖;你要大瓦给你烧大瓦,你要小瓦给你烧小瓦;你要圆孔的、方孔的、菱形的,他都能烧。生意越做越大,窑火日夜不熄,烟囱里的烟从早飘到晚,赭红色的,在塬上飘着,老远就能看见。雇的工人也多了,村里留守的妇女老人,只要肯出力,都能进厂挣工资。以前她们在家闲着,除了种地没别的收入,买个油盐酱醋都要算计。现在好了,一个月挣几十块上百块,手里有了现钱,想买啥买啥,再也不用攥着粮食换零花钱了。张婶在厂里搬砖,一个月挣一百二,她说:“以前跟老头子要钱,他抠抠搜搜的,现在我自己挣钱,想花就花。”李婶在厂里码坯,一个月挣八十,她说:“我这辈子头一回挣现钱,心里踏实。”

陈守田的苹果园,也搭上了市场经济的车。苹果树长了一年多了,有一人多高,枝干粗壮,叶子绿油油的。明年就能挂果了,后年就能丰收了。他不再等着商贩上门收果,托周建军牵线,直接跟县城水果批发市场、百货大楼果蔬柜签了预售协议。他跑到县城,跟批发市场的经理谈,跟百货大楼的采购谈,讲好品质、定好价格。人家问他:“你这苹果能保证品质吗?”他说:“能。我种的苹果,用的是农家肥,不施化肥,不打催红素,保证甜,保证红,保证好吃。”人家信他,签了合同。他心里有了准谱,打理果树的劲头更足,每天天不亮就往苹果园跑,施肥、浇水、剪枝、除草,干得满头大汗,可心里美得很。他逢人就说:“市场经济好,咱种的果不愁卖,能卖上实在价。以前种辣椒,丰收了卖不出去,烂在地里。现在不一样了,先签合同后种果,心里有底,不慌。”

王木匠在县城开了木器店,彻底摸透了市场喜好。他不再只做八仙桌、太师椅、顶箱柜这些老样式,而是看市场上啥畅销就做啥。组合柜好卖,他就做组合柜;沙发床好卖,他就做沙发床;玻璃展示柜好卖,他就做玻璃展示柜。他还接定制活,人家要啥样他就做啥样,图纸拿过来,他看一看,琢磨琢磨,就能做出来,比图纸上还好看。生意火爆得不行,每天都有顾客上门,订单排到了年后。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带了两个村里的后生当学徒,把手艺传出去,也给年轻人找了条不用外出打工的出路。两个后生学得认真,他教得仔细,从刨木料到凿卯榫,从贴面到刷漆,一样一样地教。他说:“你们好好学,学会了,以后也能开自己的店,不用出去打工,在家门口就能挣钱。”他自己也成了“城里老板”,穿着皮鞋,骑着自行车,在县城和村里之间来回跑,神气得像电影明星。

桂英在服装厂,也借着市场的东风,手艺越来越精。她不再只做锁边、缝衣兜这些基础活,而是跟着老师傅学做成衣、裁版型。她手巧,脑子活,学得快,做出来的衣裳合身、好看,比样板上还规矩。车间主任看她手艺好,把她从基础岗调到成衣岗,工资涨了一大截,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张红梅再也不敢刁难她了,见了她还要陪笑脸,说:“桂英,你手艺真好,教教我呗。”桂英不吭声,低着头继续干自己的活。她寄回家的钱越来越多,一个月寄两百,一年就是两千多。家里的债还清了,弟弟的学费够了,爹的苹果树也买了最好的化肥。她在服装厂站稳了脚跟,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了。她站在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手推着布料,心里想:市场经济好,只要你有本事,就能挣到钱,就能抬起头。

就连村里的普通人家,也都动了挣钱的心思。有人学着跑短途运输,从县城拉货到村里,从村里拉人到县城,一趟挣几块,一天跑好几趟,一个月下来比种地强多了。有人在村口开起了小卖部,卖烟酒糖茶、日用百货,不用再跑县城赶集,村里人买东西方便了,他们也挣了钱。有人养起了鸡鸭生猪,以前养一两头自己吃,现在养十几头、几十头,直接拉到县城市场卖,比卖给供销社挣得多。整个槐湾村,再也没有闲人,人人都想着找门路、挣现钱。往日慢悠悠的日子,彻底快了起来。以前吃完饭,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女人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慢悠悠的,像老牛拉车。现在不一样了,吃完饭,男人就往砖瓦厂跑,女人就往地里跑,孩子们也帮着干活,谁也不闲着。村子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嘎嘎地转着,停不下来。

可人心活了,乱劲儿也跟着来了。市场经济的潮水,卷来了机会,也卷来了私心、攀比和算计,把塬上淳朴的人情,冲得变了味。那潮水是汹涌的,是浑浊的,是裹着泥沙的。它冲开了封闭的门,也冲塌了人心的墙;它带来了外面的世界,也带走了塬上的本分。

最先乱的是买卖。人人都想多挣钱,心眼开始往歪处偏。有人学着种辣椒、栽果树,却不肯踏实打理。以前种地,要翻地、施肥、锄草、浇水,一样不能少。现在有些人为了赶产量、卖好价,给果树乱施化肥,一亩地施好几袋,果子看着大,可吃起来没味道,像嚼木头;给辣椒喷过量农药,辣椒看着红,可辣味不足,还带着药味,吃了拉肚子。他们不管,只要卖出去就行。陈守田看着这些,心里急,跟人说:“这样不行,庄稼人不能糊弄土地,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果子不甜,辣椒不辣,人家下次就不买你的了。”可有人不听,说:“管他呢,先挣了钱再说。”

有人跑运输,故意抬高运价,坑外地客商。以前从县城到村里,运一趟货十块钱,现在要十五、二十,看人下菜碟。外地客商不认路,他们就绕远路,多收钱。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事,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买苹果,明明说好的一百斤,到家一称,只有八十斤;有人买砖瓦,明明是青砖,送到工地变成了红砖。村里人也不觉得丢人,还说:“市场经济嘛,就是讲钱,谁挣得多谁有本事。”周建军听说了,气得不行,跑到那些人家里,跟他们说:“你们这样做,是在砸自己的饭碗。人家上了一次当,下次就不来了。咱槐湾村的信誉,不能毁在你们手里。”那些人嘴上答应,背地里照干。

村里有户人家,跟着学做家具。他看王木匠的木器店生意好,眼红,偷学了王木匠的样式,却用劣质木料、粗制滥造。人家王木匠用的是水曲柳贴面板、宝丽板,他用的是三合板、纸贴面;王木匠做的是卯榫结构,他用钉子钉、胶水粘。做出来的家具,看着样子差不多,可用不了几个月就散架了。他把价格压得极低,一套组合柜只卖八十,王木匠卖一百八。他抢王木匠的生意,还到处说王木匠的家具卖得贵、不实在,用料也不见得比他好。有人信了,去买他的家具,结果用了几个月就坏了,又回来找王木匠。王木匠不跟他们计较,照样做自己的家具,用料实在,做工扎实。可他心里不是滋味,跟周建军说:“市场经济是好事,可有人只讲钱,不讲良心。我做了一辈子木匠,从没糊弄过人,现在有人这样搞,把同行竞争的歪风,吹进了原本和气的乡村。我不怕他抢生意,我怕的是,以后大家都学他,谁还愿意做好东西?”

再乱的是人心。攀比之风愈演愈烈,人情越来越薄。早年村里互帮互助,谁家盖房、收粮,大伙都主动搭把手,分文不取。那时候穷,可心齐,一家有事,全村帮忙。现在干啥都要讲钱。帮工要算工钱,一天多少钱,少一分都不行;借东西要算人情,借袋面、借把锄头,都要琢磨着会不会吃亏,要不要给点东西补偿。邻里之间,以前是“远亲不如近邻”,现在是“近邻不如远亲”。张婶家的鸡跑到李婶家的菜地里,啄了几棵菜,李婶不依不饶,非要张婶赔钱。以前这种事,说几句好话就过去了,现在不行,非要算清楚。张婶气得不行,说:“以前咱俩多好,现在咋变成这样了?”李婶说:“现在不是以前了,啥都要讲钱。”

彩礼涨价的歪风还没停,又兴起了比家底、比排场。谁家买了自行车、手表,谁家盖了砖瓦房,谁家挣的钱多,都要拿出来比一比。挣得少的、家境差的,出门都抬不起头。有人为了撑场面,借钱盖房、买大件,背上一身债,打肿脸充胖子。刘老栓的儿子满仓,在县城跑运输,挣了些钱,回来盖了新房,买了彩电,在村里风光了一阵。可有人眼红,在背后说:“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开个破三轮吗?谁不会?”满仓听见了,心里难受,跟刘老栓说:“爹,我挣的钱,干干净净的,他们凭啥说我?”刘老栓叹了口气,说:“娃,别理他们,咱过咱的日子。”可他心里也不好受。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后满嘴城里的排场。他们穿着时髦的衣裳,烫着卷发,戴着墨镜,神气得像电影明星。嫌村里穷、嫌乡亲土,不愿再跟乡里乡亲亲近。以前回来,挨家挨户地串门,跟叔伯婶子唠嗑,跟发小们喝酒。现在回来,关起门来自己过,谁也不理。说话做事都带着城里人的傲气,张口闭口“你们村里人”“我们城里人”,好像自己不是从村里出去的。跟留在村里的人,渐渐有了隔阂。留在村里的人,看他们也不顺眼,说:“出去打了几天工,就不认人了?忘了自己是吃谁家的粮长大的?”两边互相看不惯,见面也不打招呼,像陌生人一样。桂英回来,也不爱出门了,以前她最爱跟村里的姑娘们聊天,现在她嫌她们土,聊不到一块去。她娘说她:“你变了。”她说:“没变,是她们跟不上时代了。”她娘没说话,叹了口气。

更乱的是规矩。以往村规民约、乡里乡情就是规矩,人人守着,没人敢坏。现在人人盯着钱,老规矩没人守了。有人为了多占一点地,跟邻居闹矛盾,大打出手。以前地界是模糊的,大致差不多就行,现在不行,一寸都不能少。张三和李四家的地挨着,张三说李四多占了半尺,李四说张三多占了半尺,吵来吵去,最后打起来了,头破血流,进了派出所。有人看着砖瓦厂、苹果园挣钱,眼红嫉妒,暗地里使坏。往苹果园里扔杂草,把陈守田刚施的肥扒开,让肥流失;偷偷损坏砖瓦厂的工具,把压坯机的零件卸下来,让机器转不了。陈守田发现苹果园里的杂草,气得浑身发抖,站在地头骂了半天,可不知道是谁干的。周建军的砖瓦厂,机器三天两头出毛病,查来查去,发现是有人故意破坏。他气得不行,可也没办法,不知道是谁。

周建军家的电话,成了全村的联络点。起初大伙都感念他的好,谁家来电话了,他跑着去叫人,不嫌麻烦。后来有人没事也打电话,占着线路办私事。有人给远方的亲戚打电话,一打就是半小时,聊的都是闲话;有人借着电话说闲话、传谣言,说这家坏话,说那家不是,搅得村里鸡犬不宁。周建军家的电话费,一个月涨了好几十块,他也不好意思跟人要,自己掏了。可他心里不是滋味,跟秀莲说:“我装电话,是为了方便大伙,不是让他们糟蹋的。”秀莲说:“人心变了,咱也没办法。”

陈守田看着这些乱象,常常蹲在苹果园里叹气。他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穷,可人心齐,邻里和气。谁家有个难处,大伙都伸手帮一把,不用开口,不用求人。现在日子好了,钱挣得多了,人心却散了、乱了,丢了塬上人的本分。他抽着旱烟,烟雾在苹果园里慢慢散开,像他心里那团散不开的愁。他跟周建军念叨:“以前咱村,穷是穷,可人心齐,邻里和气。现在市场经济来了,钱挣得多了,人心却散了、乱了,丢了咱塬上人的本分啊。我种苹果,是想给大伙探条路,不是让大伙争来争去的。现在有人往我园子里扔杂草,有人偷我的肥料,我这心里,像刀割一样。我到底做错了啥?”他说着,眼眶红了。

周建军也满心无奈,他靠着市场经济办起了砖瓦厂,深知这是过日子的好出路。没有市场经济,他还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没有市场经济,砖瓦厂开不起来,窑塌了也修不好;没有市场经济,村里人还在受穷,吃不饱穿不暖。他感激市场经济,相信市场经济。可看着人心乱了,人情淡了,也不是滋味。他蹲在砖瓦厂门口,看着窑火,跟陈守田说:“世道变了,钱是好东西,可也迷人心窍。咱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分,别跟着乱了心。我烧我的砖,你种你的苹果,他做他的家具,各人凭良心挣钱,不管别人咋样。咱不能因为别人乱了,自己也跟着乱。”

王木匠从县城回村,看着村里的纷争,也摇着头感慨。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学木匠手艺,他爹教他:“手艺人是凭良心吃饭的。你做的家具,要能用一辈子,不能糊弄人。”他记了一辈子。现在有人学他的样式,用劣质木料,粗制滥造,抢他的生意,还说他的坏话。他不气,只是感慨。他坐在木匠铺里,摸着那些老工具——锛子、刨子、凿子、锯子,跟他爹传下来的一模一样。他说:“早年做木匠,讲的是手艺、是良心。现在做买卖,有人只讲钱,不讲良心。这市场经济,是让人心活了,可也把人心搅乱了。咱手艺人、庄稼人,可不能丢了良心啊。良心丢了,手艺就没了,根就没了。”

塬上的风,依旧吹着。从县城那边吹过来,顺着塬坡往上灌,灌进每一条巷子,灌进每一户人家,灌进每个人的心里。可风里的味道,变了。以前的风里,有泥土的腥气,有麦苗的青气,有辣椒的香味,有炊烟的烟火气。那是塬上最熟悉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现在的风里,有挣钱的欢喜,有日子变好的踏实,也有私心攀比的浮躁,有淳朴不再的遗憾。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可闻着就让人心里发堵,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柿子,涩得张不开嘴。市场经济的潮水,彻底冲进了西府塬,冲进了槐湾村,让人们摆脱了贫困的束缚,却也让人们在金钱面前,迷失了几分初心,活泛与混乱交织,成了这个时代,塬上人家最真实的模样。

那真实,是好的,也是坏的;是甜的,也是苦的;是让人高兴的,也是让人难受的。它像地里的麦子,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收;也像地里的草,拔了又长,长了又拔。陈守田的苹果园,明年就要挂果了。他不知道那些果子会不会像辣椒一样,丰收了却卖不出去;他不知道那些果子会不会被人说“用了化肥”“打了农药”;他不知道那些果子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让家里的日子更好过一些。可他知道,他会好好种,用心种,不糊弄土地,不糊弄自己。他种的苹果,是给全家人吃的,是给全村人看的,是给市场经济一个交代的。

周建军的砖瓦厂,窑火还在烧。他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再来使坏;他不知道订单会不会被人抢走;他不知道市场经济会不会有一天把他抛弃。可他知道,他会好好烧,用心烧,不糊弄客户,不糊弄自己。他烧的砖,是给县城盖楼的,是给乡村建房的,是给市场经济添砖加瓦的。王木匠的木器店,生意还是那么好。他不知道那些用劣质木料做家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良心发现;他不知道那些说他坏话的人会不会有一天闭嘴;他不知道他的手艺能不能传下去,会不会被机器取代。可他知道,他会好好做,用心做,不糊弄顾客,不糊弄自己。他做的家具,是要用一辈子的,是要传下去的。

桂英在服装厂,缝纫机还在响。她不知道张红梅还会不会刁难她;她不知道服装厂会不会有一天倒闭;她不知道自己在县城还能待多久。可她知道,她会好好干,用心干,不糊弄老板,不糊弄自己。她做的衣裳,是给人穿的,是要让人舒服的,是要让人喜欢的。

村里的其他人,也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有人跑运输,有人开小卖部,有人养鸡鸭,有人种果树。他们都在市场经济的大潮里扑腾着,有人扑腾得好,有人扑腾得差;有人挣了钱,有人赔了本;有人守住了本分,有人丢了良心。可不管怎样,他们都在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塬上的风,还会继续吹。吹过麦地,吹过苹果园,吹过砖瓦厂,吹过木器店,吹过每一个在市场经济里挣扎的人。它会把好的吹来,也会把坏的吹来;会把甜的吹来,也会把苦的吹来。可不管吹来什么,槐湾村的人,都会接着。因为他们知道,日子就是这样,有好有坏,有甜有苦,有得有失。他们不怕坏,不怕苦,不怕失。他们怕的是,没了盼头,没了奔头,没了根。

市场经济的潮水,还会继续涌。涌进西府塬,涌进槐湾村,涌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它会把旧的冲走,也会把新的带来;会把好的冲走,也会把坏的带来。可不管冲走什么,带来什么,槐湾村的人,都会守着这片黄土地,守着这颗心,守着这份本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根,这是他们的命,这是他们在这市场经济的大潮里,唯一不会丢的东西。只要根还在,心还在,本分还在,日子就不会散,不会乱,不会倒。

夜里的槐湾村,安静下来了。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风都停了。陈守田家的灯还亮着,王秀莲还在纳鞋底,一针一线的,缝得密密实实的。她纳着纳着,停下来,问陈守田:“你说,咱村还会变回以前那样吗?人心还能齐吗?”陈守田抽着烟,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我知道,咱不能变。咱变了,这村子就真的散了。”他顿了顿,又说:“种苹果的时候,我就想,不管别人咋样,咱要好好种。种出来的苹果,甜不甜,红不红,咱自己知道。别人吃一口,也知道。只要咱的苹果甜,就有人来买;只要有人来买,咱的日子就好过。咱不跟别人比,咱跟自己比。今年比去年好,明年比今年好,就行了。”王秀莲点点头,继续纳鞋底。

周建军家的灯也亮着。他坐在堂屋里,看着桌上那部电话机。电话机黑亮黑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想起当初装电话的时候,村里人那个高兴劲儿,跟过年一样。现在电话还在,可人心不在了。他不知道该怪谁,怪市场经济?怪钱?还是怪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变,不能像那些人一样,为了钱丢了良心。他烧的砖,要结结实实的,不能偷工减料;他做的生意,要堂堂正正的,不能坑蒙拐骗。他要在市场经济的潮水里,站住了,站稳了,不让它冲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夜风拂面,凉丝丝的。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星星点点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关上门,上了炕。

王木匠家的灯也亮着。他坐在木匠铺里,摸着那些老工具。锛子、刨子、凿子、锯子,一样一样地摸过去,像摸着自己的孩子。他想起他爹的话:“手艺人是凭良心吃饭的。”他记了一辈子。现在有人不凭良心吃饭,可他不眼红,不嫉妒。他相信,凭良心吃饭的人,才能吃得长久。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县城。县城的灯火在夜色里闪烁,亮亮的,像眼睛。那些眼睛,有的清澈,有的浑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关上门,上了炕。

桂英在县城的出租屋里,也还没睡。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县城的夜很亮,路灯一排一排的,亮得像白天。可她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村里的事,想着厂里的事,想着家里的事。她想起王木匠说的话:“手艺人、庄稼人,可不能丢了良心。”她记住了。她在服装厂,要好好干,做出最好的衣裳,不让顾客挑出毛病。她挣的钱,要干干净净的,不给家里丢人。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塬上的夜,安静而深沉。可在这安静里,有声音——风吹过麦地的沙沙声,苹果树在夜里轻轻拔节的声音,砖瓦厂窑火噼啪的声音,木匠铺里木头在夜里裂响的声音。这些声音,汇成了一首歌,唱的是希望,唱的是迷茫,唱的是在市场经济大潮里挣扎的人心。这歌,不响亮,可好听;不华丽,可真挚;不惊天动地,可生生不息。

市场经济的潮水,还在涌。它涌过西府塬,涌过槐湾村,涌过每一个人的心头。它会带来什么,带走什么,没人知道。可槐湾村的人知道,不管它带来什么,带走什么,他们都要守着自己的根,守着自己的心,守着自己的本分。这是他们在潮水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抓住了,就不会倒;抓住了,就不会散;抓住了,日子就能继续往前过。

第三十九章完

 
chengsenw
  • 本文由 chengsenw 发表于 2026年3月22日 06:42:33
  • 转载请务必保留本文链接:https://www.gewo168.com/19135.html
匿名

发表评论

匿名网友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